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客咧開嘴沒心沒肺地笑了一下，臉上還灰黑灰黑的，沾著裏面的黑煙木屑。

時辰伸手擦了一下她的臉，沒想到卻越擦越臟，把陳客的臉整個擦成灰色的，像個剛從地裏刨出來的土豆，他努力把那股笑意給憋了回去，硬板起一張臉讓陳客去把臉給洗一洗。

姍姍來遲的消防車終於從胡同的另一邊艱難地開進來了，幾個消防員有條不紊地開始善後——其實也沒什麽滅火的概念而言，充其量是盡力阻止火災往更遠的地方蔓延，木構的房子燒得太快，四月份少雨的天氣又太幹，幾乎是眨眼間的工夫，五六座挨著的平房就被燒得只剩下些分辨不出來的結構。

好在火災發現得早，鄰居間相互通知得又及時，是以火勢雖大卻幾乎沒有人受傷，唯一的幾個燒傷的人只是在救火的時候被誤傷的。

眾人紛紛無力地放下了手中的水桶，陳客把懷裏的仙人球往時辰那裏一塞，跑過去就著其中一個綠色的塑料大桶把臉洗了。

羅叔就站在她不遠處，呆呆地看著自己家被燒焦的房子，臉上說不出是什麽表情。

“叔！叔！”

陳客連著叫了好幾聲，羅叔才精神恍惚地回了神，“哦，是陳客啊，你叫我幹嘛？”

“你家都這樣了，以後咋辦啊？”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羅叔的表情充滿了無可奈何，“還能怎麽辦，現在走一步看一步吧，實在不行就回老家了。”羅叔老家在安徽，陳客還記得他剛來的時候一股聽不懂的南方口音，過了幾年，才慢慢變成了帶著寧海味兒的安徽口音。

“你呢？你爸媽給你留的房子和老太太的房子都被燒了吧……可憐孩子，要是我家房子還在的話還能借你住。”

陳客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我沒事兒，我又沒什麽牽掛，隨便窩哪兒就能住了，大不了就住學校宿舍，我那兒還有張床呢。”

羅叔好像不知道被陳客戳中了哪塊痛腳，神情顯而易見地往回縮了一下，“我先去那邊找找我家幺兒，好好照顧自己。”

陳客往那邊看過去，不遠處站著羅叔家的小兒子，不過五六歲大，從小就懂事得很，還沒上小學，天天跟著羅叔出攤，眼睛又大又亮，乖得要命，正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脆生生地叫爸爸。陳客只瞅了一眼，覺得自己的心瞬間軟了下去。

她身後是火光沖天，穿著桔灰色消防服的消防員在來來往往，來救火的鄰居紛紛放下了手裏的器械，但更多的人圍了過來，仿佛是觀賞一出鬧劇一樣，但真正失去了家的人卻只能用半生的勞作去賠付這一場老天爺的玩笑，用餘生去慢慢消化這一避不開的劫數。

陳客手上和臉上都沾滿了水，她隨手揪起衣服的一角，把臉胡亂擦了擦，去找不遠處的時辰。

時辰是慣不會安慰人的，他只覺得命運給了陳客太多的劫難，不止是她這個年紀難以承受的，甚至有人一生都遇不到這麽接連串的戲劇性的變故。

“呆站著幹嘛？”陳客擡手沖他打了打招呼，“仙人球給我。”

時辰傻傻地把仙人球遞給她，跟在陳客身後走，他到這時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擔任了安慰她這一重要職責，而他也忽然發現，陳客好像在短時間內迅速接受了自己無家可歸的事實，並且毫不在意。

“唉，陳客，我實驗旁邊還有套房……”時辰笨拙地開口，“誒你往哪兒走啊？”

陳客沒回答他第二個問題，只是稍微放緩了腳步，等了等身後的時辰。

“房在哪兒啊？”

“市立醫院身後，離實驗也就十來分鐘的路程——你不用擔心，我平時不住那兒，那兒地方還挺大的，七八十平的單身公寓，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時辰沒再說下去，稍微停了一下。

“閉嘴吧，我住學校，趙青語給我留了個床。”

陳客的語氣有點酸澀，嘴巴裏也彌漫的苦味，她其實並不知道她大一的床鋪還在不在，甚至從來沒有聯系過趙青語，但她就是不願意接受時辰那個“七八十平的單身公寓”。

她一聽就知道那一片房子是哪裏，那是寧海市花了大本錢招商引資進來的一批小別墅樓，聯排別墅的面積都不大，但絕不止時辰說的七八十平米。

時辰只當是陳客心裏不好受，問她：“你還有別的行李嗎？”

“沒了，”她答，“本來就沒什麽東西，現在全燒在裏面了，好在段小康還得有幾年才能出來，不然現在要跟我一樣跑大街上喝西北風去。”

路過一家便利店，陳客抱著仙人球的手緊了緊，扭頭對時辰說：“我渴了，幫我買瓶水去吧。”

時辰得了令跑得很快，等時辰進了店，陳客走遠了些，撥通了趙青語的電話，現在是午休時間，電話很快被接通了，趙青語壓低聲音小聲道：“客姐，我們宿舍在睡覺，我不能大聲講話，有事嗎？”

“你們宿舍還有空床嗎？”陳客問得無比自然。

手機那邊沈默了許久，一時間陳客只能聽見“嘶嘶”的電流聲，她聽見趙青語小聲道：“客姐，你是要回來住嗎？”

陳客讀懂了她語氣裏隱含的拒絕之意，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表達。

“不用了，她去我那裏。”

陳客才一楞神，手機就從自己手裏消失了，時辰得意洋洋地搶走了陳客的手機，對著電話那頭的趙青語大放厥詞，然後果斷地掛掉了電話。

“你幹嘛！”陳客皺眉逼視著時辰，“我說過我不去就是不去了。”

時辰顧左右而言他，試圖轉移陳客的註意力，“想吃燒烤嗎？”

陳客面色不虞地盯了他好一會兒，就在時辰以為她又要吐出毒蛇的信子的時候，她嘴裏慢慢蹦出兩個字：“走，吃。”

時辰一下子被她的樣子逗笑了，伸手去捏了捏陳客的臉，被她險些打得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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