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剛剛吃完晚飯的時間，也是畫室開始培訓的時間。

陳客睡了一整個下午，連午飯都沒去吃，就被段小康大呼小叫地吵起來，她簡直恨不得把他聒噪的嘴給堵上。

畫室裏還是那群無聊的人，她一學期沒來上課，但總覺得這些人長得還是一樣的呆呆傻傻、了無生趣。

陳客迷迷糊糊地站在一群人身後，還沒有完全從睡夢裏清醒過來，就聽到一個聲音愉快地說：“現在人都來齊了嗎，陳客同學，以後不要遲到了。”

她向人群圍著的最中央看去，不是以前的那個光頭小老頭，而是個長得瘦高的青年。

不過這對於她而言沒什麽區別，她早就已經習慣了逃課，就算換了嚴厲的老師也毫無心理負擔。反倒是段小康，膽小得像只土撥鼠，對學校的一切變化都戰戰兢兢，唯恐發生什麽大事。

“陳客同學，”那個青年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手裏的點名表，“下次記得來上課，不要再麻煩別人去宿舍叫你了。”

陳客心裏冷笑了一下，用後鼻音輕輕地說了句“嗯”，就又恢覆眼睛半瞇的狀態，愛答不理地斜斜站著。趁新來的楞頭青往畫板上粘畫紙的工夫，懟了懟身邊的段小康，“你猜，他多久能畫完這張？”

段小康在陳客看似親昵的一拍下瑟瑟發抖，“不知道，客姐，他剛剛給我們看他之前畫的畫，好像還挺厲害的。”

她輕輕哼了一聲，譏諷道：“這種鬼學校，能請得起什麽厲害的老師麽。”

一年前的今天也是這樣，他們這一批學生初來乍到，對高中畫室的一切充滿了新奇和憧憬。

那時候的畫室老師還是小光頭，他用投影反覆放他以前的作品，裝作不經意地吹噓自己曾在哪些機構任過職，又得過某某大獎，把畫室裏一批小蘿蔔頭哄得一楞一楞的。

然後，同樣的教室，同樣的位置，幾乎相同的時間，陳客同時和那個教美術的光頭小老頭一起畫一組靜物，並且在他剛開始上陰影的時候，她就冷笑著把畫好整幅畫的畫板拎到他前面，然後在全班同學驚訝的目光裏轉身走出了教室，狠狠地給了小光頭一個下馬威。

從此小光頭提起她總是帶著一種吃了兩斤豬籠草的表情，邊嘆氣邊搖頭，從那以後對陳客的遲到曠課早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好像對這種頑劣不堪的學生放棄救治。

她對兄弟們提起畫室的時候，也總是輕蔑地說：“一個破非省重點的高中，還請得起什麽好老師麽。”

最後這種諷刺都在兄弟們的大笑中收場，那個時候段小康也知道，陳客她畫畫很厲害，但也不愛畫畫。

就連陳客自己心裏都覺得，她學畫畫只是為了升學來陪段小康，別讓他一個人在學校，又受著什麽欺負。

她了然無趣地在人群後排搬了一個椅子，打開手機插上耳機開始打王者榮耀。畫室裏靜悄悄的，只有學生偶爾腳摩擦地板的聲音，和前面鉛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陳客打射手，水晶快被推掉了，她晉級賽急得很，正開了狂暴在大殺特殺，段小康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拍了陳客一下，“客姐，你看，果然畫得很好。”

一個閃神，屏幕就灰了，覆活時間還有44秒，她把手機往下一扔，推了段小康一把，怒道：“說個屁，沒看見老子都死了麽。”

段小康楞楞地指了指前面的投影。

上面是已然成形的一副素描，淡淡的調子，細細的筆觸，明明畫得這麽快，每一筆卻充滿了從容，像是這張圖已然畫了無數遍。

那只手正輕輕地收回最後一筆，把鉛筆扔進側面的透明塑料筆盒，那是前排一個女學生的筆盒，臟兮兮的，裏面躺了許多削了一半的鉛筆。而那只鉛筆，就來自於這些禿頭鉛筆裏的一支。

“今天給大家展示一下快速作圖，你們考試的時候當然不用這麽快，但畢竟考試的時間有限，還是盡量向這個方向努力，”他輕聲說，“我叫時辰，是往屆的畢業生，這個暑假來教大家速寫。

陳客瞇著眼看他，看不出心情。

窗外的花開得正盛，一朵一朵地綴在樹上，粉嫩嫩地藏在扇形的綠葉下，綴著粉色絨絮的花骨朵在陽光的烘烤下熠熠生光，空氣裏像是暗暗傳來一陣香氣，幹凈地，輕柔地，漸漸暈染了整間畫室。

青年轉過頭，“大家要是都畫成我這樣，當然可以不用來上課”，他頓了頓，接著說，“但要是畫不到這麽好，我勸你們還是乖乖來畫室畫畫，特別是某些基礎不好，又不常來上課的同學……”

陳客把耳機摘了，往下一砸，黑著臉一言不發地離開教室。

“客姐！”段小康拿著她的耳機追了出來，在走廊一遍一遍地喊她。

走廊裏漆黑一片，除了段小康的喊聲發出巨大的回音，連腳步聲都清清楚楚。

她頭也不回，大步離開。

“幹！”陳客一回宿舍，把包重重地摜在下鋪的床上，從桌子上攬過水杯灌下一大口冰水，把水杯砸在桌子上。

俯在桌子上寫作業的趙青語被震得驚了一下，掀了掀眼皮，“喲，又是誰個不長眼的惹得我們客姐生氣了。”

陳客冷笑，不置一詞。

趙青語把作業往外一推，笑著對陳客，“別生氣啊，生悶氣有什麽用。”

陳客癱在趙青語的床上開始玩消消樂，“屁，有撒比老師找我茬。”

“嗯，然後呢？”

“老子摔門走了，還能怎麽樣。”陳客哼哼著快速消著一個又一個方塊。

趙青語笑著搖了搖頭，接著寫她的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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