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客從物理老師那裏出來，拐進了學校的教材科，說明了來意之後，教材科的老師來回扒拉了幾下身後的書，“高一高二的全套教材是吧，現在只剩三個主科的了，剩下的得自己找地方買，要不你晚上再來一趟，我給你打電話問問那邊。”

“謝謝了。”陳客難得有禮貌地道了謝，然後頭也不回地抱著一大摞書到了教室。

之前那兩個男生正紮堆和一群男生談笑風生，見陳客抱著書進來，幾個人壞笑一通，對著她指指點點。

他們隔得遠，陳客聽不清他們說話，不過那些內容想也能想出來。她趴在座位上，等著下一節上課鈴打鈴。

下一節課是數學老師的雙堂，陳客還記得上次她上著上著課從教室裏跑出去，把數學老師氣得夠嗆。數學老師斜睨了她一眼，忍了忍沒說什麽，上著上著課就拉陳客上講臺去算題，她當然是做不出，被大吼著拎到教室最後一排罰站。

教室裏低低的笑聲傳成一片，還有幾個學霸漠不關心地繼續做題。

陳客單腳蹦蹦跳跳在最後站著，她個子高，對整個教室一覽無餘，能看到前排的那些學霸是怎麽奮筆疾書地邊聽課邊做晚上的練習題，幾個看起來就成績很好的女生小聲聚在一起討論答案，那個很兇又很記仇的數學老師現在倒是很和善，講了一會就湊過去問她們哪裏沒有聽懂。

教室的中排是些成績看上去很是中游的學生，學起來有點不求甚解，聽一遍就過了，有些愛打球的男生正在奮筆疾書拼命蒙幾道選擇題，以求晚飯時間能用來多打一會球。

後排有幾個戴著厚底眼睛的男生學霸，更多的是那些上課聽不懂的學生，拼了命地想往前靠一靠，努力看清黑板上的字。

“你看你個傻逼”“單腳在後面蹦什麽呢”，“操了，別惹她了，孟凡，小心她打你”，“打個屁，學校的混混都被整治了”，後排的幾個人又開始悄悄議論她，陳客裝著沒聽見，默默地把腳放下了。

“你看她今天還買了課本呢”“買了課本有個屁用，不會還是不會，垃圾還是垃圾，她能考兩百分母豬都能上樹”，前面有個很文靜的小姑娘轉過來，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當初就不應該降低分數線放這樣的美術生進來，真惡心，呸。”

最後那個輕聲的“呸”吞了半個字在嘴裏，陳客還是通過口型推斷出，那個姑娘好像是在罵她。

數學老師讓全班去做剛發下去的卷子，陳客分明看見，她這一排的卷子明明是多出來的，但那兩個男生嘻嘻哈哈地把剩下的卷子塞進他們桌洞裏，“又多了一沓草稿紙，坐最後一排就是好”，陳客聽見他們說。

全班靜悄悄的，數學老師從前排的幾個女生那裏過來，走到她身邊，“知道錯了沒有？”

“知道了。”

“錯哪兒了？自己說。”數學老師張揚跋扈的，班上陸續有同學忍不住轉回頭看她們，忍不住發出嗤嗤的笑聲。

“題不會做。”

“還有呢？”

陳客想了想，自己到底是怎麽得罪數學老師的，“不應該上課跑出去。”

“對了，還不應該給臉不要臉，”數學老師說話很難聽，“你爸媽沒教過你嗎？沒家教的東西，以後上課就在這兒站著吧。”

“站著我怎麽學習啊！”陳客不滿意地擡了下杠。

意識到班上同學大部分都悄悄回頭了之後，數學老師神色很得意，擡高了音量大聲說：“你坐下也學不好！社會的敗類，渣滓，你父母沒管教好你，就應該讓老師和學校來管教管教你。”

教室裏同學笑聲的音浪連成一片，以後排的那兩個男生笑得尤其大聲。“老師，能不能直接把她趕走啊，影響我們學習！”那個文靜的小女生站起來義正言辭地說：“我覺得大家都是這麽想的！”

數學老師轉回身，神情故作嚴肅，“都別吵了，專心做題。能不能趕走不是我能說了算的，看某人是不是想自己滾回家了。”

班上漸漸安靜了，像一鍋水即將燒開的時候，沸騰的泡沫，漸漸炸開在教室裏。

陳客成了半個學校的談資。

晚上下課的時候，她去教材科問剩下三科的課本到了沒有，有個生面孔睨了她幾眼，低頭偷偷擺弄了下手機，然後大聲跟教材科老師嚷嚷：“老師你千萬別給她書，她是小混混，從來不學習的，給她書也是浪費了。”

教材科老師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陳客把半張臉都裹在厚重的圍巾下面，這還是去鄭州的時候，時辰特意給她買的，是店裏最貴的那種，十分保暖。

“我不要了。”她說。

她轉身走出了教材科，聽見後面那個同學跟老師說，“我就說她根本不讀書的吧，在我們學校都臭名昭著，老師你千萬別信她。”

寧海的冬天終於落了第二場雪，天地間都白茫茫的，陳客的感冒沒完全好，把臉悶在圍巾裏一咳一咳的，她走得急，沒戴帽子，頭發上落了無數的小冰晶，又漸漸融化。

正是學校吃晚飯的時間，吃完晚飯就該上晚自習，她想了想，往體育館那方向走過去。

體育館和食堂是反方向，陳客一路上不斷地被奔跑的人潮沖來撞去，最嚴重的一次險些重重地被磕在教學樓門口的水泥地上，撞倒她的人一句對不起也沒說，好像是故意的，哈哈大笑著跑著離開了。

她想了想，掏出手機，發現學校的貼吧裏果然掛滿了關於她的帖子——有她金雞獨立在教室後面罰站的照片，甚至還有她剛剛去教材科買書的照片，每一張下面都配著讓人膽戰心驚的文字，“驚！屎姐要買書了，她那個垃圾能看懂嗎！”，“援交姐開始勾引我們班數學老師了！這都不放過。”“聽說屎姐還去鄭州參加競賽了？獲獎人根本沒有她”，“那種垃圾怎麽可能得獎，屎姐只配援交。”

她翻了其中幾個，然後默默把手機揣進兜裏，迎著風雪接著往畫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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