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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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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與此同時,一柄短劍無聲無息又迅如閃電地出鞘,隔著衣服貼上了方謐的咽喉要害。

短劍的主人正是旁邊的大胡子。原來,這個其貌不揚的大叔居然是一名劍客,負責看守方謐。

方謐神經緊繃,卻表現得從容鎮定,穩如泰山,紋絲不動。他穿著防護服,從頭護到腳,比烏龜殼裹得都嚴實。可惜,據說防護服主要針對各類輻射、電磁能、熱能,擋不住冷兵器的攻擊,刀槍劍戟等等,一樣也防不了。

穩住,他能平安醒來,還有馬車可以坐,就說明他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過了一會兒,大胡子劍客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移開短劍,炫技一般,隨手挽了兩個劍花。

方謐正眼花繚亂間,只聽鏗地一聲,短劍已經被大胡子收回劍鞘之中,他甚至沒能看清對方收劍的動作。

說好的禮儀之邦呢?隨便在路邊撿個人,直接上腳鐐,還派高手看押,這麽嚇人的嘛?

還有,為什麽那些侍從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好奇、驚恐、警惕……他就換個坐姿,大胡子劍客竟然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劍柄?

方謐懵逼片刻,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對這些古人來說,他應該是突然憑空出現,就像傳說中的妖怪一樣。說不定還伴隨著黑雲蔽日、飛沙走石、電閃雷鳴等“出場特效”。還有他的防護服,酷似一張白色的人皮,遮住全身,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高高凸起的圓柱體。

這些古人很可能受到驚嚇,正在懷疑人生,誤以為遇見了鬼故事本鬼、妖魔精怪?

方謐盡量將動作放緩,慢慢地摘下防護頭盔,慢慢地扯掉手套,緩緩地解開袖口的安全扣,檢查了一下自身的狀況,沒有受傷。至於耳鳴這種小問題,他用指腹按壓聽宮、合谷、下關三處穴位,差不多過了五十秒,癥狀明顯緩解。

整個過程,大胡子都抱著劍,全神戒備。

由於鐐銬的限制,方謐沒法把防護服完全脫下來,只能先脫上衣,將紅色的沖鋒衣亮出來。不過,脫到這種程度,應該能看出來:他和他們一樣,都是兩只眼睛一張嘴,並且種族一致。

眾人明顯松了一口氣,看上去沒那麽害怕了。然而,大家看向方謐的目光,似乎依然不怎麽友善。

大胡子照舊抱劍,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情況有些不妙,不至於真的把他當成潛在的危險分子吧,老偷瞄他的頭發是鬧哪樣?

等等,作為一個三國迷,方謐熟知曹操“割發代首”的故事。據說,在秦漢時期,講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

除了和尚、尼姑和禿子,不留長發的漢族男人,只有囚徒,或者奴隸。好像有一種刑法叫“髡刑”,就是剃掉罪犯的頭發和胡須,在這個時代,短發相當於奴隸的標志。所以曹操割斷頭發才會產生“全軍震撼”的效果。

方謐恰巧一頭短發,胡須剃得十分幹凈。況且,他的沖鋒衣和防護服,對古人來說,可能比奇裝異服更奇怪?

這誤會大了。

方謐舔了舔幹裂的薄唇,一邊看風景,一邊思考脫身的辦法。

對方人多勢眾,還都攜帶著冷兵器,目測打不過,他該如何自救?其實,只要能打開鐐銬,恢覆自由,再往空間家園裏一躲,進入方壺山居,他就安全了。

方謐研究著腳踝上的鐐銬,像是純度不高的鐵,鎖的結構並不覆雜,只是他被人監視著,不太方便找工具開鎖。

他需要細長堅硬的東西,撬鎖用。方謐跟隨老道士修道學醫習武,已有七年,他師門的傳統——隨身攜帶銀針,隨時準備針灸。他的銀針,就放在沖鋒衣內側的口袋裏。

然而,他低估了大胡子的警惕性,他剛悄悄地摸出一根銀針,敏銳的大胡子直接一劍削過來,險些把他的手指和銀針一起送走。

要不是方謐練過太極劍,了解用劍的門道,提前避開,他的左手就沒了。他萬分後怕,不敢再輕舉妄動。

其實,醫學生熟知人體要害,若是放手一搏,他也不怕這大胡子,頂多鬧個兩敗俱傷,但是沒必要,真沒必要。

晌午,馬車抵達驛館。仆役們有條不紊地搬運著生活用品。

一群閑散人員自發地聚攏過來,裏三層外三層,亂哄哄地圍觀方謐。就連驛館附近的牧羊女都躲在一邊,好奇地打量著他。牧羊的少女窄袖胡服,左衽,懷裏抱著一只雲朵般雪白可愛的小羊羔。

小羊的眸子是灰黃色,胡女的眸子是深棕色,其他人的眸子是深淺不一的黑色。上百雙眼睛都直直地盯著方謐。竊竊私語,指指點點。頗有圍觀外星人的架勢。

這些人說話的聲調酷似某種方言,語速還挺快,方謐一句也聽不懂。

方謐說話,對方也是一頭霧水的模樣。他們大眼瞪小眼,都弄不明白彼此想要表達的意思。

怎麽會語言不通呢?想想也正常,就算在後世,有些只會說普通話的人,遇上某地方言,照樣抓瞎。何況他和這些古人隔了兩千多年。

大胡子劍客不知去向。

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起方謐,粗暴地將他拖下車。方謐稀裏糊塗,被侍衛推著走了幾步,猛然發現:和他同路的都是各種坐騎,比如牛、馬、毛驢、騾子。前方目的地,十有八九是牲口棚。

押送他的侍衛,居然帶著一捆粗麻繩,估計打算把他綁在牲口棚裏過夜。

這是逼他使絕招呀。

方謐故意走得很慢,拖延時間。其他人安置好坐騎,陸陸續續地離開。

臨近馬廄,方謐假裝絆倒,手中暗暗扣了銀針。此刻,這附近沒什麽人,正是逃脫的好機會。

需要搞定的,除了兩名侍衛,就只有一個眉清目秀、鮮衣華服的少年郎。

少年滿身溫煦的春日陽光,正拿著一小束青草,站在馬廄邊,投餵小馬駒。小馬駒一邊吃草,一邊甩著尾巴趕蒼蠅。總是打不中,還用力過猛,在馬臀上抽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少年被逗笑,眼睛微微一彎,左頰上顯現出一個小小的梨渦。

方謐猝不及防,遭遇可愛暴擊,他忽然憶起自家妹妹,方小妹笑起來的時候,在相同的位置也有一個梨渦。他悶悶地想:小郎君,算你運氣不好,只能紮你一針,讓你也暈一會兒。這是老道士行走江湖的獨門秘技,中招的人會昏睡兩三個小時,醒來還是一條好漢。基本沒有副作用。

方謐正要搞偷襲,他的視線陡然和少年的視線相撞,彼此對望了幾秒鐘,少年微微垂眸,掩去了目光中真誠地憐憫。看得出來,這個小郎君一向養尊處優,一直被保護得非常好,仍然保留著極為罕見的純善和赤城。

東風曛暖,幾片花瓣從枝頭墜下,在微風中飄搖。

方謐心中一軟,撫琴一般,手指快速地從兩名侍衛的穴道上拂過,指間銀針微閃。兩個侍衛一前一後,軟綿綿地倒在地上,沒能來得及發出任何聲音,看上去就像突然昏厥,不省人事。經絡穴位這種東西,從未在解剖學上找到證據,卻真實存在。

一切發生在剎那之間,電光火石,少年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此時此刻,飛落的花瓣才剛剛沾上他的衣擺。

方謐重獲自由,立刻一針捅開鐵鎖,用最快的速度解開鐐銬。緊接著,他上前兩步,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示意少年不要出聲。

這個距離,萬一對方不識好歹,大呼小叫,方謐可以立即將他制服。並且在其他人趕來之前,桃之夭夭。

少年俯身,伸手探了探侍衛的鼻息,確認都還有氣。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詫,眨眨眼睛,也豎起一根手指,擋在唇上,表示不會出聲。

願意配合就好,方謐緩緩地噓出一口氣。他向少年行禮,是標準的揖禮。

華夏的文明沒有斷層,就算戰國的口語和後世的普通話區別有點大,難以溝通,也總有一些東西源遠流長,傳承不絕。比如禮儀、酒文化和茶文化。

少年微微一怔,作揖還禮。

方謐笑著轉身,一彎腰鉆進了馬廄,摸出小葫蘆吊墜,準備玩憑空消失,去空間家園裏住上幾天,等那些人走了,他再出來也不遲。

“別躲在這裏,跟我來。”

誰在說話?對方善解人意地放緩了語速,濃濃的河南味的普通話?可以聽懂!

方謐又驚又喜,他豁然回頭,發現少年也鉆進了馬廄,眉宇間是滿滿的善意。少年把剛才那句話又重覆一遍。輕輕地扯了一下方謐的衣袖。

貌似被誤會想躲藏在馬廄裏?如果不用躲躲藏藏,人身安全也有保障,那當然更好。

方謐必須待在常規的空間內,老方和哥哥才能確定他的坐標,找到他。空間家園這一類黑科技產品,會擾亂空間坐標和時間坐標,幹擾定位儀器。

幾乎沒有猶豫,方謐收起小葫蘆,跟在少年的身後,來到驛館中最幽靜的院落,走進寬敞、明亮、整潔的堂屋。

“多謝。”

方謐說得很慢,兩遍之後,少年也聽懂了,禮貌地請他入座,將食案上的小點心推到他面前。

竹席是真的硬,哪怕鋪著一層獸皮,也硌得慌。方謐頭一回正兒八經地跪坐,膝蓋和小腿都在抗議,但饑腸轆轆,顧不得那麽多,他一口氣吃下兩碟點心,又喝了一碗熱騰騰的羹湯,才緩過勁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少年聊天。

少年名叫魏無知,今年十五歲,來自魏國的都城大梁。跟隨魏國的使節團來到趙國,給趙王祝壽,順便探望客居趙國的祖父。

山東味的普通話,是時下七國通用的官話——洛陽雅言,源自東周的都城洛邑。只是周天子已經不覆存在,洛陽雅言的推廣力度不足,很多官員也不會說。

他們進屋不到一個時辰,魏國的其他使節紛紛派人前來問候魏無知。各種肉幹魚脯小點心,瓜果甜醴壇裝酒,不要錢一般使勁送。顯然,這些人在討好魏無知。不是他們不想送貴重的東西,而是魏無知不肯收。金玉古玩,美人名馬,統統都進不了院門。

先前用鐐銬鎖住方謐的,是燕國的使節團,主事之人是燕國的相國栗腹。不過,事情已經被魏無知擺平了。就連方謐遺失的防護手套等物品,也一樣不少的送回來。大家都是千裏迢迢,來為趙王賀壽,栗腹至少會維持著表面上的友好。

按照魏無知的說法,現在是魏王圉二十六年。

方謐陷入迷茫。他歷史學得還行。然而,關於戰國末年的大事件,後世的史書通常以秦某某王某某年記錄。比如秦昭襄王四十八年,公元259年,政哥出生於趙國邯鄲。

所以現在到底是何年何月?

方謐不是第一個被魏無知領走的,在他之前,還有一只受傷的寒鴉,三只被母親棄養的小狗崽,兩個流落街頭的乞兒,都被魏無知撿回來,好吃好喝地養著。

於是,方謐時而兼職獸醫,替寒鴉醫治翅膀上的箭傷。有時扮演幼崽飼養員,給還沒斷奶的小狗崽餵羊奶。臨睡前還要客串幼兒園的小朋友,和兩個小乞兒一起圍坐在昏黃的銅燈下,接受啟蒙教育,學習古籀文。

古籀文也稱大篆。

方謐萬萬想不到,他連小篆、雲篆都會寫,回到戰國,居然還是半文盲。

這年頭,諸侯割據。秦國的文字和六國的文字,雖然都源自西周的大篆,但是各有各的發展,有繁有簡。就一個馬字,七個諸侯國至少能寫出七個不同的馬。

古籀文的每個字,筆畫都比小篆還要多一些,加上原始的毛筆①和竹簡,寫一個字耗費的時間,基本相當於畫一張符。

魏無知教方謐寫“壽”字,這一個字,竟然有一百多種寫法。

方謐寫到手酸,哈欠連天。

政哥,救命,早點統一文字吧。他再也不喊政哥暴君了。分明是千古一帝,降低識字的門檻,遺澤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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