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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喇叭在播放二姑娘盒飯的吆喝,李娥的聲音從裏面飄出來,再落到賣盒飯的人們耳朵裏,再錄到手機中,變了好幾遍,更加失真,昝文溪晚上回放,手機裏李娥的聲音有點陌生。

雖然只有一只好使的眼睛,她也還是從搖晃顛簸的畫面中看出不對勁:

畫面總是一閃一閃,明明暗暗,有時候李娥面部黢黑嚇人,臉上像被鐵鍁鏟出坑凹凸不平,一張黑鍋似的影子扣在臉上,可她肉眼看著李娥的臉仍然輪廓柔美……有時候視頻就能照出李娥的好看,沖來客遞盒飯時笑著,連錄視頻的手機都會因害羞而滾燙。

手機沒有壞,她驗證過了。

往前翻騰著,翻騰著,忽然看見了小狗淘淘,小狗淘淘一身雜毛,躺在地上,奶奶和她都不會註意到小狗肚皮,可為什麽在視頻裏就那麽明顯的黢黑的陰影?

昝文溪悉心鉆研,走到院子裏試圖重現那張小狗圖,被頭頂的燈晃了一下,瞇起眼。

唔。

她把狗抱在院子裏各個位置,但狗一定要貼著她,她費了些辛苦,才拍出一些距離差不多的小狗,每一張都是小狗淘淘翻開肚皮撒嬌,但有的就和肉眼差不多,有的就活像是墨水撒上去了。

她擡起頭,啊,是燈。

把小狗按在燈下拍,無論淘淘攤開肚皮還是低頭舔屁股,身上的毛發都有種不自在的黑影。

她翻回去看李娥,李娥臉上發黑不好看的照片都是頂著大太陽,而好看的,都是雲彩飄過,遮住了毒辣的日頭。

昝文溪不知道自己無意間窺見了一點攝影打光的奧秘,只知道不能在太陽底下拍李娥的視頻會把人拍得不好看,用自己的自拍再次確認,再拍視頻就很在意四周的光源。

那天她蹲在巷口用手機四處拍風景,拍小蟲與野草,有德巷四號的女老師徐歡歡探頭過來看她拍什麽,背著手看了眼傻子,傻子想起周同凱的手機裏另有女人喊著“老公老公”,收起了一些漠然,專註地凝視著徐歡歡,像叩問天機那樣等著左眼發功,看徐歡歡是個好人還是壞人。

徐歡歡去打麻將時衣著隨意,據說是結合一些城裏流行的漢服元素的上衣披肩,穿一條雪紡褲,松松散散地晃了一下手臂,昝文溪就舉起手機給她看。

女人瞇起眼睛看她拍的花草,往前撥弄了幾張,昝文溪朝著她善意地笑著,天真而無害。

徐歡歡拿出了當老師的派頭,一手看手機,一手過來托起傻子的下巴好好打量她,昝老太太也舍得花錢,買了智能手機給傻子玩——她心裏是有種蔑視的,過來嘲笑嘲笑,可傻子笑著看過來,她又覺得沒那個計較的必要,她的日子還用傻子給她墊底?

她看照片,雖然毫無構圖的觀念,但有些神奇的角度,一般人發現不了,也就是這類蹲著趴著地上躺著的人才能發覺,每一張也竟然不是亂拍,主體都很明確。

電視上總有些宣傳,有人在尋常地方不開智,在家長的努力陪伴與悉心教導下,在音樂繪畫數學或者其他一些領域中大放異彩,是放錯了位置的天才。她也閃過了這個念頭,或許攝影?但又笑了,指望拾荒老太支持這種神奇的,還不一定存在的天賦?

不過真是認真啊,這傻子並不是個純粹的拖累。

徐歡歡最厭惡死豬類的學生,不肯努力又犟嘴,沒病沒災也不肯動,其他方面就算玩也玩不出個什麽,罵也沒用鼓勵也沒用,徐歡歡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做老師犯不著讓自己乳腺增生。

但職業習慣使然,還是喜歡發現一些差生中的有趣靈魂,有的悠悠球玩得好,一門心思練習就為了多個花樣,學校節目還能多出一個,有的沒有特長卻很孝順父母,都不算是活著白吃飯的。

白癡就是白吃飯,一點用處沒有。她從前是這麽想的。

她如今也是這麽想,她是肢體俱全,自小到大都比別人聰明一點,體會不到笨蛋的疾苦,認定笨蛋和懶蛋是同一類人。

現在因著幾張照片對昝文溪改觀了,她又看了幾張,看見昝家小狗,差不多的姿勢,卻在不同的地方,圖像質量也都不同,就問傻子:“拍這麽多小狗做什麽?”

“這兒黑,這兒就亮。”昝文溪盡可能不暴露自己能說點有條理的完整話,但她也不會存心敷衍什麽看得過去的人。

徐歡歡端詳了一會兒就不看了,走開之前摸了下她的頭,像摸一條過路的狗。

因著這事,她把周同凱的那件事抖落出來了,先是跟奶奶說的,奶奶說別管人家的事,但她出來倒泔水桶的時候又遇見徐歡歡,徐歡歡擡手把她叫住了,從家裏拿了點過期牛奶給她,說讓她別喝,餵狗喝沒事。

這四袋牛奶搖動了昝文溪的秘密,思來想去,清早和李娥說了。

“我聽見她喊了聲‘老公’,那是什麽人?”

李娥擡起眼,把手指放在嘴巴上噓了下:“別聲張,人家的事情。”

李娥和奶奶態度統一,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兩張沈默票讓昝文溪知道了該怎麽選,把秘密嚼碎了咽下去,李娥又在炒麻辣香鍋——太受歡迎了,大家都說想吃。

辣椒和火鍋底料味沖開,李娥咳嗽了好幾聲,繼續奮力揮動鍋鏟,昝文溪拿著手機端詳,摩挲著鏡頭裏的照片,看得多了似乎就能分出好壞,有的圖是好看的,有的圖,她就覺得不應該留下,慢慢刪除放進回收站,等著哪天自己把它撈起來,如果沒有撈起來,說明就不好看。

裝飯之前,她把盒飯都拍了下來發給李娥,李娥發了個朋友圈,昝文溪看了好一會兒,問這個朋友圈是什麽,因而得知李娥其實沒有什麽朋友,多是隨手加的,賣護膚品的,促銷gg,本地資訊站,尤其是鄰居徐歡歡,把小薇護膚品發得滿出來,昝文溪掃一眼李娥的屏幕都覺得眼花。

李娥說只有共同好友才能看見點讚和評論,又大概解釋了下朋友圈是什麽。

昝文溪看見李娥的屏幕上,徐歡歡跟有德巷五號的吳鳳香點了讚,兩個大拇指豎起來。

低著頭鉆研一下,比劃著大拇指打報告說:“我給你點了讚。”

朋友圈裏只有李娥一個頭像,那句生活的陽光會照進來也是李娥的個性簽名,昝文溪心裏想,不要有那麽強烈的陽光,會把人照得不好看。

“我有你的好友,你也有我的好友,我們就是朋友了。”昝文溪勸慰李娥,希望對方能把自己當做朋友——她並沒有弄明白微信好友的邏輯,分不清手機裏的好友和現實中的好友可能不是一個意思。

做朋友真是不容易,李娥沒答應她,反而笑了下,昝文溪沒能意會到其中的意義,以為是嫌棄她是小孩,不再吭聲,退回鄰居的位置。

大多數時候昝文溪都很容易滿足,新鮮的事物不會讓她產生太多新鮮的願望,種地還要春種秋收,她沒那個生長的時間。李娥把她推回鄰居的位置,她就姑且安分守己地呆著,沒規定鄰居不能繼續幫忙照顧。

她撕著日歷算著倒計時,日歷一張一張撕掉,剩下的紙頁不到巴掌厚,一個月就過去了,還有兩個月,她打起精神洗了把臉,出門時已然感覺到風成形了,刮在臉上是個有形的巴掌,轉身回去把秋衣換成毛衣,拎起外套一邊走一邊把袖子翻出來,披在身上。

因為衣服穿得有點多,李娥騎車時她就不能枕著肩膀了,不妨礙她抒發自己的感情:

“我拍多了照片,發現個規律。”

“什麽?”

“九月,是淡黃色的,十月,是灰綠的。”

等到了地方,把喇叭掛起來,昝文溪抽空拿出手機給李娥翻看九月的照片與自己早上新拍的樹枝,李娥無論如何也看不出灰綠與淡黃,昝文溪想或許是因為左眼怪異,叫她看見了些不能看的,沒再繼續說。

日子是安穩的,要是就這樣陪著李娥平淡地過到冬天,少攢一點錢,冬天多買點肉和白菜過了,等到開春,李娥就能躲過大火,好好生活。

還有兩個月,昝文溪縮在陰影中,舉起手機拍李娥。

回去的路上,忽然聽見路邊有喵喵的叫聲,細細弱弱,像是棉絮被扯了好幾條,扯得昝文溪心裏也絲絲縷縷的,舉目望著一片灰綠的泛著灰的農田,扶住李娥的手臂,李娥就把車停下,側耳聽,也下了車。

在田埂角落,挨著放水池的雜草裏,找見一條帶血的秋褲,秋褲裏裹著兩只小貓,一只白底黑眼睛,有一只黑爪子的,另一只純白色的,顫抖著擠在一起,眼睛都沒睜開,爪子比老鼠還要小。

昝文溪在養貓和不養之間選擇了不養,但貓已經到了自己眼前。她希望奶奶擁有一只貓,是自己的轉世,伸出名貴或者不名貴的爪子落在奶奶的腿上。

李娥停頓了下,還是狠下心朝昝文溪說:“走吧,這麽小,剛生下來不久……養不活的。”

“我要救活它。”昝文溪抱起貓,敞開衣服把它們摟在懷裏,慢慢挪著坐在車鬥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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