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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內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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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止內耗

昝文溪原本的心情是亂糟糟的,好像不會開車的人坐在駕駛座,往左往右都不對勁,緊張地看著自己這輛車轟然撞向懸崖——被抱住了,她從駕駛位下來,先前關於李娥死的自由的命題都扔到後腦勺去了。

李娥不問,奶奶也不問,她們都不問她的聰明從哪裏來,也不問為什麽眼睛就變好了,好像睡一覺起來腫眼泡一樣是個自然發生的生理現象,李娥揉面的時候昝文溪切土豆和豆角,奶奶出門去有仁巷看人打麻將去了,看見昝文溪身上的血跡想開口問,李娥倒是面色如常的,好像這身血跡是昝文溪在院子裏殺雞飛濺上來似的。

好像日子是一盤沙子,下一場雨就把所有溝溝壑壑都抹平了,把沙子裏的石頭,蟲屍統統掩埋,剩下沙子被風吹日曬。

王六女在隔壁跳大神嗯嗯嗚嗚,一上午香薰不斷,甜甜吠叫不止,外面客人鬧哄哄地來,開車進來,開車走,拎著大包小包要給大仙,大仙的賤內靠著墻看著,送走客人之後王六女罵他還不去接孫子回家,他就拖著兩條水泥腿不情不願地走。

徐歡歡中午是不回來的,有德巷四號安安靜靜。有德巷五號的大門忽然打開,程大海背著中學生程梓涵跑向有德巷三號,王六女還沒進門,看見一家三口總共四條腿朝自己邁過來,擡了擡下巴:“吃飯了沒?”

吳鳳香連忙說:“還沒呢,今天說是做點熬雞塊……”

程大海立即截斷話說:“說是看今天北街上有個北方大飯店,估計是去那裏吃。”

王六女眼神微微波動一下,看向程梓涵說:“哦,不著急,我們那個,接孫子去了。”

“那正好,我先去訂位子,帶上孩子們一塊兒,中午就跟我們一塊兒吃吧!”

“那怎麽好意思,”王六女笑了,用小指無名指點住程梓涵的額頭,“撞見臟東西了,沒事,讓他睡著吧,下午我再看看。”

昝文溪拎著一只泔水桶出門,歪過頭去看,王六女忽然快走兩步靠近她:“小溪又給李娥當小奴隸了?”

昝文溪好像沒看見王六女似的,拽著泔水桶往前走了好幾步,王六女窮追不舍:“哎哎,昨個你看見沒,那張照片,李娥是那種人哦。”

昝文溪把桶重重地擱在地上,如果不是氣味不好聞,她會把泔水都潑在王六女身上。

越過王六女的肩膀看見程梓涵,昝文溪努努嘴:“你看見沒,那小孩是那種人哦。”

傻子決定放棄偽裝成一個傻子,剩下的一個半月要以正常人的方式生活。幹幹凈凈紮了馬尾剪了劉海,微笑著看王六女,王六女會差遣厲鬼,她不惹她。

王六女也並不意外,回頭看了眼:“跟你有關系?”

“跟我有沒有關系,你不清楚麽?他變成這樣子,跟我有沒有關系我不知道,跟你一定是有關系。”

昝文溪被捅了一刀就跌下去了,並沒看見身邊縈繞著的厲鬼,但回來時在屋頂看見了那些厲鬼走向王六女的院子,存心激她,反正王六女不是什麽好東西。

王六女說:“這話說的,你對我有成見……哎呀,總有一天你也得過來找我。”

昝文溪不知道王六女這是什麽意思,越過她,沖後面的一家三口說:“我只有一句話,那張照片,是程梓涵自己找誒哎這東西偽造的,他偷拍別人,你們反過來找李娥,不如先管教管教自己的兒子吧。”

前一天晚上程梓涵迷迷糊糊地醒來,拖著斷了的胳膊跑回家裏,哭喊著自己錯了,有鬼要害他,又大喊著自己殺人了,程大海在一腳把他踢開之前,吳鳳香就問他怎麽回事,他說自己用刀把傻子殺了。

後面的,就怎麽也問不出來了,程梓涵上下牙關打架,咯噔咯噔響好像拖拉機發動,渾身挺直,除了那根斷胳膊軟綿綿地耷拉下來,接著就開始口吐白沫,暈過去了——一晚上拽胳膊紮指頭餵大糞水沒治好,這才不情不願地選擇了王六女和她的收費,但王六女還有客人,硬是等到現在。

沒想到“被殺了”的傻子還提著泔水桶出來,三人就一直停在原地,現在已經和王六女與昝文溪拉開不小一段距離。

吳鳳香看著昝文溪口齒清晰的樣子,心裏更相信是中邪了,只是自己也沒有別的猜測,不敢亂說怕惹怒了王六女,只說:“蒼蠅不叮無縫蛋,她自己行得不正……”

昝文溪笑笑:“是啊,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所以你看,全世界就你兒子中邪,別人怎麽沒事,可見他罪有應得,別治了。”

“你他媽的——”

“程梓涵看我傻,要強。。奸我,把我的腦袋撞在石頭上了,我反而因禍得福好了,你氣不氣?你要是惹我,我就跑去他學校,告訴所有人他昨天晚上要強、、奸我!”昝文溪張口就是胡話,提著泔水桶往前一步,王六女連忙拉住她說:“好了,好了,你倒你的水,等你倒完了你奶奶回來,我們再掰扯掰扯。”

“和你有什麽關系?你現在做好人了?我要是你,我就閉嘴去掙了他家的錢,然後一個屁也不放。我知道你天天造李娥的謠,姜四眼也不是個什麽好東西你就天天沖李娥發火。但偷拍的這件事,跟你沒有關系,那小孩遭報應,斷胳膊,還是學生就能幹出那樣的事……我真不敢想。”

有德巷眾人都習慣昝文溪吞吞吐吐結結巴巴,習慣她靠著墻摳土塊吃的樣子,忽然她把王六女炮轟了一連串。王六女竟然脾氣很好沒有當場扇巴掌,而是踩碎了腳尖的土塊,沖她笑:“那我也不管了,反正你死的時候會來找我……另外啊,你真是傻,李娥是什麽好人麽?她無辜?我什麽時候說錯她,劉文華還沒死的時候,她就跟那個趙斌——”

“小溪——”李娥忽然從門裏喊她,把王六女的話截斷了,昝文溪快走幾步把泔水倒進下水溝,拎著空桶路過,王六女面色如常,又按了按程梓涵說一會兒吃完飯再說,不要緊。

昝文溪回頭看一眼,朝吳鳳香和程大海笑了笑,把泔水桶放下,左手比劃著右手的胳膊肘,砍了兩下,用嘴型說:“活該。”

她拎著桶進門,把桶放下,李娥就等在後面,壓低聲音說:“你惹他們幹什麽。”

昝文溪卻不理她,從門口摸索著,把鎖門用的鐵鏈拎起,嘩啦一聲,上面拴著一個拳頭大的鐵鎖。

“什麽意思你說清楚,他的胳膊是你弄的!”吳鳳香已經撲上來了,把門板拍得劇烈一晃,甜甜立即站起來朝著門口狂吠,王六女壓低聲音罵了一句狗,扶了下額頭說她要先回家洗衣服就走了。

昝文溪拎著鐵鎖要走出去,被李娥抓住了。昝文溪只能扔下鐵鎖,沖門口喊:“昨天晚上放學,他同學都看見他拽著我走了……我今天下午去他們學校……”

“好了!”程大海怒吼一聲,“你別沒完沒了的,小心我宰了你!”

“那就看看是你兒子先死還是我先死,我知道他是怎麽中邪的,我不用你請我吃飯,來呀!”

外頭悶悶的幾聲呼吸還有哭泣,程大海狠狠地跺腳:“不管怎麽樣,都是鄰居……不要鬧得那麽難看,等他醒來了,我問個清楚,要是有對不起你的地方……”

“不是挺清楚的麽,他應該說了什麽吧?不然你現在早就沖進來揍我了。”

“好了。”這次是李娥出聲讓她消停,昝文溪的嘴巴好像給扣子擰上了,不滿地撅起來,能掛一個油壺。

李娥一出聲,吳鳳香立即感覺這是個好捏的柿子:“是你指使的是不是?我兒子不就照了幾張相嗎!你沒完沒了了是不是?”

在昝文溪撿起鎖頭之前,程大海怒喝一聲:“就你話多!好了,快走吧!你把他帶進去,我去訂桌,他媽的。”

外頭腳步聲響起,甜甜也停止吠叫,李娥捏著她的胳膊往家裏走,低聲問她:“你怎麽能那麽說,程梓涵,你……他……他真的把你……”

“沒有。”昝文溪靠著她,像一塊軟趴趴的糖化了粘在衣服上,撒著嬌等門打開,邁腿進去,李娥臉色就變了:“強……強……那,那是能扣在自己頭上的嗎!”

“沒事。”昝文溪甩著頭,意識到泔水桶落在院子裏了,急急忙忙開門去取,李娥把她攥住,音調高了好幾度:“你是個女孩!!”

“是啊。”昝文溪就是因為自己是女孩才這麽喊的,她記得奶奶說過走小路容易被強。。奸之類的話,她故意走小路,把壞東西的帽子扣在程梓涵頭上,這不是正好嗎?

她這樣坦然的態度叫李娥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李娥揪了揪她領口的衣服:“吃飯!下次別這麽說!”

“損害他的名……名譽。”

“你的呢?”

昝文溪想撒嬌,就把自己掛在李娥身上晃:“沒事,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她有點明白李娥也挺在意她的,李娥會抱著她,給她做好吃的,就像奶奶會給她撓癢癢一樣,她偶爾任性撒嬌,總是好使的。

但李娥臉上總有陰雲不散,她頭一次撒嬌就折戟沈沙,李娥眉頭緊蹙,一副想罵她又於心不忍的表情,把她又仔細端詳了好長時間,才說:“下次不許把這樣的事情往自己身上亂說!”

昝文溪不能理解背後的深層原因,關於“你是女孩”“名譽”之類的話語,概念模模糊糊,她像是拿起手機會用但不完全會用的狀態。

“有時我真不理解你的想法,”李娥疲憊地捋了下頭發,把散亂的發絲都用手指頭梳到頭頂去,落下來的兩綹垂在眼前,那兩只濕漉漉的總是含情的眼睛此刻顯得很憂傷,“我想息事寧人。”

“不把他捏痛了,他不會閉嘴的。”

李娥猛地擡起頭,昝文溪差一點就要告訴她那些拔舌地獄裏受害的人如果真的能輕易改,怎麽會淪落到把舌頭拔掉才不會亂說,非得給他們教訓不可。

不過她忍住了,在嘴巴上拉住拉鏈。

“王六女說的……”

“什麽?她說什麽了?”

“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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