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醬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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醬醬

據在場的姜二楚描述,當時昝文溪暈過去,很會給自己找地方,跌進了李娥的懷抱裏。

王六女嘴上大喊著去你媽的裝什麽死呢我也會,一邊看地面隨時準備往下躺,但屁股剛沈下去一半,看見昝文溪的奶奶也出門回來了,往這邊走著,比誰更老更能訛人,王六女沒辦法占據上風——要是孤兒寡奶的也就算了,偏偏李娥就杵在這兒看著能作證,她就站直了,拽著姜二楚進家裏鎖門,逃之夭夭。

昝文溪醒過來,先是覺得熱,身下暖暖的熱流讓她知道這是在炕頭,用腳踢開被子,看見了李娥家的天花板——她躺在李娥的炕上。

其實她一點兒也不疼,被砸中那一下只是覺得暈,又加上生氣,好像就跟被人催眠了似的強行推過去,睡了很漫長的一覺。

李娥的聲音從廚房傳過來:“醒了?”

奶奶的聲音從外頭傳過來:“醒了?”

兩個人都簇擁著看昝文溪,奶奶先摸她的臉,李娥就沒了位置,只扯了扯被角。

她說自己不疼,反應了一會兒,覺得餓了,李娥連忙說:“有現成的。”

有現成的米飯,打了雞蛋和蔥花,李娥把火腿腸切成細細的沫,又切了包菜絲,豐富的一碗蛋炒飯端出來,還給她沖泡了速溶奶茶。

昝文溪就吃飯,慢慢感覺力氣也流到了四肢,她吃了半碗,有力氣說話了:“幾點了?”

李娥說:“你吃吧。”

她就明白了,過了賣盒飯的點了。

李娥說沒事,有個群,常來賣盒飯的,她拉了個群,在群裏面跟大家說今天臨時有事,不會讓人白等。

奶奶說:“你跟王六女打什麽架,她是個什麽好東西你跟她一般見識,你不會跑呀!跟你說了幾遍了你打架不要命,你有幾條命跟人打架!你是要把我嚇死呀!你看我八十來歲,活夠了是不是?”

奶奶生氣地拍她大腿,拍出一層灰,昝文溪立即放下筷子,起身照鏡子—— 也就手和臉被擦了擦,算是囫圇湊合著的幹凈,頭發和衣服還是帶著灰的臟兮兮的,她立即扭頭看李娥的那床被子。

又弄臟了!

李娥在地上團團轉,炒飯不夠,又炒了個土豆絲出來端在炕桌上。

昝文溪低頭吃飯,心裏總覺得對不住李娥。

吃完了,她問起王六女現在咋樣了。

“能咋樣,出去打麻將了,”奶奶沒好氣,“行了,趕緊回家吧,你看把人家李娥麻煩的。”

“不麻煩不麻煩……”李娥連忙說,想要伸手拉昝文溪,又縮回去了,兩只手局促地交握,看著祖孫兩個走開,昝文溪回過頭說:“你的床單被罩……我……你拆下來我洗吧。”

李娥搖搖頭:“沒事,我有洗衣機。”

說完,李娥覺得自己好像是嫌昝文溪臟,可自己沒有提過,從來都是昝文溪,她想想昝文溪變怪異以來,又是斥巨資買水箱,又是搭洗澡間,又介意毛巾和床單,以前可是臟兮兮的一個,昝老太太操心也操心不完的。

她當然是好奇昝文溪身上發生了什麽的,天差地別,開了一點沒人知道的竅。

若說鬼上身,借屍還魂之類的事情,她也沒有多相信,但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她給昝文溪擦臉的時候註意到了額頭上有疤,摸上去,昝文溪就會皺起眉頭,她傾向於是某種神秘的腦科學,撞一下把神經撞回位了。

都怪她,她不該去拉昝文溪的,就像狗咬人的時候,她應該去拒絕這個客人的。

如果不是她拉的那一下,王六女根本打不到那一塊,昝文溪也不會暈死過去,要是腦子給撞出點什麽病——她該怎麽辦才好?

那個傻裏傻氣偷東西的小孩被眼前這個姑娘取代了,好像擦掉了一幅鉛筆畫,在淡淡的印子上,畫了一個新的昝文溪。

如果真是有借屍還魂的這回事,她想要現在這個——盡管或許對不住原來的傻子。

洗衣機是半自動的,拖出來費了些力氣。李娥經常感覺身上重,是劉文華打出來的老毛病,小腹經常疼痛,月經不調,來月經的時候無窮無盡地往外掉著流不幹凈的肉塊,流不幹凈的血,連帶著自己也像是不幹凈,幹點臟活累活就像是懷了一塊石頭似的,無窮無盡地下墜——有時候受了涼也會這樣,怒火攻心之後也會這樣,她坐在院子看洗衣機,把前段時間攢的沒來得及洗的衣服扔進去,還需要往裏面倒水,她看看水桶,撐著站起來。

該不會是又來月經?

她進廁所看,並沒有。

一下午發虛汗,她也說不上自己哪兒難受,就是身體不舒服。

真是勞碌命——她想,一天沒去賣盒飯,就虛弱成了這樣。

她蜷縮在被窩裏,她長了一張很愛幹凈的臉,其實也疲了,以前是愛幹凈的,後來活兒越來越多,什麽都湊合湊合就好了,眼睛裏看不見的,就當它是幹凈的,面上過得去就好。

沒過一會兒,昝文溪又跑來了,看見院子裏的洗衣機卻不會用,只看見幹衣服堆著,一點沒打濕。

提著桶進來舀水的時候,看見一團長發散亂著鋪在枕頭上,一團面包似的被子裏蜷著個冰涼的人,她連忙放下桶走上前,是李娥在睡著。

李娥睡得不太安穩,皺著眉頭,額上都是冷汗,像是在做噩夢。

她很容易看見李娥睡著自己躺過的被褥,帶著沒洗過的灰塵勉強地入睡,臉上帶著愁苦。她忘了自己是來打水的,兩條胳膊撐在炕上,低眉順眼地凝視著李娥,李娥睡了一會兒就咬緊牙關,眉頭皺得更緊了,那秀氣的眉毛擰在一起,像書法家的一撇一捺,每個弧度都透著婉約有致,李娥很快松開,嘴唇也不再抿得那麽緊了。

她想起李娥讓自己摸摸嘴唇的晚上,孳生著一些柔軟的念頭,她情不自禁地將手指又一次放過去,這回她看見了唇形,輕輕描出個弧度,忙不疊地撤回來,李娥沒有被驚醒。

昝文溪提著空桶回了家,她家院子也有水龍頭可以接水,稀裏嘩啦盡情釋放,不用擔心吵到李娥,放慢半桶之後她拎到李娥的洗衣機前,把水倒進去,左右觀察,找到了插頭和一串插線板。

她記得用洗衣機是會發出咕隆咕隆的聲響,暫時沒動,又回家拎了一桶水過來,打濕了窗臺上的抹布,把晾衣繩擦了個幹凈,坐在太陽底下發呆。

這會兒被王六女打完身上疼痛的位置反應了過來,隱隱約約的,絲絲縷縷的疼痛,她不在乎這些疼,她見過刀山火海油鍋,看見鋸子鋸在人的身上,地府裏的疼痛是無窮無盡的,她用眼睛感受過了,身體就不覺得疼。

李娥醒來只看見院子裏裝滿水的洗衣機和一桶幹凈清澈的水,門緊閉著,昝文溪不知去向。

洗衣機轟轟開動的時候,李娥趁著最後一點陽光,把被子拿出來拍打了下土灰。

晚上她感覺精神好一點了,就著手頭這點可用的東西準備第二天的盒飯,她剛開始切切洗洗,昝文溪就過來了——昝文溪的耳朵很好,聽見她篤篤篤,就跑過來,她的菜刀還沒來得及從砧板上收走。

這天準備的是木須肉,蘿蔔燒肉,青椒土豆絲,青椒豆皮,西紅柿炒蛋,醬燒虎皮蛋,還剩下一些青椒和雞蛋,李娥拿出錢讓昝文溪跑腿,買豆瓣醬。

李娥加了個菜式,決定早上去買點嫩黃瓜,現在有蘿蔔絲,豆芽絲,說不定賣雞蛋醬拌面也有人買——家裏青椒放不住,爛掉的氣味會持續一整個冬天。

昝文溪跑腿回來,把零錢塞回她的皮夾子,規規矩矩地在一旁打蛋。

先把一個蛋打在碗裏,看沒問題,再倒進小盆。

李娥說都打了吧,這些太多了,做好雞蛋醬能放挺久的,油多就行,她還要分送鄰居。

晚上先給昝文溪煮了一小碗面條,面條都是手搟的,她也費了些勁,吃到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

過了水的手搟面勁道爽利,還有李娥特別切的菜碼子,還放了一勺李娥自己做的辣椒油。

昝文溪吃得稀裏嘩啦,連連說好,這給了李娥信心。但要運送過去,可能不是那麽方便,到時候面條都坨了。

雞蛋醬面條這主意糾結了一晚上也沒想好,但雞蛋醬沒有浪費,李娥把醬倒在玻璃瓶裏,給昝文溪送了一瓶,又親自上門,給有德巷五號的外地人一家送了一瓶。

還有剩下的,她裝起來,把有德巷的這些人點了點,算了算,從討厭的人中撥拉出一個有德巷四號的徐歡歡。

女教師平時和她井水犯不著河水,雖然沒照顧過她,但也沒欺負過她,這樣就也算個好人。

何況,揣著徐歡歡丈夫出軌的秘密,李娥多少有點同情徐歡歡。

徐歡歡看不起她,她曾經討好徐歡歡,買了一套很難用的護膚品小薇,之後就不太聯系了,現在再貼上去?

正猶豫著,昝文溪端起來說:“二姑娘也是她叫的,我送去,她知道是你送的。”

昝文溪捧著玻璃瓶,李娥忽然抓住她胳膊,叫她把醬放下。

“怎麽了?”

李娥解開昝文溪的外套扣子,剝火龍果似的把昝文溪剝出來,掀開她的袖子,看見大大小小的淤青。

“今天跟王六女打架打的,我也在她身上留印子了,不疼。”

昝文溪抖抖胳膊讓她松開,把醬瓶子端起來,一溜煙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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