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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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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她和他

太宰治12歲離家出走,被當時正在河岸邊溜達的森鷗外撿了回去。

他沒有反抗,一臉漠然地跟著對方離開,也不問要去哪裏,更不擔心是否遇上了壞人。

因為對於那個時候的他來說,不管是在外邊流浪還是在家裏等死都沒有區別,啊,或許現在也是。

森鷗外將他帶回了自己開的地下診所。

男人握慣了手術刀的手不輕不重地搭在他肩上,微笑著為他推開那扇緊閉的大門,像是從此開啟了他今後波瀾壯闊又枯燥乏味的無聊人生。

然後,他就看見了——過道裏正拿著濕漉漉的拖把“嘿咻嘿咻”勤快拖地的黑發女孩,哦,那拖把豎起來比她還高呢。

“哎呀,柒,你怎麽下床了?”原本還保持著優雅笑容的白大褂男人一見這個場景就立馬變得驚慌失措,急匆匆地從他身後跑過去搶走了少女手中的拖把,“你還受著傷呢!”

受傷?

太宰治這才註意到對方外露的身體部分幾乎都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繃帶。

好像傷得還挺重?身份似乎也不簡單,不過與他無關就是了。

因此他只是繼續站在門口,神情淡漠地看著那個男人虛情假意地關心女孩。

“我沒事。”拖把被人強行拿走了也不出聲反對,她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地向醫生解釋,“我就是看見地板上有點灰沒掃幹凈才想著要幫忙的。”

頭發顯然是被刀削短了一大截的少女一板一眼地鄭重回答:“況且我做的這點小事根本不足以回報您的救命之恩,所以還請您不要推辭。”

“報答也不急於一時嘛。”為了照顧女孩的身高而體貼蹲下來的森鷗外有些無奈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聲音溫和,“等你傷好了我們再談這些,現在就先安心養傷吧,好嗎?”

“……嗯。”她垂下眼簾,盯著光滑地面倒映出的清晰面容,沈默了許久,然後才輕聲答應。

大抵也是明白男人要用自己做什麽的。

真愚蠢。

太宰治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頓覺無趣地收回了目光,只留給她這樣一個辛辣的評價。

“對了,忘記跟你介紹,這位是太宰君,是今後要跟我們一起生活的同伴。”森鷗外這才想起門口還有個人被他落下了,趕緊掉頭回去按著他的肩膀帶到柒面前,微笑著為他們介紹彼此,“你們要好好相處哦。”

當他正眼對上女孩的目光時,才發現她身上的傷勢其實遠比他之前短暫一瞥看到的還要嚴重。

失血過多的蒼白臉色,能灌滿風的寬大衣袖,層層疊疊的繃帶從頭裹到腳,虛弱得仿佛將死之人。

這是他第一個碰見的在鬼門關走了一圈最後竟然還能活著回來的人,曾經最接近死亡的人。

太宰治忽然對她產生了一些好奇心。

見他只顧著打量自己沒有說話,不想讓氣氛冷場的少女主動友好地打起了招呼:“你好。”

“我是柒,歡迎你的到來。”

太宰治沒有回話,只是眼神越發好奇地徘徊於她身上纏繞著的繃帶,接著,他突然伸手不給人任何反應機會地迅速握住了對方纖細的手腕,可感受到的那份觸感卻不是人類該有的柔軟肌膚,更像是糜爛的腐肉裹挾著從中斷裂的白骨。

無需用力的一捏,暗沈的血頓時溢出逐漸染紅了嶄新的繃帶,很快就蔓延到了整條胳膊。

少年眨著眼,又擡起頭無辜地瞧著對方,好似方才故意搗亂的人不是他一樣。

然而當他歪著頭出聲詢問時,臉上的表情卻是不谙世事的單純與無邪,宛如一個抓住了漂亮的蝴蝶要撕碎它翅膀的稚童,語氣裏充滿了天真的殘忍。

“痛嗎?”他輕飄飄地問,“應該很痛吧?”

“如果你不捏它的話就不會痛。”柒冷淡地望著他,並不因為傷口被人惡意掐疼就生氣憤怒,只掙脫束縛,漠然回答。

“啊。”他松開手,聞言又眨了眨眼,奇怪地問,“你不生氣麽?”

“還行?”柒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尚在我能忍受的範圍內。”

太宰治不說話了。

他要收回之前的評價,這人真有意思,跟往常遇見的那些蠢貨完全不一樣呢,也讓他對接下來共同生活的日子稍微起了那麽一點興趣。

“好啦好啦,不要剛認識就搞得這麽劍拔弩張嘛。”森鷗外見倆孩子鬧矛盾了,感覺有點頭疼,但還是好聲好氣地試圖居中調解,“我先前不是才說過要好好相處嗎?畢竟以後都要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呢,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互相遷就忍耐一下吧。”

“以及,”他嘆了口氣,面露無奈地看向左手邊性格顯然很有問題的小男孩,“太宰君,不要覺得柒脾氣好就欺負她啊。”

“她要是真的生氣了你可打不過她哦。”

柒糾正:“我不會打任務目標外的人。”

“因為柒是好孩子嘛。”森鷗外笑瞇瞇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不過隨便打人是個壞習慣,是不理智也不可取的行為,你要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

“不能被別人的節奏帶著走。”男人說完這句後就轉頭望向了他,微笑道,“你也是,太宰君。”

講的有些道理,但他莫名地不想回應對方。

好在森鷗外並不介意別人的失禮,他笑著拍了下手,看起來很高興地開口。

“那我們就吃飯吧,今天我買了豬骨拉面哦。”

於是他就在這間小小的診所裏住下了。

森鷗外是個無執照的地下醫生,同時也是販賣情報的情報販子。

至於柒,被森醫生撿回來前好像是個挺厲害的殺手,有點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居然擁有咒力,並且身為咒術師的天賦還不算低,就是大字不識幾個,文化水平不太高,畢竟以前一直在流浪。

所以森鷗外除了幫她治療外還兼職家庭教師教她讀書寫字,有時候他會旁聽,但更多時候是在一邊搗亂,經常阻撓他們的教學進程。

“因此氨基酸與氫氧化鈉發生化學反應後會生成氨基酸鈉鹽……”森鷗外講到這裏不由得停下,手中握著的課本也跟著放下,側過頭很是無奈地瞧著身旁吃東西還故意發出響聲的調皮鬼,“能麻煩你到外邊吃嗎,太宰君?我正在上課呢。”

“哎——有什麽關系嘛。”抱著一袋零食盤腿坐在邊上,伸手進袋子裏拿起薯片送入口中咬得“哢擦哢擦”響的太宰治,鼓動著腮幫口齒不清地說,“反正小柒也沒在聽課。”

原本撐著臉蛋正在那發呆幻想成為奧特曼去打小怪獸的柒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猛然回神,條件反射地舉起桌上的課本,接著之前看到的地方大聲朗誦:“Yes,I'm fine!”

森鷗外:“……柒,那是上節課的內容。”

根本沒人在聽課,他索性宣布下課中場休息。

放好書,森鷗外頭疼地擡手扶額,簡直拿這兩個小家夥一點辦法都沒有。

唉,算了,既然柒不喜歡這門課就先不學吧,等她有興趣了再說。

“不過還是得有一門技術傍身啊。”他琢磨著這樣下去不行,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什麽都不懂很難在這個行業繼續生存呢。”

“我會殺人,還會一點拷問,這算技術嗎?”女孩想了想,又遲疑地補充,“綁架也可以。”

“真是方便的技能呢。”太宰治叼著薯片往上一拋,然後張開嘴“嗷嗚”一聲接住了。

他一邊嚼著零食一邊笑瞇瞇地看向身邊的女孩:“我倒是想跟著你學了。”

森鷗外被兩人逗樂了,好笑地搖搖頭。

“不管是殺人拷問還是綁架,這些誰都能做到,只要有一把刀或一條繩子,非常簡單。”他笑得很溫和,說話也是慢悠悠的,仿佛在跟你講道理,“唯獨謊言是一門藝術。”

“謊言?”

“是啊,善意的謊言能安撫人心甚至化解一段恩怨,惡意的謊言卻能操控人心讓事情按照你希望的去發展,所以你瞧,謊言不是很厲害嗎?”

“……可是我不想騙人。”柒沈默了一會,似乎不太樂意那樣做,因而有些悶悶不樂的。

“撒謊成性自然不值得他人信賴。”森鷗外將手搭上她的頭頂,包容地笑了笑,“柒你做自己就可以了,但有時候,你需要靈活變通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十句話裏九句真,剩下一句半保留即可,這不算騙,別人也會對你給出的消息深信不疑。”男人輕輕地拍了拍她,“然後你就能輕松達到你的目的了。”

“言語是擁有強大力量的,治愈或傷害,端看你如何使用。”

“……這也是武器嗎?”大概自己從未被這種方式傷害過,尚且年幼的女孩不太理解為什麽刀具以外的東西也能殺人。

“是啊。”他耐心解答了她每一個問出口的疑惑,單就作為老師教導學生上,他無疑是合格的。

“不過有件事我希望你能明白,柒。”

“恩?”她眨了眨眼,“什麽事?”

“能夠被你用言語傷到的人,”森鷗外微微一笑,“一定是愛你愛得最深的那個人。”

啊,確實如此呢。

太宰治冷眼旁觀著這場教學,罕見地沒有插嘴搗亂,只是淡漠地想。

以言語束縛他人,的確最輕松也最簡單呢。

他知道森鷗外為什麽會對他們好,為什麽會如此盡心盡力地照顧教育他們,柒應該也是明白的,但卻選擇了沈默,真是愚蠢透頂。

可他又何嘗不是呢?

所以說呀……這一切的一切都太無趣了。

“這是第幾次了呢?”少年隨意地踢開了地上的小石子,瞧著它“骨碌碌”地滾下坡,直到落進了水底才轉過身,望向河岸邊的女孩,語氣輕飄飄的,“你為森醫生解決掉的人。”

坐在柔軟的草坪上,撩起褲腳的小腿伸到水裏輕柔地攪亂了河面,柒彎下腰,用手掌捧起了冰涼的河水,略微傾斜,澆上受傷的膝蓋,帶走了嫣紅的血跡。

出鞘的長刀就躺在她手邊,靜靜地守護著她。

“太陽都快下山了,你不回去嗎?”柒避開了他的問題,背對著人繼續清洗傷口,好心提醒,“今晚有炸天婦羅哦,要是涼了微波爐再加熱不好吃的。”

“回去?”太宰治意味不明地重覆了一遍,似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你把那當成家了嗎?”

他慢悠悠地從馬路邊下來走到她身旁,站定後便低下頭,盯著她頭頂小小的發旋,言語間濃濃的惡意快要滿溢而出。

“哎——你該不會不知道森醫生打著什麽主意吧?”少年笑吟吟地揭穿了隱藏於虛假美夢下的殘忍真相,宛若鋒利的匕首戳得人心窩子疼,“他之所以會救你、照顧你、教導你,也只是想,將小柒你打造成一把聽話又好用的兵器而已。”

“就像他的愛麗絲,不會違抗他的命令、不會背叛他的意志、乖巧可愛的小人偶。”

“即便是這樣,你依然要報答他的恩情嗎?”

柒沈默了。

她望著不斷向前流淌的河水,夕陽細碎地灑落於水面折射出橙紅色的亮光,波光粼粼,美不勝收。

……真漂亮啊。

“這世上本就沒有會無緣無故、全心全意待你好的人吧?”她緩慢地開口,目光卻還是停留於平穩無波的河面上,沒有回頭,“除了深愛你的父母。”

“可即便是血濃於水的一家人,有時也會以愛之名無意間傷害到你,更別說是和你毫無關系的走在路上擦肩而過的陌生人了。”

“森醫生與我,就是衣食無憂的大小姐與即將餓死的流浪漢,她給了乞丐一塊面包得以讓他熬過嚴寒酷暑,不至於餓死在路邊,被當作垃圾處理掉。”

“太宰,你知道餓肚子是什麽滋味嗎?”女孩輕聲詢問,“你知道啃食垃圾是什麽滋味嗎?”

他不說話了。

“所以只憑這一點就足夠了。”她曲起膝蓋雙手緊緊圈攏著小腿,用自身的體溫溫暖著被水泡到冰涼的自己,“能活著,我已經心滿意足了,更別提還能吃飽飯、穿新衣服、讀書寫字了。”

“既然活著這麽艱難,那麽……”太宰治移開視線跟著她一起看風景,看漂浮在河底的水草,“為什麽還要活下去呢?”

目光近乎失神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他蠕動著嘴唇,臉上幾乎寫滿了迷路般的茫然。

“既然活著如此痛苦,真的有必要繼續嗎?這樣做有意義嗎?”

“額,太宰,你這是要當哲學家麽?”或許從來沒有人和她商討這種事,柒都被搞懵了,不禁面露遲疑地上下觀察對方,“這種問題也太形而上了吧?”

“回答我嘛~”為了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竟然還非常有犧牲精神地對人撒起了嬌,“我認識的人中只有小柒你同時經歷過求生和瀕死,是最特殊的存在,所以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到底是活下去痛苦,還是死亡痛苦呢?”太宰治笑瞇瞇地問道。

“說哪一種痛苦……我怎麽可能知道嘛。”柒思考了一會,認真地發表了自己的意見,“畢竟這兩種狀態是不可能共同存在的。”

“說‘活著最痛苦’的人沒有死亡過,說‘死亡最痛苦’的人沒有活過來,兩者都沒有客觀實在地互相比較過,全是各抒己見,這種情況下你如何知曉哪方才是對的?”

“除非你都嘗試過才能下定論吧?”

“唔……”太宰治頓時有些糾結地捏著下巴,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有道理。

“你怎麽突然產生這種念頭了?”講完後柒就扭過頭一臉困惑地瞧著他,“之前也沒見你有要自殺的傾向啊?啊,該不會是哪個王八蛋對你說了什麽吧?”

“其實我一直都有這方面的想法啦。”他故作輕快地笑了一下,眼中卻不見絲毫笑意,只照映出一片空茫茫的虛無,“因為你看,人類這種生物,既害怕死亡又被死亡吸引,在城市和文學作品中,死亡被不斷消費,無法轉換成任何東西。”

“擁有僅此一次的死亡,大概……那就是我內心的願望吧。”

“是麽?”柒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對方,想了想,又很突兀地問出聲,“那要來試試看嗎?”

“恩?”太宰治疑惑地轉回頭,“試什麽?”

“就試一下……”少女踩著河底硌腳的鵝卵石慢吞吞地站起身,然後微笑著看向他,輕快地開口。

“你想要的死亡啊。”

話音剛落,沒等他反應過來對方的意思,柒就突然消失在了原地,接著眼前一黑,他就感覺脖子被人掐住,整個人重重地摔進河裏。

冰冷的河水瞬間從口鼻灌入呼吸管道,他劇烈地咳嗽,急促地喘息,胸膛開始隱隱發痛,肺泡進一步塌陷造成嚴重缺氧,顫動著,跳動的心臟短暫停搏。

死亡喚醒了一直沈睡於體內的求生本能,他條件反射地擡手抓緊、指尖用力摳弄著那只死死掐住自己的纖細手腕,拼盡全力地掙紮,可是那雙手就像鐵做的鉗子一般紋絲不動,堅硬得令人絕望。

他從未如此接近死亡。

冰涼冷凍的河水包裹著自己,氣管火辣辣地疼痛,失常的心律,耳邊的聲音逐漸微弱。

此時此刻,周圍安靜得仿佛只有他一個人,揚起的亂發在水中懸空漂浮著,視線在慢慢模糊,可他隔著清澈透明的水面,恍惚之間竟然看見了柒。

由生過渡到死的剎那間,即將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眼,大腦分泌出的多巴胺促使他將這個掌握著自己生死的女孩深深刻進自己的瞳孔。

冷靜、平淡、不為所動,似乎在她眼中眾生皆平等,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就猶如……死亡本身。

懷抱著這種莫名其妙浮現出來的想法,他漸漸感到了一陣溫暖,仿佛自己仍然安睡於母親的子宮。

於是他順從地闔上眼,不再嘗試徒勞無功的掙紮,帶著疲憊,緩慢松開了緊握繩索的手,讓意識沈進了令人安心的黑暗中。

……

…………

當太宰治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印入眼簾的不是橙黃的天空,而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回到了森醫生的診所。

“太宰君?”似乎一直有分出心神關註著這邊,原本背對著他站在藥櫃前搗鼓什麽的中年男子聽見身後傳來的動靜立即轉身,驚喜地看著他,“你睡了好久呢,終於醒了嗎?”

“……怎麽是你啊,森醫生。”一覺醒來瞅見某張討人厭的臉,他頓時就蔫了,一臉懨懨地重新倒回被窩,“小柒呢?把我帶回來後就不管了嗎?”

“她在廚房給你煮粥,我才想問呢,你們倆是去河裏打水仗了嗎?弄得全身濕漉漉的。”森鷗外走過去幫他掖好被角,忍不住吐槽,“知不知道柒背著不省人事的你回來時嚇了我一跳?真是的。”

倒是沒問他為什麽會突然溺水並差點死掉這件事。

“我去幫你叫柒進來吧。”

森鷗外走了,終於能落得一份清靜。

太宰治望著頭頂的天花板,或許是剛從地獄晃回來的緣故,他難得放空了腦袋什麽都沒想。

直到聽見“咯吱”一聲門開的細響,他才回過神,朝門口看去——是柒,換了套幹凈的新衣服,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

“怎麽樣?溺水瀕死的感覺還好嗎?”她走到床邊將碗放在櫃臺上,也不著急餵他,而是先尋了把椅子坐,開口就問他感受如何。

“……不好,一點都不好,難受死了。”他氣呼呼地鼓起臉頰,十分不滿意這次服務,“哼,以後我一定要找到清爽利落不痛苦的死法。”

“沒有那種死法啦。”柒伸手摸了摸他露出來的腦袋,“所以你瞧,活著很痛苦,死亡前的那一瞬間也很痛苦,你只能選擇相對不那麽痛苦的一個。”

太宰治微微瞇起眼,像貓一樣側過臉輕柔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很奇怪的,忽然間他就願意親近女孩了。

嗆過水,喉嚨還有點疼痛,因此張嘴說話時他的聲音難免有些沙啞:“可是這兩個我都不想選,小柒你有什麽好辦法嗎?”

“不如這樣,”顯然在他沈睡的這段時間裏柒有思考過該怎麽應付他,因而很快答道,“你先試著活下去看看,等到忍無可忍的那一天你再選擇死亡吧。”

“……要我繼續忍耐麽?”

“死亡是所有人已經確定的終點,是絕對的、筆直的、無法反悔的路。”她平靜地告訴他,“但鮮活的人生卻是未知的、精彩的、變幻莫測的。”

“你無法預測將來會碰見什麽人、遭遇什麽危機、收獲什麽禮物,你也有可能會找到一位朋友、一位仇敵、一位戀人……總之,我認為你現在還不到該放棄的時候,你才13歲呢。”

“而且我覺得你是因為沒有工作才會胡思亂想的。”講到最後她還是忍不住暴露了本心,開始盡情吐槽,“閑得無聊沒事幹的大少爺,等你忙起來的時候我看你還有心情瞎想嗎。”

太宰治忽然笑了。

“小柒。”

“恩?”

“你真虛偽。”他用親昵的、溫柔的、依戀著你的口吻吐出了最惡毒的話語。

“虛偽得讓我好惡心。”

“我怎麽就虛偽了?”柒滿頭霧水,不知道他又在發什麽瘋。

太宰治依然笑著,沒有回答,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只堪堪浮於表面,似是戴了層薄薄的面具。

是啊,柒有哪裏虛偽呢?

在外人看來,她愚蠢頑固得不撞南墻不死心,可與此同時,又真誠美好得像是不存在的童話。

他曾經也是被那副假面欺騙了的一員,直到這一刻,直到望見她心底,才恍然發覺她真實的本性,雖然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哪裏不對。

憑什麽呢?

抱著這種突如其來、究其緣由卻不明的報覆心理,太宰治設下了一個圈套引她入局。

上百人手持重機槍圍剿,其中不乏強大的異能者,而柒是肉眼凡胎,失血過多照樣會死,術式與他相同並不具備殺傷力,如果想活,就只能依靠手中的刀一個一個地殺出去。

她會死,跟著他一起死。

但柒瞥了眼四周圍上來的敵人,絲毫不見慌亂,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鎮定模樣,似將生死置之度外。

她就是有點納悶:“太宰,我哪得罪你了?你是想要我死嗎?”

“說不定真是這樣呢~”他表現得跟往常一樣,蹲著身子雙手撐臉,仰頭朝她彎起漂亮的月牙眸。

“既然如此,你又為什麽要和我一起踩進圈套裏呢?”柒低下頭,帶有一點居高臨下地俯視他,挑著眉問,“是希望我救你嗎?”

太宰治楞住了。

腦子好像還沒轉過彎來,傻呆呆地蹲在那看她。

柒沒有管他,敵人已經逼至眼前,這次形勢確實危急,容不得她分神去關註別人。

因此她只揪著對方的衣領扔到身後較為安全的角落,註視前方的眼神變得異常冰冷,然後丟下一句。

“躲好了別出來。”

最終,那一天他們成功逃了出去。

而柒一戰成名。

走小路終於甩掉追兵,頭發再次被削短一截的少女背著斷了腿的少年慢慢走出巷子。

盡管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動會有輕微搖晃,但趴在背上雙手圈著她脖子的太宰卻感覺很平穩。

這給了他一個錯覺,好似只要有這個人在,他就永遠都不會摔下來。

“吶,小柒。”他捏著沾上了灰塵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女孩肩上的血跡,可血液早已幹涸,不管他怎麽做都註定是無用功,“你生氣了嗎?”

他難得會用這麽心虛慌慌的語氣小聲問話,卻又不清楚自己想得到的回答是肯定還是否定。

“還好?”額頭上的血往下滑落不小心流進了眼睛,柒難受地瞇了瞇眼,腦袋也昏沈沈的,但現在不能睡,還沒到診所呢,追兵也沒處理完,不能讓他們去找森醫生麻煩。

太宰治沈默了。

少女沒去細想他為什麽又沈默,靠著旁邊的白墻抓緊休息了一會,等恢覆一些體力後略微吃力地往上托了托他重新固定住,繼續往前走。

“柒。”這時他突然出聲,卻沒用以往的親密稱呼,而是換上了沈重嚴肅的表情。

“什麽事?”

“你離開森醫生吧。”太宰治平靜地說道,聲音卻是前所未有的冷酷,“他要動手了。”

對誰動手,兩人心知肚明。

然而,預料之中的,柒這次仍舊拒絕了。

“抱歉。”

短短兩個字,道盡了所有。

他不再勸說了。

這也是他一言不發地背靠窗戶註視屋裏發生的一切,卻安靜地選擇了旁觀的原因。

“柒,再最後為我做一件事吧。”

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偽裝成親切的虛偽笑容,動作溫柔地將身旁的女孩推到了最前邊,讓她直面床上虛軟無力的枯萎老人。

柒瞥了眼那個只能躺在床上接受別人的服侍,已經油盡燈枯、不用多此一舉也活不長的老者,轉過身,靜靜地凝視著這位照顧了自己許多年的人生導師。

“最後一件事?”她在向他確認,用早已知曉答案的平穩語氣。

“是啊。”森鷗外微微笑著,“最後一件。”

收到肯定的回應,少女不自覺地抿了抿嘴,卻又意識到不該如此,便很快收拾好了情緒扭過頭,盯著老人,如同曾經服從命令去執行任務的每一次,將手搭上了腰間的刀柄。

“森醫生,其實我跟你們一同生活的這些年,還挺快樂的。”

她僅留下這一句就不再多言,緩慢地拔.出了鞘裏的長刀。

於是鮮紅的血液噴射而出,濺過墻上掛著的精美畫作,染紅了所有畫中人的笑容。

站在一旁的太宰治什麽都阻止不了,看著墻上的那一道道血痕蜿蜒而下,深不見底的鳶眸猶如荒無人煙的孤島般死寂暗沈。

他只能面無表情地在心底淡然重覆眼前的事實。

……柒被舍棄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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