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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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入眼簾的第一張,只一眼,於欣就失去了繼續翻下去的欲望。照片裏的男人寸縷未著躺在床上,青絲長如瀑,灑落身前、手臂,雙手被反綁在背後,雙眼被布條蒙住。可怕的是一條粗壯的金色巨蟒正將他盤在其中,一條比人更長的巨蟒。

光隔著照片看這一抹金色都叫人不寒而栗,於欣覺得指尖都被凍住了,他僵硬地往後翻翻,有跪著的、坐著的,有泛著橙色的蜘蛛,有……

其中兩三張裏,還有其他幾個人入鏡,看他們同樣衣冠不整的樣子,不難想象這是個如何令人作嘔的現場。

於欣覆過照片,不忍再看下去。他感受到自己的頭皮向外拉扯,腦袋痛得快要裂掉,全身的熱量都沖向頭頂就要炸開,胸腔中的心臟劇烈搏動,爭搶著要從嗓子眼嘔出來一般。

前後不過數秒,他的仁善與道德不允許他的目光去追究其中的細節。他只需清楚,那個被恐懼包裹的可憐家夥,就是吳土,照片裏的他看上去青澀未蛻,至少是幾年前的過去了。

“要看視頻嗎?”吳金看看那個u盤。

於欣的呼吸很重,他的目光呆滯,心跳聲在耳邊回響,根本聽不見吳金在說什麽。

“他們把鹽水塗在老幺那處,吸引他們養的蝴蝶停上去,威脅他,要是亂動嚇走了蝴蝶,就……”

“別說了!”於欣撐著腦袋,咬進牙關劇烈呼吸,大腦快速缺氧讓他眩暈。他試圖冷靜下來,但下一秒,他突然暴起!抄起U盤砸在地上,一腳跺上去,U盤發出最後一聲嗚咽,便在無盡的碾壓中變成得粉碎。

“為什麽?你們你為什麽要把這種東西留下來,有沒有想過傳播出去會對他造成多大的傷害!是想威脅他嗎?他不是你弟弟嗎!!親弟弟!”於欣從未如此失去理智的憤怒,他的憤怒向來是控制員工的手段,但現在他覺得自己強烈想要撕開胸膛,讓一腔怒火化作炸藥把對面這個家夥帶下地獄!

吳金的三言兩語,他都能想象那個U盤中是溢滿了油膩的猥瑣與惡心,還有一個少年求助無門的驚恐絕望。

“不用擔心,他們都死了。這也是最後幾張照片,所有證據都在這裏了。”吳金也沒有想打,這個α會以為是他要用這些東西威脅弟弟的名譽。

“死了?”

“原本父親是讓老幺以此留下制約這幾人的證據,因為他們給首都制藥帶來了很大的麻煩。後來他們依舊不服管教,老幺就去把他們殺了——他自己的要求。”吳金說著也忍不住嘆氣,“其中一個人是老二的得力幹將,就因為這件事情,我和老二至今不對付。”

吳金掏出手機,找到一張正裝照。於欣看了一眼,回想起來,確實是多年前意外身亡的官員,當時引發了社會震動,他說:“這人不是風評極好嗎,私底下也是人模狗樣的東西。”

那張正裝照看上去,笑容和藹親切,多正直啊。於欣雙眼都要起火了,要是這人還活著,他不保證自己能控制住自己殺人的沖動。

“這樣的事,老幺這些年,一直在做。”

於欣覺得自己像在經歷一場酷刑,坐立難安,他想捂住耳朵不想再聽下去,但他已經沒有選擇,他心中的聖子、神使在吳金的話語中逐步熄滅了聖光、黯淡、碎裂,露出了原本幽暗的內在。

“那不就是殺人犯嗎?”他擡起頭,眼前模糊泛光,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扭曲,“你們為什麽要把一個Ω逼到這樣的地步,要毀掉他呢。僅僅是因為討厭他嗎?血緣就這麽淡薄,你們就真的冷血嗎!啊!”

那一拳砸在桌面,厚實的玻璃“咵”地炸開裂紋。

“他明明什麽錯都沒有。”

吳金看見於欣的憤怒,回想起曾幾何時,當自己發現現實的家庭與故事裏的兄友弟恭大相徑庭時,那種割裂的不適感。可多年的沈默下來,有的事就在沈默中既成了,他拍拍桌:“稍安勿躁,於欣,事已至此,往事去兮。這些照片也是我最近才從父親銀行裏找到的,他自己都不記得了。現在,就看你的答案了。”

答案?於欣氣得渾身發抖,他現在就不想和這個惡心的人、惡心的家族共處一室。他摸來一只打火機,把照片數進煙灰缸裏,用信封引燃。火苗乍起,紅光印在於欣的臉上,在跳動。他覺得自己的心臟隨著那柔和的舞蹈在一陣一陣地劇痛。

照片在煙灰缸裏燃著,就像帶著某些往事一起灼傷在過去。

他忽然看見取走照片和信封後,還有另一張雙折後的A4紙。他原以為,看過了吳土身處陰詭地獄的場景,已經沒有更可怕的東西。他帶著憤怒打開那頁紙,頓時雙眼一黑差點向後暈過去。

“你想他們嗎?”吳土趴在床邊,看著床上被儀器與膠管圍繞的人,湊到對方耳邊喃喃,“想媽媽嗎?還有你的孫子。”

他托起一把軟管,就像托起愛人柔軟的長發。

“再多醫療手段有什麽用呢,再多的錢又有什麽用呢?”已經來過了很多頂尖醫師團隊,想了很多辦法,時光就像一個輪回,曾經留不住妻子性命的丈夫,現在連自己也留不住了。醫生說,再拖也不過是時間的問題了。他仰躺著,只剩下呼吸機的“絲絲”聲,“你自以為身在五行外不在六道中,你引以為豪的五行要崩壞了。”

他笑得好燦爛,一如馥郁流光的葡萄美酒,一如名利場上的光鮮明媚水晶燈:“你馬上要去見他們了。”

似乎聽見了自己不想聽的噩夢,床上的人喉嚨間發出嗚嗚聲,嘲哳嘶啞,叫人聽了惡心又狂喜。

他伸手,敲了敲氧氣罩,指甲敲在塑料上,發出悅耳的脆響。

“你知道嗎,現在你最自豪的兩個兒子在外面打得不可開交。最喜歡你的老四最近也不好過。”他溫柔的語氣中帶著滿滿的挑釁和壓抑不住的狂喜,“你怎麽不起來幫她呢?她還要替你掙錢呢。”

他的手,緩緩伸到了很多個電源總控中的一個。

“前兩天你還說要把自己凍起來,等到技術成熟就能覆活。”他故作委屈,“可現在誰來替你打點呢?你四個驕傲沒有一個在身邊。你猜他們是故意的嗎?你多年的培育出來的好孩子們。”

“你也想不到,最後是我來陪你走完最後一程吧,父親。”

他心跳如鼓,往事一幕幕的浮現在腦海,未來卻還在迷霧之中不現身影。他手中慢慢用力。床上的人似乎有所察覺,風箱般的喉嚨拉得更響了——一點點。

吳土的手指在顫抖,但他的笑容更加放肆。

“哢”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眨眼後,電池和備用路線迅速啟動,斷電的儀器迅速恢覆工作,房間外警鈴大作,似乎要向全世界宣告這場罪行。

吳土就像癲狂一般,再次一個個飛快地掐斷那些電源、按鈕、線。等到外面的醫生、護士、警衛沖進來,看到的卻是一直以來乖乖照顧老爺的小少爺,站在槍口中心,面帶哀傷。

這麽多年,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麽呢,父親。

你總是要死的,但我必須把你的命背到身上,你不配死在病魔的手裏。

吳家的後山中,傳出沈悶的巨響回蕩在山間,似是什麽土崩瓦解。

他的身體習慣性地等著有人來打他,扇他的巴掌,難聽骯臟地辱罵他。但沒有,有的只是身邊不敢輕舉妄動的陌生人們。沒有了,再也不會有了,這個房間同時死了兩個人,一個叫吳篤志,另一個叫小北。

醫生在搶救,警衛在躊躇,管家嚇破了膽撥打電話。一片混亂間,很久很久都沒有動靜的吳土,口袋裏冰磚一樣的手機震動起來。

他的意識還神游在宇宙之外,遲鈍地摸出來,看見屏幕上陌生的號碼,手機不記得這個號,但他他的大腦記得。

他接起來,放在耳朵邊。

對面傳來一個男人扭曲的、壓抑的、痛不欲生的悲泣:“你來,見見我,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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