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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奶水果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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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奶水果撈

在李娥面前,昝文溪無疑是自卑的。一個醜陋的殘疾女孩在完好美麗的李娥襯托下,醜得罪加一等,昝文溪總照鏡子去確認這個事實,她才知道了什麽是美,就發現自己沒有這東西,無疑是一種殘忍。

但現在,美的人說她不醜,她心裏打擺,難道真不醜?是眼睛太歪了所以看自己的臉走了樣?

李娥親了她一下,她先是想笑,也不知道要笑什麽,哈哈地哈出了好幾聲氣,才覺出自己笑容有點發幹,又不敢信,摸著臉囫圇著描出個輪廓,李娥已經繞開這個話題去冰箱裏頭取東西了。

“綠豆雪糕,還剩點,吃兩口。”

她越發覺得自己在李娥跟前有點不加掩飾地露出了點本性,她以為自己三個月時間緊迫,除了救李娥,照顧奶奶之外沒什麽個人追求,可跟李娥相處久了,她發現自己嘴饞,饞得像小蟲在喉嚨裏伸勾勾,什麽都想嘗嘗。

人們說女孩饞,沒出息,她是知道的,也很願意隱藏——但現在沒辦法隱藏,李娥總會想著辦法把各種好吃的變出來,做飯是李娥的愛好,李娥心情好時就會捯飭一樣新的吃食,不分時令地把它折騰出來,而且往往都做得不錯。

李娥接受了她的醜,還能再接受她是個饞鬼這事麽?昝文溪抿住嘴唇:“過會兒,徐歡歡會來麽?要不我回去吧,不然叫她看著又要戲弄你了。”

“沒事。”

雖然李娥說沒事,昝文溪卻客氣起來,把李娥給她裝好的粽子拎回去,奶奶不在家裏,她放在櫃子頂上,昝小魚已經學會了從炕上跳下來,但還沒學會跳上去,蹲在地上喵喵叫。

昝文溪拎著貓躺在炕上,好像時空穿梭,回到了李娥親她眼睛的瞬間,李娥的神情她也忘了,自己的表情也忘了,好像李娥專門逗她,說她是好孩子……她真該當時就頂回去的。

腦海重映結束,意識散場,昝文溪在大腦裏清掃垃圾,謝幕了。

她睜眼看,小貓趴在她肚皮上睡著,肚皮跟著自己的呼吸一起起起伏伏,於是她又躺回去,忍了好一會兒,直到想上廁所才忍心把小貓端到旁邊,但它醒來可就不睡了,弓著腰四處亂跳,還要跟著她往外走——被關上了。

從廁所出來,她一邊走一邊把手貼在土墻上,邊走邊刮了一手的土,往指甲縫裏攮了一些,往嘴角抿兩下,顯示出一張吃了土坷垃的傻樣,蹲在有德巷四號緊閉的大門旁邊抓著幾塊石頭側耳聆聽動靜,坐在土裏,把石頭高高拋起,再接上。

裏面一片寂靜。

寂靜了不出四五分鐘,徐歡歡讓周同凱滾,然後每過一陣,大門打開了,周同凱灰頭土臉地搓著腰間的鑰匙,遠遠地開了門鎖,路過傻子就踹了她一腳:“滾回你家去!”

平白無故地給踹了一腳,昝文溪痛得想要起來把他摁在地上打一頓,但她實在是見過太多氣不順,路過一條狗都得踹兩腳的夯貨,原來周同凱也是這樣的人,下次就是喝死了她也絕不出來救他。

但也虧了這一腳讓她得到了徐歡歡的憐憫,徐歡歡前一句把丈夫趕走,後一句就舍不得,跑出來追,跟他說有本事別回來,矛盾得讓傻子都忘了裝傻,一臉疑惑地觀察徐歡歡。

徐歡歡說:“神經病,你踢人家幹什麽,你也就能欺負了比你弱的!你怎麽不找個上司啊!就會找女下屬是不是,上司夠不著,是不想嗎!”

周同凱回頭說:“我去你媽的我不跟你計較!我回單位睡去!我這輩子不回來了!”

“不回來的正好!”

徐歡歡一邊說一邊流淚,昝文溪弄不清她是想把對方留住,還是讓對方永遠別回來,但哽咽留情的只是徐歡歡,周同凱走得絕情,也是,誰挨打了不得飛快得走,又沒有孩子做拖油瓶,周同凱的車留下一股瀟灑的灰塵和灰頭土臉的傻子與女人。

徐歡歡流下眼淚來,也不知道在跟誰解釋說:“他真的是個好人,從來不對我動手……跟那些村裏人不一樣,我就恨這點,他做什麽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他甚至不提我生不出孩子的事,就是要低著頭挨打,叫我自己清楚都是我不好。打人的是我,做錯的是我,不管怎麽都是我不好,我也不知道是怎麽了。”

昝文溪心裏想,應該不是在向她這個傻子訴說,而是自己跟自己說。徐歡歡在她左眼裏仍然是灰色,不黑不白的平凡人,她覺得徐歡歡有一種沈默的痛苦,徐歡歡想要往前,全世界都在退後,一切都事與願違,一切都跟她過不去。

她用自己灰撲撲的手捏徐歡歡的褲腳,她摸出這條褲子的料子比李娥的衣服好很多,留下灰手印之後她把手在衣服上擦擦,用幹凈的手撣去褲腳上的灰塵,徐歡歡痛哭出聲:“到頭來只有傻子知道我不自在。”

“李娥讓你取粽子。”她說。

徐歡歡抹了下眼淚:“你進來吧。”

她跟著進去,繞過鯉魚富貴屏風,進入寬敞明亮的正屋,地上一團狼藉。

徐歡歡踢開內衣褲,踢出一條路讓她走,打開冰箱,昝文溪呆住了。

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富麗堂皇的冰箱,打開看,居然有一整層都裝著小賣部裏昂貴的三四塊一瓶的果汁和牛奶!李娥買酸奶都買特價處理九塊九買一板送一板,但徐歡歡的冰箱裏竟然有各種口味,在超市酸奶架子上位於中間的九塊九才兩盒的,黃桃,紅棗,香蕉,原味,顏色繽紛多彩。

徐歡歡給了她一盒黃桃味,為了避免她忽略價格,包裝上還殘留著價簽:五塊九!

她呆住了,怕手的溫度讓酸奶沸騰起來,四下倒騰著,把它硬塞進了兜裏,褲子側邊鼓起一大塊,徐歡歡毫不吝嗇,又拿了一個說給李娥,她就塞到另一邊褲兜,看起來像是給個“1”打了個橫,變成了“十”。

“粽子我就不吃了。”徐歡歡說。

昝文溪啊了一下:“我給你送來。”

情急之下她都忘了裝傻子,揣著兩盒酸奶就往外跑,氣喘籲籲地喊李娥給她帶粽子,把酸奶掏出來。

她要幾個粽子,李娥都會給,也沒問清楚是怎麽回事,就看見她拎著個袋子飛跑出去,褲兜另一頭鼓鼓的。

昝文溪抹著汗,跑太急了氣喘不勻,把粽子擱在炕上就跑,徐歡歡攔住她:

“李娥就用吃的收買你?”

“她是好人。”

“我也給你吃的,你給我辦事不?”

昝文溪咧開嘴笑,沒說可以,也沒說不行,就把自己的傻樣攤開了,像個簡歷,明明白白的意思:你信得過我,我就給你幹,你信不過,我就不幹。

“我到時候給你個地址……”徐歡歡剛要去拿手機,又猶豫了,“算了算了,這腌臜事,你回去吧。”

“地址是啥?”

“沒你的事,回去!”徐歡歡又恢覆了平時的兇相,把昝文溪趕出去了。

昝文溪帶著酸奶回家,奶奶過了半小時回來,說是去看了會兒打麻將,奶奶現在不太上手,就看著別人吵吵鬧鬧的,偶爾人家起來上個廁所,她就頂上,其餘時候就坐在這裏安安分分的,也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黃桃味酸奶獻上,奶奶說不吃,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昝文溪把勺子遞到嘴邊,奶奶就不停地躲閃,左左右右,勺子楞是沒能送到奶奶嘴裏。

奶奶說:“我不愛吃那東西!”

“是徐歡歡給我的。”

“她平白無故給你這個做什麽?”

她險些說“因為周同凱踹我一腳”,憋了回去:“李娥給她粽子,她就給了兩個酸奶,李娥給了我一個。”

功勞轉接到李娥頭上了,奶奶才肯吃。好像這酸奶是別人的洪水猛獸,也就李娥能侵入她的地界,用她的存折,洗她的身子,奶奶的世界裏,李娥是個馳名商標,奶奶很信服。

但奶奶只吃了兩勺,就推著說不好吃不愛吃,讓她全吃了。

她才把酸奶放在嘴裏含了一下,品味昂貴的酸奶和便宜的酸奶之間的差異,手機就在胸口嗡嗡震動,她急忙掏出來,是李娥發來消息。

“我做了酸奶水果撈,過來吃。”

酸奶,水果,她知道,酸奶水果撈是什麽?

奶奶聽見語音了,也聽不清,就知道“過來吃”,推她一下:“去吧,看看她又做什麽好吃的了,早點回來。”

叼著酸奶勺去了,她看見炕桌上一盞小小的白瓷碗上,帶著黃桃粒兒的酸奶裹著藍莓,蘋果還有香蕉,堆得像電視裏的冰淇淋似的悅目,她越看那碗越眼熟,這不是之前奶奶垃圾堆撿來,她洗了,李娥搬來的碗碟的其中一個麽!怎麽現在就這麽晶瑩剔透,高級得好像買來的!

李娥說:“給你吃這個,把你的這個給我吧,我們換換。”

誰都知道李娥虧了,從昝文溪手裏搶過來的都被挖了好幾勺,而瓷碗裏的變得那麽豐富。

昝文溪對著酸奶水果撈拍照,對著叼著酸奶勺子的李娥拍照。

“你倒是不嫌棄。”她放下手機看看照片都正常才安心收起來,局促地看看酸奶,看看李娥。

李娥已經把酸奶底挖空了:“吃完了,這下你只能……”

昝文溪看著酸奶水果撈和勺子,朝李娥望著,李娥用勺子摳酸奶盒子底,就是不露出臉來。她看得久,李娥就真能遮得久,忽然李娥背過身子,把酸奶盒子剪開,泡進盆裏洗了洗,在底下剪開幾個小圓圈。

“能種花呢。”李娥端詳它。

“你看看我。”昝文溪晃蕩著兩條腿,李娥就放下盒子看她。

可眼神總是錯開,她看李娥的時候,李娥總看別處,李娥看她的時候,正是她低頭看鞋的時候,好像對上視線就會不太正常,昝文溪忍不住問她:“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饞,沒有出息?”

“是誰說的?”

昝文溪垂下眼不吭聲了,這是她自己想的,想想這段時間李娥給她做了多少好吃的,就是切菜的時候也不忘給她一塊嘗嘗,難道李娥心裏頭不嫌棄她?

她想著毛巾,想著酸奶勺子,想著自己躺過的被子,想著自己的左眼,李娥總得嫌棄個她什麽地方吧?怎麽會有人一點兒也不嫌棄她呢?奶奶從前還會嫌棄她不好嫁呢,只是她聰明之後奶奶就不著急了。

半天不答話,昝文溪像是從什麽地方受了委屈似的,可這都是她心裏頭敏感地想著,她的青春期是混沌的狂躁,這會兒才體會了情緒的起伏,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只覺得憂愁。

李娥說:“饞也不是壞事,你愛吃,我喜歡做飯。”

李娥托住了她的下巴,按摩似的摩挲著這張懵懂的臉。

“你怎麽這麽好?”昝文溪摟住她的腰。

李娥慌裏慌張地躲閃:“哎呀,哎呀——也……”

昝文溪也不吭聲,埋頭在李娥肚子上,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矯情,不好意思讓李娥看見她的臉,索性就那麽抱著,不知道怎麽收場才好了。

李娥以為她是難過,憋了半天,窮盡畢生的力氣想擠出來幾句真情實感的話,楞是說不出來:“我……嗯,你……嗯,哎呀!吃吧,一會兒就不涼了不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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