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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子的幸福生活vlog-鎖定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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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子的幸福生活vlog-鎖定版

拍一張奶奶趴在鍋竈邊擦鍋的樣子,奶奶忙著幹活沒看見旁邊杵著個沒事兒人,大大方方讓她拍了,她一路跟著,奶奶倒水,奶奶舀水,奶奶發現她,奶奶指著手機說:“哎呀我倒泔水你也照一照,發上去讓人家網上的人笑話了!”

昝文溪才不在意,她也不是發給什麽網友的,小視頻都存在手機裏和朋友圈,只有李娥和自己看得到。

誰也不知道昝文溪都拍了些什麽,她是跟在奶奶身後的尾巴,過會兒還會翻轉鏡頭,把自己和奶奶一起放進畫面裏,她眼睛歪,奶奶捂住臉,李娥看著她們倆,三個人沒有一張正臉。

她漸漸琢磨到了一個視頻是不能一口氣錄完的,是用很多段鏡頭拼在一起的,她不會拼,吃完飯就請教李娥,李娥也不會剪視頻,網上現搜的,讓她下載了一個什麽軟件,說這個軟件就能夠把視頻拼在一起。

昝文溪還學會了一項技能,就是讀屏,軟件可以把李娥發過來的網頁讀出來,她大多數字不認識,但能聽懂普通話,於是摸摸索索的,知道了那個軟件最基礎的功能。

晚上在被窩裏支著手電筒照手機,四根手指戳戳戳,把這段挪到那裏去,那段挪過來,切開,還能加上蝴蝶的特效,還有好聽的音樂。

有一層棉被遮掩,加上耳背和熟睡,奶奶根本聽不見她屏幕裏熱熱鬧鬧的大戲臺,她也沒放太高聲,因為昝小魚就在枕頭旁邊趴著吶,時不時好奇地伸過爪子監工。她自己有時候聽不清,就湊耳朵去手機旁聽一遍,興致勃勃地剪到半夜,弄出來一個像模像樣的視頻,帶著興奮入睡,卻怎麽也睡不著。

她發給了李娥,淩晨三點十二。想著李娥看完的表情,激動地捏了一下昝小魚,昝小魚擡了擡腿沒理她,繼續打呼嚕。

昝文溪平躺在炕上把視頻回想了一遍,好像腦子裏有個播映機,一遍又一遍地給她回放,她越想越覺得滿意,一是滿意自己巧奪天工太會剪輯了,二是覺得奶奶和李娥的笑容都那麽多,還有她自己齜牙咧嘴,有貓有狗,生活幸福得一塌糊塗。

在這片反覆播放的幸福中她融化成一團睡著了,早上六點,奶奶推了她一下,她想醒但身體還沒醒過來,做了個起來洗漱收拾好了的夢,然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昝小魚一爪子踩在她鼻尖,她被蹬醒了,摸索著起來,已經是上午八點半。

她連忙起來洗漱穿衣服,剛把牙刷捅到嘴裏,腦袋就清醒了過來,聽見隔壁甜甜竭力地吠叫,是有壞人來了似的不死不休的叫法,她胡亂地用濕毛巾擦擦臉,牙刷在嘴裏亂攪了一下就吐了沫子往外跑,李娥的大門敞開,裏頭蹦出幾個越來越高的音階。

“啊,啊?啊!?”一連三個啊,高高地質問著什麽,昝文溪跑到門口,扶住門板喘氣,院子裏是扔了一地的菜葉子和倒扣的黑鍋,程大海站在門道裏,他的妻子吳鳳香站在院子正中,一手叉腰一手舉起手機,面對著看熱鬧的王六女和賊笑著的姜四眼大聲審判著:“你要不要臉!你還有什麽話可說!”

狼狗費勁了全身氣力,仍然沒能從它主人的懷裏掙脫,李娥不辯解,不解釋,只是低頭扣著狗項圈蹲著,背後起伏了好幾下,才說:“你們回去吧,我抓不住狗,小心把你們都咬一下,我賠不起。”

昝文溪沖進人群裏來,王六女立即笑著說:“傻子也來叫兩聲了,你可小心著點,她殺人不犯法,你趕緊走吧走吧,小心讓狗咬一口!”

王六女這句陰陽怪氣反而把李娥激怒了,憤然回頭:“我再說一遍,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去你媽的你裝什麽清高!你這個蕩、、婦!你這個爛x!照相機是瞎的?好好看看!”

姜四眼笑著說:“我剛剛沒看清,我再看看。”

王六女一腳踢過去:“操,看不夠是不是?還想摸一摸是不是?老娘挖了你的驢眼睛,他媽的看沒夠,那麽想摸就上去摸摸她本人,不要錢,大不了給個一百塊!這種事都做得出來,還有什麽事做不出來!”

姜四眼就不上前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要捍衛一下自己幾十年都沒湧出來的男子漢氣概說:“行了行了就你天天叨叨叨,叨叨叨,什麽東西,人家跟你有什麽關系,一個女人家,嘴碎的,沒完沒了的。”

王六女就過去抽他巴掌:“想看?想看好好看,看看這條狗咬不咬掉你的爛褲。。襠!”

她像是牽一條狗似的扯住姜四眼的耳朵,不顧狼狗發紅要吃人的眼睛,拽著他的胳膊往李娥身上放,讓他當著自己的面摸摸這個biao子的屁股,大腿,好好讓大家都看看這是個什麽爛肉貨色!

姜四眼想摸不敢摸的猶豫間,一個瘦骨伶仃的影子撲了出來,手裏提著一把生銹的水果刀橫在眼前,對著姜四眼就劈下來。

姜四眼大驚失色逃竄,本來想上來奪刀的程大海也躊躇不前了,立馬沖老婆喊:“趕緊跑,李娥也跑不了,等晚上那小兔崽子回來了再過來討個說法!到時候叫破爛老太把這傻子關在家裏頭!”

他說話,昝文溪就去劈他,王六女早就逃之夭夭,喊著狗咬人了狗咬人了往外走,隔得遠遠的說要給她做法,說有鬼上身了才動不動打人殺人的,她就去砍王六女。

她追砍這個那個,哪個出聲她砍哪個,回頭看吳鳳香正往門外跑,被她截住了。

昝文溪是真打算今天豁出命把這一群人全殺了,可惜她知道自己刀不鋒利,院子裏有兩個男人,她做不到,也怕給李娥帶來麻煩,只是嚇人。她陰氣森森地站在門口,伸出手說:“給我看看。”

吳鳳香知道自己要真是殺人,不是拿刀的昝文溪的對手。指望著丈夫程大海能從後頭給傻子來一下——男人早就逃回家裏,連門都關上了,心裏一涼。

她是外地人,對傻子的癡傻程度了解不深,下意識地寄希望於講道理,講著講著就成了真情實感,聲淚俱下:“我養個兒子不容易,我天天出去打工,一天六十塊錢,還花十五塊錢給他買盒飯。沒想到她就做這種事情……我兒子青春期才剛發育,她這麽不要臉,沒了老公,成天勾三搭四的,好些男人來她家裏頭……這就算了,我不嫌棄她,想著照顧照顧老鄰居生意,再怎麽也是鄰居,沒想到她這麽騷,連我兒子也不放過……”

“他拍的?”

她已經停止裝傻子了,她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既然要死,世間的律法無法約束她,裝傻與不裝傻沒有區別,人人都會走向那個結局,而她更是輕盈,直接省去了死後的報應。

“昂……他才十四,她就能做出這種事,缺男人也不能把主意打在我孩子身上吧!”

吳鳳香意識到傻子是可以溝通的,立即接連不斷地控訴李娥是多麽不要臉,她的孩子是多麽年幼無知天真可憐,這樣的行為簡直駭人聽聞,簡直不能相信,這有多麽傷她的心,她付出了多少辛苦——

昝文溪把相片刪了,又把它從回收站也刪了,打開微信,把每個人的聊天記錄都看了一遍,看見了備註是【兒子】的人,發送時間是深夜。

她雖然弄不清其中邏輯,但知道怎麽刪除聊天記錄,她自欺欺人地刪掉了,自覺已經幹凈了。

然後她把手機遞回去:“這個,不是李娥。”

“這沒長她的臉?這不是她的院子,這不是她的狗?這不是她家窗簾?”

“李娥,穿著衣服。”

“你瞎了嗎?她光著屁股在院子裏走,騷得——”

吳鳳香一激動就真情實感地湧出了對李娥的羞辱,昝文溪狠狠地推她一下:“我看見的,你兒子每次來,我都在。我看得清清楚楚。這個照片,不是李娥。”

“不是她還能有誰?這個婊——”

她用水果刀狠狠地指著吳鳳香的臉:“你再罵她一句,我就殺了你全家!”

她不知道為什麽照片上,李娥穿著陌生的高跟鞋,全身上下沒穿一件衣服,站在竈臺旁邊微笑——臉是李娥的臉,身子卻那麽陌生,可是看起來很自然,就連院子裏的光也是那麽和諧,她很留意照片中的光照,根本發現不了這張照片到底有什麽問題。

李娥怎麽可能當著她的面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衣服脫掉,然後盡情展示給程梓涵看,還被拍下來?

這簡直是胡扯,胡扯!

但是照片看起來是真的,昝文溪暈暈乎乎的,好像掉進了一個陌生的世界,難道是自己失憶了,或者這世界根本就是假的?她一點兒也弄不明白,只覺得腦袋鈍痛。

李娥忽然出現在吳鳳香後面,聲音平靜地喊她:“小溪,別殺人,別這樣。”

昝文溪一晃神,吳鳳香從她胳肢窩鉆出去,拼死地踹門:“程大海你個死人,你把門閂上幹什麽!”

但門很快就開了,露出一張鬼鬼祟祟的男人臉,吳鳳香也鉆了進去,門板啪嗒合攏,夫妻兩個閂了好幾次才閂好門,門板嘩啦嘩啦,像風吹過骨頭架子,狼狗停止吠叫,昝文溪回頭鎖上門,貼著門板脫力地跌下來,卻硬是曲著腿撐住,沒讓自己徹底跌坐下去,再竭力滑著站直,朝李娥蒼白地笑笑:“我把照片刪了。”

李娥垂下頭,忽然笑出聲,笑了好一陣,像是抽泣,卻又是揚起的嘴角,一滴眼淚也沒落,幹巴巴地笑了好幾聲,直到肺裏一口氣也喘不上來。

然後,一只手晃了一下,扶住了墻。

昝文溪貼近她,扶住她的胳膊,李娥卻捏住她的手,伸進了衣服裏。

“你摸摸我。”李娥壓低聲音,把她的手挪到後背。

李娥用她的撫摸證明自己。

後背交錯著粗細不一的疤痕,密密麻麻,像有人用犁耕過,冷汗讓疤痕像是雨水澆過的田,昝文溪的手指撫摸著受傷的大地,四根手指蜷縮起來。

而那張照片的身軀太過完美,身上一塊疤也沒有。

李娥朝她抿起嘴唇:“我沒有那樣,我沒有……我沒有……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可最知道李娥無辜的人最不需要這樣的證明。

昝文溪就在門後,就在窗內,就在院子裏的角落註視著這一切。

她看見李娥穿戴整齊,心無雜念地炒菜,熱情地招待來買盒飯的程梓涵。她看見程梓涵鬼鬼祟祟,把手機壓在胸口拍照。

照片裏,程梓涵莫名其妙地消失,哦,原來其他拍照的人不像她,總把在拍照的自個兒也錄進去。被攝像頭那機器的眼睛記錄下來的只剩下李娥,赤條條的,一張誠懇的笑臉下面是不知道從哪裏拼接來的別人的身體,那熱情的微笑變成了李娥的罪。

那天開始,昝文溪不再拍李娥了,她弄不清楚世間的新技術如何發展,只覺得害怕,她不再對李娥和自己還有奶奶舉起手機,她只拍飯菜和建築,她甚至不再拍淘淘和甜甜還有昝小魚,原來照相不能對著有靈的活物。

“我去問問那是什麽東西。”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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