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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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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李娥

有德巷的牌子貼著水泥路,有德巷的人家離水泥路還要走路三分鐘,中間隔開的是玉米地,土豆地,別人家蓋房蓋了許多年,堆著泥土長著雜草沒了下文的石頭地基。

水泥沒能進有德巷,雨天路就變得坑坑窪窪車轍密布,昝文溪的腳陷進泥土裏面覺得軟,像是踩著誰的手,有人在泥裏面抓她的腳。

她跺腳,低頭看見了孟婆的臉,孟婆的臉烏漆嘛黑,藏在黑夜裏,不知道怎麽的,她坐上了船,漂泊在泥海中間,孟婆搖著櫓撐起一把油紙傘,傻子昝文溪不傻不鬧不哭,暗自揣測著自己的命運,卑微地請求說:“我再走幾步路就能回家,我看一眼奶奶。”

孟婆說你這傻子,我給家人們送福利來了,你回人間三天內還能無理由反悔,只要你到有水的地方喊一聲孟婆就有鬼差來接你,你還能投胎當貓。

昝文溪對孟婆充滿了感激,跪下磕頭,腦袋剛貼到地,船就消失了,泥水坑裏陷進去昝文溪的膝蓋,她拔腿出來瘸得更加厲害,像一尊泥菩薩從河裏上來自己搬動自己往前。

玉米地旁也有一條臭水溝,堆滿了垃圾和塑料袋。臭水溝旁邊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昝文溪揪下來一根草往前走著,推開了有德巷一號的門。

院子裏堆著兩處黑色的油布,昝文溪撿起磚頭壓住邊緣,扔下野草,小狗淘淘冒著雨從窩裏出來迎接她,繞著她的腿遲疑了一下,忽然沖著她狂吠,好像她身後有什麽人。

她身後沒有人,只有院子裏的杏子樹,樹葉子被打濕了,雨水在樹下痕跡稀疏。

或許小狗淘淘知道昝文溪已經是死了一回的人,再回來的這三天售後期內不人不鬼,小狗不敢貿然相認。

昝文溪喊了一聲淘淘,小狗終於勇敢地朝著這個鬼撲上來,轉了好幾圈,尾巴也淋濕了,昝文溪讓它回到窩裏去,它用兩只前爪捧著一根幹骨頭啃來啃去。

昝文溪越過杏樹,越過狗窩,看見淘汰了的破舊衛星鍋上面積蓄著雨水,門口的水泥臺上扔著沾滿泥水的解放鞋,窗臺上有鳥的爪印,屋檐下鳥窩搭在電線旁,但不見鳥屁股漏出來。

昝文溪坐在幹燥的水泥臺子上遲疑了一會兒,十個腳趾在雨水中浸泡。時隔七年被輕而易舉地縮回了這幾個小時,在奶奶看來她不過又是被雙胞胎哄騙出去玩耍現在餓了跑回來吃飯,在她看來卻非得把這七年縮地成寸地過完,若無其事地書接上回,從前她是傻子智商不夠,現在智慧也是不夠,重逢太難。

奶奶忽然從玻璃裏看見昝文溪,咚咚咚地敲著窗戶讓昝文溪擡頭。傻子光著腳讓奶奶立馬從屋子裏鉆了出來帶著一雙塑膠涼鞋,還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左右也不是同一個鞋碼。

奶奶今年已經八十八歲高齡,靠著低保和撿垃圾養活昝文溪。但奶奶如果不去工作天天打麻將也算是一個出路,只可惜她還有一些老年人返璞歸真的癡心妄想,積攢著嫁妝給昝文溪或許有朝一日用得上。

昝文溪用抹布擦腳,穿鞋進家,一聲沒吭,奶奶也沒有覺得異樣。奶奶身體在老年人中算是健康,但唯獨耳朵不太靈光,昝文溪傻裏傻氣的嘀嘀咕咕她是一句也聽不見,細語和緘默是同一個頻段,她能聽到的話基本是昝文溪扯著嗓子喊餓了困了累了疼了,昝文溪的需求簡單,奶奶都能滿足。

鍋裏坐著已經蒸了太久全是蜂窩的雞蛋羹和餾饅頭,芥菜疙瘩切了絲放了香油芝麻,昝文溪脫掉濕淋淋的褲子和上衣用毛巾搭在肩頭坐在炕上吃飯。

吃過飯,昝文溪站起來收拾碗筷,和奶奶的手撞到了一起,奶奶非常疑惑,把她推到一邊,她做傻子的時候吃完飯就躺在炕上或者站起來亂走,現在想要做點家務也插不進手,也不敢貿然對奶奶說自己神志清楚了,奶奶不會信。

傻子開始拿一面背面還珠格格的塑料殼鏡子端詳自己的臉,掰著眼皮試圖讓自己歪斜的左眼歸位,失敗之後她用雞毛撣子掃炕,把被褥鋪開。

奶奶打開電視拿著遙控器躺進被窩裏,電視上正在放天氣預報,奶奶聽不見聲音,聲音不停地放大,但聲音也壞了,一片寂靜。

地府七年昝文溪識文斷字但僅限於小學水平,模糊判斷出來明天該是個大晴天,心裏安寧。

奶奶在八點就睡著了,昝文溪從炕上爬起來,雨停之前她踩著狗窩看墻的那頭,李娥的院子用水泥抹面,幹幹凈凈一塵不染,栓狗的鏈子在雨水中閃閃發光,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特意放在那裏的瓦片上,順著瓦片流進排水溝。

她們和寡婦李娥共用一道磚墻,磚墻那頭是對方的世界。昝文溪在人間的十七年內神志不清,唯一熟悉的人就是奶奶,在奶奶面前她在傻中長出一點神智,對其他人她只有模糊不清的記憶,唯一記得的只有長相。

昝文溪趴在墻邊看見玻璃亮著光,李娥還沒有拉上窗簾,外面的窗臺擺著一盆綠蘿,長得野蠻幾乎貼在墻邊。

寡婦李娥長得很美,美得古典細致,在夜色中李娥悄悄推開門像是怕驚擾到了誰,拿了一把折疊椅坐在水泥臺子上,撐開一把再普通不過的格子傘放在腳邊,狗窩裏,俊俏的黑色壯狗皮毛鋥亮,抖落著身上的雨水和脖子上的鐵鏈,鉆到李娥腳邊的傘下,擡起頭,從她手裏叼走半個饅頭。

李娥眉形細細的,眼睛卻亮得突出,在夜色中,李娥就看著雨,從一旁拎起一個塑料袋開始織毛衣,她不看毛線,只看著雨水和狗手指翻飛,她似乎是有心事,但她長得太美了,心事像一種裝飾品,愁苦像她的氛圍燈。

昝文溪的目光註視著李娥,過了很久李娥才感覺有人看她,轉過臉,目光越過墻。

傻子昝文溪咚一聲跳下狗窩,逃竄回屋,腳踝疼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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