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畫室上了一個多月的練習課，她發現唐僧在畫室裏意外地沒那麽受歡迎，他完全沒有在病房裏那麽嘮嘮叨叨，上課的時候反而是有點嚴肅也有點嚇人，她不知道怎麽去形容那種感覺，明明看上去很慈祥，卻莫名給人一種不太好說話也不好相處的感覺。

自從她回了學校，唐僧好像是終於完成了紀連給他布置的任務一樣，再也沒有了私下裏的那種關照，照例是不遲到也不早退，但從來沒對陳客多照顧一分了。

明明是之前在醫院裏那麽熟的人，陳客有點想不明白一個人的態度怎麽會變化得那麽大。

大概是紀連沒再給他錢，所以才對自己態度突然改觀吧，嘖嘖嘖，真是個意料之外的勢利眼，陳客心想。

“這個葡萄的明暗交界線找的位置不對，想什麽呢？”

“關你屁事。”

陳客一擡頭，發現是那個嘮嘮叨叨的唐僧，她撇了撇嘴，“老子知道怎麽畫，不用你管。”

她拿起橡皮隨便擦了個地方，拍了拍兩下素描紙，發出巨大的聲音。

“不是這兒。”

一只好看的手伸過來，拿了支12b的軟鉛，開始給陳客改葡萄，被陳客一下子拍掉。

“拿支12b瞎戳戳啥呢，黑乎乎一坨。”

時辰咬了咬下牙槽，深刻地把一句mmp悶在嘴裏，“葡萄本來就是深色的，這個地方又是暗面，你明暗交界線都畫錯了，我給你改改。”

“改個屁，旁邊酒瓶子反高光，這塊本來就不應該這麽黑。”她翹著腳睨著時辰。

“還外面請來的畫室老師呢，水平行不行啊，別瞎教啊。”

陳客旁邊的同學陸續轉頭過來看著他們倆，她不小的聲音在畫室裏激起了一道小漣漪。

時辰平覆了一下情緒，接著笑瞇瞇道：“那按你的思路畫吧。”

他想拍拍陳客的頭，被她警覺地躲過去，還挨了一記眼刀，時辰只得無奈地貼著陳客耳朵邊說：“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

“幹嘛呀？”陳客瞇起眼睛。

時辰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也沒回答她，接著去看其他人的畫了。

陳客感覺自己有點無聊，也有點尷尬，但是一下課，在座位上磨蹭磨蹭，揪揪橡皮屑，把整個葡萄都塗得超乎尋常的黑乎乎的了，才慢悠悠地終於踱著步子走向時辰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不過只是個小隔間，時辰不知道從哪裏淘了個小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大開本的素描和水粉水彩版畫的書，陳客進去的時候，他正拿了個巨大的速寫本，不知道在塗塗畫畫些什麽東西。

她走路一向輕得跟貓一樣，結果剛在書架前蹲下，就被時辰發現了。

“怎麽蹲在那裏？”時辰皺眉。

“我愛蹲哪蹲哪，關你屁事。”

“唉，把你右手邊第二本書拿過來。”

“哪個呀，”她看見這些亂七八糟的書名就覺得無比頭大，“這個？大紅色的？”

“不是，旁邊那本白加黑的。”

陳客伸手把書撈了過來，反手扔在時辰桌子上，“叫老子來幹嘛啊？”

時辰慢悠悠地把那本書翻開，也不說什麽，只招了招手，示意陳客走過去，書上是各種有主題的人物速寫和素描寫生，每一張圖的技法都不算很高明，甚至從她這個角度看去還有些稚嫩，但這些畫的總體感覺都很不錯。

“幹嘛啊，畫得真垃圾，你的畫集？惡心。”

“不是我的畫集，”時辰覺得自己一遇上陳客這廝總是莫名的頭大，“紫藤花杯中學生速寫競賽，每年一個新題，沒有具體的靜物，根據題目想象靜物或者人物來速寫，這個獎含金量很大，畫得好我可以讓我導師直接幫你聯系美院那邊的報送名額，我覺得你可以……”

“停，打住。”陳客比了個暫停的手勢。

“你他媽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老子能過來上課就是給你們大臉了，比賽，比個屁！”

時辰靜靜地看了一會陳客，然後輕輕地擡了擡嘴角，好像正好知道陳客的痛腳在哪裏似的，輕飄飄說了一句，“不想讓你哥失望吧。”

“失望，個，屁。”陳客破口大罵。

“你覺得老子是為了他學的？老子為了他每天來這種鬼地方天天聽你上課？滾吧。給你臉你就要著，別給臉不要臉。”

陳客還蹲在地上，兩腳岔開，姿勢像一條蓄勢待發的沙漠巨蟒，兇猛地吐著嘴裏的信子，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的毒性。

“競賽的書放這裏了，我家弟弟那邊有點事，我先走了。”說完，時辰披上放在凳子上的風衣，一個眼神都不留給陳客，轉身走了。

“操！”

他走出很遠，還能聽到辦公室裏陳客破口大罵的聲音，他不知道怎麽去評價這個小姑娘，生命的剛強和堅韌，暴烈和敏感，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完美的體現，她整個人就是一束矛盾，也是最有天賦的藝術品。

陳客從畫室出來，打發走了在門口等她的透肥和大業，回了阿婆那裏。

阿婆的年紀是真的大了，連飯都漸漸不會燒了，一進門就聞到一股糊了鍋的味道，阿婆卻渾然不覺，陳客冒著煙進去，發現阿婆還支著扇子躺在炕上看那個已經白花花了的小電視。

小電視是陳客三年前從垃圾回收場拎回來的，剛拎回來那天把阿婆高興壞了，那個時候隔壁的大媽還沒死，兩個老太婆新奇地調著僅有的四個臺湊在一起看那臺小電視，一直看到淩晨兩點，最後還是陳客把她們倆強行催去睡覺的。

小電視從拎回來的時候就不太行了，去年大媽死的時候，小電視徹底壞了，屏幕只能出來白花花的雪花點，陳客也不知道阿婆每天看個什麽勁。

“老婆子，飯糊鍋啦，沒聞到啊。”

“咋啦？誰呀？”

“飯！糊！了！”陳客對著老婆子的耳朵大吼。

“哎呦，飯糊了——不對，你是誰，怎麽在我家裏？”

“懶得理你。”

陳客把老婆子塞回炕裏，不知道她是真糊塗還是又在裝糊塗，轉身去了門口盛出糊掉了的米飯。

老婆子不是陳客的親阿婆，而是段小康的奶奶，鄰居們都叫老婆子線姨，陳客叫不出口，最多也就惡狠狠地叫聲老婆子。

老婆子還能動的時候，經常給街坊四鄰點自己腌的黃瓜和曬的地瓜幹之類的，也是老婆子最早給了無家可歸的陳客一張床，她才能撐到有一條命能在那個冬天遇上紀連。老婆子年輕的時候心善，現在老了，鄰居們也能照料點。

但畢竟，再怎麽細心，也不能代替真正的子女。

陳客有點無奈，但也不能做到事無巨細，她看著那一大碗水加得太少的糊掉了一大片的米飯，突然有了點很無力的感覺。

面前的柴火還沒滅，帶了點火星的玉米茬子發出小聲的劈裏啪啦，老婆子在裏屋看電視，白花花的小屏幕上是她平時最喜歡看的“文藝臺”上的才藝表演，傍晚了，天黑得早，翻過兩層紗窗往外看，就是大片大片墨黑色的星空。

陳客坐在膝蓋上，把頭埋在兩腿之間，從隨身的小包裏掏了好幾下，翻出一本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折得皺巴巴的“紫藤花杯比賽選集”，放在地上，讓透過紗窗的冷風一點點吹開書頁。

真冷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