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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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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所有美人,都暫時安置在魏王的行宮。鄭姬坐在抄手游廊下練字,身後是花木扶疏的開闊庭院,假山石上幾枝藤蔓斜斜地橫掛,水榭中幾個女郎正在餵魚,曼妙的身姿影影綽綽,很是賞心悅目。

“山有扶蘇,*有荷花。”幾首簡簡單單的詩歌,被鄭姬寫得錯漏百出,有些字忘記怎麽寫,幹脆用圈圈代替。隨著墨圈增多,小姑娘苦惱地咬著筆桿,看向方繚,剪水雙瞳仿佛會說話似的。

“先生能否指點一二?”

不得不承認,哪怕鄭姬臉黃頭發毛躁,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只憑這一雙頗有靈氣的桃花眼,也算得上小美人。

“筆拿來。”

竹簡上的字,筆畫扭曲松散,不僅東倒西歪,還有五個圈。方繚怕打擊到小女孩練字的積極性,忍著沒笑,溫和地接過毛筆,細致地寫出範本。

“先生的字真好看!”

鄭姬如獲至寶,等墨跡幹透,另取空白的竹簡,開始臨摹。

方繚:眼光不錯,政哥也說我的字好看。

這是要獻給秦王政的人,最好避免過多的接觸,方繚糾正了鄭姬握筆的姿勢,便去清涼殿找龍陽君。

門開著,不需要通傳。

方繚的視線落在獨自打棋譜的清冷背影上,因為對方看不見,便毫不顧忌地放任自己懷念了一下哥哥,誰知龍陽君似有所感,突然回頭。

“阿繚,與我手談一局?”

方繚也不推辭,徑直入座,和龍陽君對弈。

窗外兩株巴苴(芭蕉),一叢蕙草,尤帶雨痕。

日斜影疏,一局棋剛剛下到中盤。內侍前來傳召,請龍陽君立刻入宮。

龍陽君讓侍從都退下,不緊不慢地佩上寶劍,塞給內侍一把金珠,“王上這個時辰召見我,莫非出了什麽事?”魏王有個毛病,晚上睡不著,白天睡不醒。一般這個時間段,魏王還在睡覺。

方繚也放下棋子,退到殿外,然而他長年修道,耳聰目明,將內侍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秦國的使臣來訪,拜見魏王的時候,只敷衍地說了幾句客套話,卻攜重金去信陵君的府邸作客。信陵君指揮的五國伐秦,戰果輝煌,他因此威震天下。秦王政只知有信陵君,不知有魏王。秦國的使臣還問信陵君何時繼承王位?他們要來道賀。

如此拙劣的離間計,偏偏準確地擊中了魏王的疑心病。魏王已經將信陵君和魏無知騙進宮,軟禁起來。之所以沒殺,不是魏王不想殺,而是怕信陵君的門客叛亂。

龍陽君跨出門檻,盯著面色如常的方繚看了片刻,眼前之人神態舉止毫無破綻,甚至還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絲好奇的眼神。龍陽君心中暗嘆一聲,忽然將方繚拽進殿內,緩緩關門,“阿繚,就在這裏待著,哪兒也別去。”

方繚自以為演得很到位,通常,他試圖隱藏情緒的時候,只有哥哥能看穿他的偽裝。龍陽君是出於謹慎防備著他,還是也看出他不對勁?

殿外那點人手,根本攔不住方繚。不過,已經是飯點,沒必要硬闖出去,他不信龍陽君會讓他餓一頓。就算他們是敵非友,這點風度應該還是有的。

是時候清醒一點,不要為一個酷似哥哥的人,就停下前進的腳步。方繚在矮榻上打坐,可能是心境發生變化,他的內家功夫居然突破了,在那一瞬間,他看到自己的一生,從嬰兒開始。

按理說,嬰幼兒時期是沒有記憶的。但也有一種說法,所有你想不起來的經歷,可能就像一個上鎖的抽屜,仍舊在你的腦海中存在,只是你沒法隨時將裏面的東西抽取出來。修行到一定境界,就有可能解開塵封的記憶。

方繚看見還沒斷奶的自己。爺爺奶奶同時帶著兩個小孫子,由於方繚總是不哭不鬧,異常讓人省心,長輩的關註度持續減少。發展到後來,忘記給他換尿不濕,甚至忘記餵奶,都是常有的事。

哥哥方舟第一個發現異常,開始照顧方繚。將他接回家,每天一下課就趕回來,沖奶粉、餵雞蛋羹、換褲子之類的事,都是親力親為。實在回不來,也要提醒父母。

每逢周末,方舟直接變成寵弟狂魔,陪玩陪睡陪說話,親親抱抱舉高高。

方繚的所有玩具,幾乎都是哥哥精心挑選。安全性、趣味性都比較優秀。

不經意間開啟的時光回溯,看見這段記憶。方繚總算明白了一件事——他對哥哥那種超乎尋常的依賴心理,是有根源的。“十步一啄,百步一飲。”或許一切都是前緣。

敲門聲,讓方繚回神。

是青衣小廝前來送飯。

方繚猛然出手藥暈了青衣小廝,用最快地速度換上對方的衣裳和發型。一人分飾兩個角色,先假扮小廝擺弄餐具,失手摔碎了一只茶盞,模仿著小廝的嗓音,惶恐地道歉。再切換回方繚,大聲怒斥小廝,讓他滾蛋。順便冷笑三聲,斜睨著門外的侍衛,大吼上一句:“當我是囚犯嘛?都滾遠一些!”再重重地關上門。

侍衛當然不會乖乖地滾蛋,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聽見。

然後,方繚用一根麻繩吊著酒壺,提起三層的烏木漆畫食盒,作掩面啼哭狀,慢吞吞地踏出殿門,由於身高差,他只能微微屈膝,借著衣擺的遮掩,讓自個兒看起來矮一些。

與此同時,方繚松開牽引的麻繩,讓酒壺自由落體墜地。身後傳來摔酒壺的聲音,酒水四濺。

守在門邊的侍衛面露同情之色,方繚其實算得上好伺候,突然被龍陽君關在清涼殿,有點火氣也正常。不過溫和的人一旦發脾氣,還挺能鬧騰的。侍衛們唯恐惹到方繚,只守在殿外,並不靠近。

“青衣小廝”順理成章地受到驚嚇,一溜小跑,快速離去。

等侍衛們發現方繚不見了。他已經聯絡過信陵君最忠心的幾位門客,朱亥潛出大梁城,去信陵集結兵馬。毛公帶領一百多個門客守著信陵君的家眷等消息。

方繚更衣束發,對著銅鏡整理衣冠,直到鏡中人風姿特秀,才入宮求見魏王。

魏王並不是布衣士子想見就能見的,不過方繚是個例外。五國伐秦是怎樣大獲全勝的,並不是秘密。不只魏王對方繚敬重三分,楚王甚至派出使者,懇請方繚擔任楚國的上將軍。秦王政也在打聽這個人。

銅鼎中的香篆已經快要燃到盡頭,徐徐上升的煙氣時大時小。乍一看,香霧依舊繚繞氤氳,像虛假的繁榮。

方繚一上來就先聲奪人,“魏王如此聽秦王的話,是要向秦王稱臣了嗎?”

“放肆!”魏王大怒,驚疑不定,“你什麽意思?”今天不把話說清楚,別想活著離開王宮。

刻漏聲聲,敲打著龍陽君緊繃的神經。他十分擔心魏王直接下令,讓人把方繚拖出去砍了。

方繚泰然自若,唇邊還掛著一抹微笑:“秦國確實很強,一對一的征戰,能攻破任何一個國家的都城。唯獨害怕五國伐秦這樣的事,如果再來一場合縱伐秦,哪怕是秦國,也有覆滅的危險。除掉信陵君,從此高枕無憂,應該是秦王的願望。魏王如此急切,想幫秦王達成心願,這和臣子侍奉君王有什麽區別?”

輕煙散盡,魏王的面色陰晴不定,過了良久,才沈聲問:“那寡人應該怎樣處置信陵君?”方繚說得有道理,被敵國牽著鼻子走,確實是親者痛仇者快。可惜,魏王信不過方繚,他是信陵君的門客,當然向著信陵君。

方繚心裏清楚,無論他說什麽,魏王都不會照辦。他裝作滿不在乎地笑一笑,“怎麽處置信陵君,是魏王的事。我只問魏王一個問題:殺掉信陵君,如果秦軍卷土重來,再次打到大梁城外,魏國有誰能擋得住?別看我,我只會出謀劃策,像信陵君那樣,背著箭袋出生入死,我做不到。”

魏王陷入沈默。他和信陵君,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也曾兄友弟恭,賭棋鬥酒,把臂同游。信陵君竊符救趙,在趙國客居多年,兄弟再相見時,他是假哭,信陵君卻是真哭,像一個終於回家、和親人團聚的孩子。

這時,一直旁聽的龍陽君突然開口:“王上,不如收回信陵君上將軍的印信,派可靠之人,接管他的兵權。如果信陵君聽話,就饒他不死。”活著,事情就會有轉機。為信陵君求情的文武官員,足足有上百人,魏王是真的起了殺心。有哪位君王能夠容忍一個如此得人心的公子,手握重兵呢?

龍陽君是魏王特意扶持起來,和信陵君爭權的棋子。若是連他都參與求情,信陵君只會死得更快。

魏王毫不猶豫地應允,他忌憚信陵君,就是因為兵權。如果能順利地收回兵權,沒必要對這個弟弟喊打喊殺。

方繚求見魏王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魏王會把他也軟禁起來。他搶在魏王下令之前,提出最後一個要求:“我要見魏無知。”他是當師父的人,卻懷著一顆私心,為了秦王政的大一統事業,不曾盡全力使魏國的軍事實力變強,他必須保護好魏無知,才能對得起信陵君的提攜。

不過,信陵君自身,對上將軍的職位,已經非常滿意。所以方繚輔佐信陵君,其實發揮不出更多的實力,也沒有餘地可以施展。

日暮影沈,宮人開始有秩序的點燈。

魏無知獨自縮在床角,額頭滾燙,身上卻冰涼一片。

一個修眉細眼小鼻子的宮女在一邊侍奉茶水,平平無奇的相貌,一轉頭就能遺忘的那種。

徒弟發燒。方繚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診脈片刻。收回手,假裝在懷中摸索,從空間家園裏取藥。

魏無知緩緩睜開眼,神色有片刻的迷茫,看清是方繚,一下撲進他懷裏,緊緊地抱著他,嗓子微啞:“師父。”

方繚被他勒得難受,輕輕拍一拍徒弟的背。對小宮女說:“有勞小娘子幫忙倒一杯水,不要茶,要溫熱的開水。”

小宮女遞來一杯水,方繚先抿上一小口,確認這水沒有問題,才給魏無知餵了幾口,哄著他吃藥。

整整五天,方繚都在這間屋子裏,照顧魏無知。閑暇時間,他就雕琢玉佩,刻著平安符的陰陽雙魚玉佩漸漸成形,經過細細打磨,變得溫潤可愛。

魏無知的病情總是反覆,每次稍微好一些,去給信陵君請安,回來就又開始低燒咳嗽。

方繚感覺是悲傷等負面情感引起的病癥,“悲傷肺”,他柔聲安慰:“別怕,最多就是遠離權利中心,回到封地信陵,治理一方。”

他可能不會哄人,這麽一說,魏無知的臉色更差,“祖父被王上這樣懷疑,心灰意冷,他一直在喝酒。醉了又醒,醒後覆醉。都不認識我。”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讓魏無知惴惴不安。

魏王沒有殺信陵君,卻擊垮了他的意志。

方繚有些難過,忠臣良將,不應該是這種結局,難怪魏國要亡。

第七天下午,魏王收回兵權。賜信陵君衣裳、車馬、珍寶若幹,讓他回信陵。

出城那天,隊伍走到十裏長亭,龍陽君飛馬而來,為方繚送別。

方繚難得守禮,寒暄客套,飲送別酒,舉止無可挑剔,只是再沒有那種藏不住的親近。夢醒之後,唯餘惆悵。他不能像個渣男一樣,想念哥哥就找替身。

“阿繚,借一步說話。”

龍陽君一揚馬鞭,離開人群。

方繚沒動,他的騏驥和龍陽君的白馬認識,主動追上去,嗅一嗅白馬,歡快地蹦跶。

方繚翻身下馬,走到龍陽君身邊,抱臂站著,別扭地不吭聲,也不看龍陽君。

兩匹馬對主人之間的隔閡一無所知,仍然耳鬢廝磨,十分友好的樣子。

“阿繚,我有東西送你。”

龍陽君解開行囊,裏面是一幅畫,徐徐展開,一個凝眸微笑的美男子映入眼簾。方繚一直遺憾沒有跟兄長告別,突然分離。現在,就讓他十裏長亭相送,好好告別吧。

這是龍陽君按照方繚描述的,他兄長的模樣勾勒出來的畫像。當然,古人其實並不了解後世的服飾,所以這幅畫上的人,雖然沒有佩玉佩劍,但衣裳發飾都是古裝,大約相當於哥哥在玩cosplay的小相。

可惡,還是扛不住別人頂著哥哥的臉,望著他笑。

方繚什麽氣都消解,珍而重之地收起畫像,摸出玉佩,“我要走了,這個送你。”

龍陽君不接,指一指玉帶鉤。

方繚替他系上玉佩,就感覺到龍陽輕輕地攬著他的肩,“阿繚的兄長,也一定希望阿繚平安喜樂,順遂無憂。此去珍重,後會有期。”

話說,秦王政收到二十個美人,先將男子都攆出宮,就剩十五個女子,站成三排,等他挑選。

都是漂亮的天鵝,只有一只醜小鴨混在其中。

秦王政走到鄭姬面前,“你會什麽?”這麽醜,應該是有特長,是擅長歌舞、琴棋、書畫,還是有特殊的服侍男人的絕技?

鄭姬一點也不怯場,聲音清脆猶如黃鸝,“啟稟王上,奴會唱歌,還會寫字。”

於是,“山有扶蘇”的歌聲,響徹宜春宮。

也就一般好聽,天生一副好嗓子,但是沒有專門學過聲樂,缺乏技巧,勝在天然婉轉。

秦王政不打算再召見鄭姬,他這個年紀,太後派宮女教過他行房,但是他心裏只有江山,不熱衷那種事,何況眼前一根豆芽菜,也提不起興致。

然而,鄭姬寫字的時候,“扶蘇”兩個字,有點像方謐的字跡。這種字體,特點鮮明,除了方謐,秦王政還沒見過其他人會寫。

“鄭姬,你的字,跟誰學的?”

“大人,還有魏繚先生。”

“方繚?”

“是他。”

秦王政氣笑了:真行,閑極無聊,教一棵豆芽菜寫字,都想不起按照約定入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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