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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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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味

早上,是被狗叫聲吵醒的,昝文溪爬起來,看看表,淩晨四點,就算是李娥也還沒起。她披著衣服出來,越往外走,聲音就越清晰,一向寂靜的有德巷五號夫妻兩個正在吵架。

有德巷一共五戶人家,五號在最裏面,貼著半截土城墻,屋子裏種著草莓和絲瓜。口音和有德巷其他人家不同,是外地搬來的,和其他人往來不太多,平時也安安靜靜,好像沒有這戶人似的,忽然鬧出這種聲嘶力竭的動靜,昝文溪不動聲色地撿起一把土往還沒洗的臉上搓了一把,露出癡呆的表象,走出門去,坐在巷子裏往裏邊挪。

狼狗甜甜可聽不得這個,聽見這動靜就大喊大叫,它主人出來呵斥了幾句,昝文溪隨時準備走,但李娥並不打算聽鄰居的動靜,又折返回去。

狼狗不叫了,顯得夫妻吵架的聲音越來越兇,其中還夾雜著幾句青少年變聲的鴨子的啞嗓,哭著,叫著,過了會兒,有德巷四號的門開了,女教師徐歡歡披著個大毯子,穿著毛拖鞋,把丈夫周同凱往前一推。

周同凱還穿著絲絨的睡衣,走著走著掉了只鞋,又折返回頭把腳伸進去,反而把鞋踢得遠了,徐歡歡抱著胳膊翻了個白眼。男人把拖鞋穿好,兩只手在頭頂撓了撓,把頭發捋順了,看見昝文溪坐在灰土裏傻呵呵地笑,努努嘴說了句“去去去”,就去敲有德巷五號的門。

有德巷五號的木門沒上漆,像一個很快就會死去的老人。

相比之下有德巷四號的鐵門金光閃閃,每年重刷一遍,富麗堂皇,打開門裏面還有瓷磚貼的錦鯉戲水。

從錦鯉戲水走出來的男人拍著老木門,裏頭的吵鬧聲停了,過了會兒,出來一個男生,穿著一身灰色運動服,剃了平頭,看起來剛拔起個子,彎著腰伸著脖子,後頸突出,朝著周同凱直楞楞地看了下,聲音嘶啞:“幹什麽的?”

“大清早的,吵什麽呢?”周同凱問。

“沒事。”男生把門關上了,周同凱聳著肩膀往回走,徐歡歡又翻了個白眼,看向低頭玩土的傻子:“這麽早出來幹什麽呢?回家去,快回家去。”

昝文溪就爬起來,扶著墻撒著土。

她倒是聽清楚動靜了,無非是家裏的兒子半夜爬起來上網打游戲,沒留神玩到了通宵,被父母抓了個正著,先是罵兒子,然後是夫妻兩個撕扯,一個說你教出來的好兒子,另一個說不是你的孩子?你教出來的好子弟!

就是這麽一出戲,昝文溪聽得半懂半不懂,也聽見了“電腦”的字樣,回去品味了一會兒,第二天上班後隨口一提,原來是跟手機差不多的東西,只是比手機大一點。

男服務員照例偷東西,偷懶,但他不敢使喚昝文溪,日子就這麽湊合著,和她也算是說得上話。

昝文溪問他什麽手機好,他說蘋果好,一問一萬來塊錢,她不由得眉頭一跳,問什麽簡單的不太貴的,他也不知道了。昝文溪心裏想著李娥說的一千八,心裏頭沈沈的,絕了買手機的念頭。

男服務員忽然捏住她的脖子,她惱怒地打開,對方說:“你洗臉不洗脖子?”

昝文溪說:“洗,我用肥皂洗。”

“怎麽還那麽臟?”

昝文溪對著鏡子又看了看,想起自己早上在身上扔土灰,可能是頭發絲裏的頭發被汗打濕,流到了脖子上——但天漸漸轉涼,也沒辦法大清早的洗頭發,而且,燒水也費時費力,她們洗澡都是家裏頭擦擦,逢年過節的再去澡堂子搓一搓。

被男服務員一說,她也覺得不太得勁,問了句:“你平時怎麽洗澡?”

“就浴室啊,你家沒浴室?”

昝文溪不說話了,朝男服務員笑了下:“哦,知道了。”

老板娘聽見了他們叮呤咣啷的聲音,對昝文溪說:“現在村裏頭用的水箱,就是一個大鐵皮箱子,放在高處曬太陽,中午天氣熱的時候,一會兒就曬好了。要是不好用,你就燒壺熱水灌進去,也能洗。”

“多少錢?”

“六七十?還是八九十,你去五金店問問。”

昝文溪盤算著自己手上的錢,下午休息的時候去了一趟,選中了一款八十五塊錢的,但是對方說她買得不趕趟,夏天都過去了,冬天都快來了,讓她明年再來買也不急,說不定這個就降價了。

她看著水箱的體積,轉身走了。

過了一會兒,她拿著八十五塊錢,騎著奶奶的三輪車,把水箱擱上去搬回了家。

肥皂,毛巾,撿來的一袋一袋的洗頭膏穿成一串,昝文溪把油布扯開,掛在樹上,勉強圍住了四角,然後把水箱放在廁所的頂棚上。

等著水開,昝文溪用肥皂搓著沫,想起之前坐在盆裏奶奶給自己搓洗身體。

她起來找到搓澡巾,鉆進了油布裏,半夜稀裏嘩啦地洗澡,洗完澡坐在院子裏等頭發幹。

小汽車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來,她從門縫往外看,是有德巷三號的周同凱又回來這麽晚,他下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股香氣,昝文溪嗅了嗅自己的頭發,覺得不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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