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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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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們

不到半個小時昝文溪自己坐起來,輕手輕腳地繞過睡著的李娥,光著腳走出門,把鞋放在地上。

把腳往鞋子裏塞的時候,眼睛是不看的,看看左邊是自己家,奶奶也睡醒了正在院子裏收拾紙片,右邊姜四眼在院子裏抽煙,嘀嘀咕咕地罵著王八蛋,姜一清說你罵誰呢罵誰,姜四眼說混賬東西。

她走出門迎著姜二楚,姜二楚站在門口遲疑,看見她走出來,撇嘴表示不快,扭頭走了,昝文溪回身把門閂上了,姜二楚問她:“李娥在嗎?”

昝文溪考慮了下:“咋了。”

“關你什麽事。”姜二楚說話學她兄弟,橫沖直撞沒禮貌,昝文溪皺皺鼻子,姜二楚還是決定跟她說,抓住她問:“李娥還有酸奶沒?”

惦記著酸奶,昝文溪說:“我都喝了,我不給你留。”

姜二楚又撇了下嘴,和姜一清幾乎相同的那張臉上露出鄙夷,轉頭走了,昝文溪想了一會兒跟她說:“我問問李娥能不能給你一個。”

她轉頭回去了,脫下鞋子打開冰箱,李娥還在睡著,她拆了一個酸奶,從身上摸出錢放在酸奶紙盒外。

昝文溪假裝自己很不情願給姜二楚,姜二楚就是要搶著才覺得好喝,從她手裏搶過來,帶著勝利把吸管嘩啦啦地吸完,撕開酸奶蓋舔著,對昝文溪挑釁,但傻子已經回家去了。

第一趟搬紙片也有技巧,用重的鐵塊鐵皮壓住車,上面用塑料繩捆著紙片摞到比人高,往常都是奶奶一個人花費好幾天來做這件事,有了昝文溪幫忙,一個小時多就弄完了,奶奶騎車,昝文溪走在後面推著。

破爛攤上的人知道奶奶來,她東西少,也算是有點良心,按著秤上的價格摁著計算器,給奶奶多算了五毛錢,奶奶說一會兒再過來一趟。

來的車是重的,回去就輕了,往常昝文溪就坐在車鬥裏。這會兒她要騎著載著奶奶,但車鬥裏又臟,奶奶說算了,奶奶蹬車,她在旁邊走著,步子很慢,路過賣玉米賣蒜頭的小攤,拎著一掛大蒜,十塊錢。

新蒜好剝又足夠辣,奶奶回家用剪刀剪開,讓她給李娥一半,說李娥腌糖蒜很好。

她說晚上再去,繼續搬第二趟,回來之後燒了水洗澡,昝文溪自己洗了一趟,奶奶不肯洗嫌浪費水,說等院子裏的都賣了再洗——反正明天也要弄臟的。

昝文溪在微信上呼喚李娥:“你在家嗎?你在墻頭等我一下。”

聽見李娥開門走到院子裏,她就帶著蒜爬到狗窩上,大蒜垂下來,像童話故事裏把頭發垂下來的公主一樣,李娥抽走了,說:“你今天什麽時候走的,我一點也不知道。”

“噢噢。”昝文溪下來了,意識到自己沒回答問題。

搬了三天,院子搬空了,四周的墻壁各自印出廢品山潮濕的形狀,磚墻透著一股陰冷,那股印子上長著苔蘚,昝文溪用刮刀刮了一天,放棄了。墻角的耗子洞好像什麽陣法,一個接著一個,她揮舞鐵鍬鏟土堵上,留出一兩個空,把粘鼠板放下。

小狗淘淘覺得好奇,探頭打量,被昝文溪敲了好幾下腦袋,又摁著去看粘鼠板,警告它:“你要是碰這東西,我就打你的狗爪子。”

她語氣嚴厲,過會兒背著手檢查,小狗淘淘也只是好奇一下,並沒有真的去給粘鼠板搗亂。

院子一空,奶奶和昝文溪都顯得茫然,站在屋檐下舉目一望,偌大的院子只剩下狗窩,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磚塊和木頭,南邊空落落的。奶奶說閑著也不知道幹什麽,睡也睡不著,沒有事情做。

昝文溪想起自己給李娥應允的,提建議說:“我看明年咱們院子能開出一片地,挖出來做菜園子。”

眼前搭起葡萄架,砌起磚頭,灑上水,下起雨,一夜之間綠意盎然。

奶奶答應了。

小狗淘淘會亂咬,它會吃草,到時候也不知道它會不會糟蹋院子,要提前教會它。它被人寵愛了好幾年,對人沒有警惕,看見個人就會翻開肚皮請人家摸一摸揉一揉,要是從頭開始教真是有些費勁。

不問不知道,問了才意識到淘淘原來已經十二歲了,實打實的一條老狗,但昝文溪總記得似乎不是這個年紀,奶奶有點記錯了,奶奶養過很多條狗,送走了好幾條,有的被人套走賣了,有的被偷了,有的吃耗子藥死了,也有的生病了沒了——但唯一知道的是,淘淘確實老了。

她擔憂著,晚上刷那個叫快手的視頻的時候,看見有一只非常聰明的貓,不會偷家裏的臘肉,也不會給案板上的肉搗亂,只會勤勤懇懇地捉老鼠,把老鼠送到主人的炕上。她不會分享到微信,也不會收藏,擺弄了半天學會了截屏,第二天一早,把相冊裏的這只貓給李娥看。

“你喜歡貓麽?”

李娥在切蒜薹,瞥了一眼說:“不喜歡。”

昝文溪把手機揣進懷裏——她怕丟,讓奶奶在衣服裏面封了個帶扣子的口袋,不管她怎麽跑跳都不會掉出去。

她開始洗手,看看李娥要做的菜,蒜薹炒肉片,炒土豆絲,豆結紅燒肉,家常豆腐,醋溜白菜。

她蹲下削土豆皮,用擦絲器刨了放在水裏洗,這事兒幹了好幾遍,已經熟悉了,李娥問:“怎麽問起貓?”

“哦,我覺得可愛。”

沒有貓,她只能祈禱淘淘長壽,要是孟婆也能告訴她狗活了多久就好了,她就不用太擔心。三個月,三年,李娥還有一輩子,再三為難下,她還是提前請求說:“李娥,要是以後我不在了,你能不能幫我照顧一下我奶奶?”

“嗯?你要去哪兒?”

“說不定出遠門……”昝文溪說。

總覺得這話什麽時候說過,昝文溪住口了,李娥說:“我真沒想過,你這姑娘這麽記仇。”

她聽見“姑娘”就好像聽見了人說“二姑娘”,心裏怪不自在的,李娥又說她記仇,她把土豆絲撈出來:“什麽記仇不記仇的?”

“我哪裏都不去,你還要把我的話還給我。”

昝文溪想起來了,不過這會兒也無從辯解,她們說的不是一回事。

“我是記仇的,誰對我好,我記得清楚,誰對我不好,我就弄死……我就也對他不好。”

“我又沒有對你好到哪裏去,你天天過來找我。”

“我現在多對你好一點,你以後多照顧照顧我奶奶。”

昝文溪說完,總覺得不對勁,李娥已經把蒜薹切完攏在盆裏,轉頭去切豆腐了:“你是鐵定要走了?去哪裏?”

“就是怕有個萬一。”

“哪有什麽萬一,說著說著就有了,快咽回去吧。”

昝文溪咕嘟一聲開始咽,李娥眼神垂下來,說:“要是有什麽事,你也跟我說。”

“嗯。”

“就是你不過來,我也不會看著她不管……”李娥說,“也不是看在你的份上。”

昝文溪點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是看她年紀大了,我自己不會弄,要你幫忙。”

“腿還疼?”李娥問的是奶奶。

“還行了,每天晚上泡腳貼藥膏的,說涼涼的很管用……等快用完了,我就去醫院再開一盒。”

“要是你喜歡貓,到時候問問,看誰家生小貓了,抱一只健健康康的。”

“你不喜歡。”昝文溪說,自己三個月,貓還沒來得及認識自己呢,沒有太大必要。

李娥若有所思地擡眼看著她,笑了:“又不是我養。”

“是呢,我就問問。”

“你的腿我看都好了。”

昝文溪心裏咚咚好幾聲,原來李娥記得她先前腿瘸著的事。疼痛是忍受著忍受著就咽了回去的,這會兒非要說還是隱隱作痛,可是她自己也忽視了。

“好了,本來也沒事。”

“哦。”

正說著話,中學生又來了,昝文溪一看表,氣這人一次比一次來得早,低著頭哼哼說:“程梓涵來了。”

李娥擡起頭招呼了聲,擦擦手出去了。

昝文溪在角落裏,從玻璃的縫隙把眼睛伸出去,一點痕跡不露,好像她不在似的,那只歪眼睛視野奇特,叫她神奇地把院子裏的事物都納入眼簾。

程梓涵端著手機在玩,李娥把他當做孩子,還給他拿了個板凳,還熱情地把自家密碼告訴他,叫他連著,說菜還得等一會兒,要不回家去,過會兒給送上來?

程梓涵說不用,依舊搓著手機看,李娥就進來繼續忙活,手上的動作變得更快了。

昝文溪不喜歡這樣,好像本來的工作節奏被打亂了,就因為有個人坐在這兒,就得加快速度趕工,中學生是什麽?是監工的?她走了出去,要把人轟走,走近了,看見程梓涵慌亂地捂住手機。

昝文溪又不稀罕看別人的手機,只說:“回你自己家去。”

“關你什麽事?”

昝文溪就汪汪了幾聲:“我咬你!”

程梓涵連忙站起來拽著凳子要跟她打架,昝文溪哪裏怕他,跑去甜甜那裏,甜甜沖程梓涵汪汪吠叫,昝文溪扣緊它的狗鏈:“你不走我就放狗了!”

“你有病,我來買盒飯的!”

“盒飯沒好,沒好,你聽不懂?”她說著就要解開狗鏈子,程梓涵飛快跑出大門去。

她拍拍一直在狂吠的甜甜,甜甜蹲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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