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劇痛同時在夷淩的腦中勾出了若幹畫面：一個女子摟著銀龍之腰，穿越層雲；銀龍大口一張，噴出一團火雲，紅甲女將迎面而擊；一把利刃剮向龍鱗，龍血飛濺，大風之中，銀鱗飛舞……

雜七雜八的畫面無序地撞擊著夷淩的腦子，一幕比一幕震撼人心，他雖瞧不清楚那裏面人物的面容，卻清清楚楚感受得到境中人的心情，甚至還有疼痛。

是的，疼痛，就好像那一刀刀就剮在了他夷淩自己的身上一般，疼得他額頭冷汗直冒。

“夷淩，放手，別碰那鱗片。”

就在那一片痛楚中，一個女子的聲音在夷淩的耳畔高亮響起。

原來夷淩在不知不覺中抓緊了其中的一片龍鱗，而那一份深入骨髓的痛感就是從那片龍鱗傳導而來。

夷淩顫抖著手松開了那片龍鱗，果然，頃刻間那痛感就抽離了。

“這，怎麽會這樣？”夷淩喃喃問道。

飄飄當然不知道原因，她比夷淩更不解，明明這地上的鱗甲都屬玄檀，為何眼前的夷淩卻絲毫碰不得它們？

夷淩不是玄檀？

不，不可能，夷淩肯定是玄檀。

可是，為什麽他不能碰龍鱗？

飄飄不解。

夷淩還沈浸在適才的畫面中，那些一閃而過的畫面難道都是這龍鱗主人的經歷？他有些好奇，他想知道答案。

夷淩擡起眸子，朝飄飄看了看，猶豫了一會才開口道：“飄飄姑娘，小道剛才碰到龍鱗，突然看到了很多畫面，或許那些都是龍鱗主人，就是你夫君的一些記憶。”

飄飄一怔問道：“你看到了什麽？”

夷淩道：“小道看到一條銀龍，非常大的一條銀龍，會噴火，還有，後來它被人用一把刀子剮下了龍鱗，好多好多龍鱗，隨著大風四處飄……你夫君是一條銀龍是嗎？”

飄飄抖動著眸光，淚水止不住往下淌，哽咽著說道：“是，他是一尾銀龍，渾身銀龍甲，英姿颯爽，這三界之內沒有任何一個神仙能有他那樣的風采，他愛笑，笑起來舒服極了，他愛點飄飄的鼻子，愛對飄飄說---喲，我的飄飄吃醋了呢-----”

她顛三倒四哭著說著，整個人的靈魂像是飄到了遠處，夷淩也不忍心打攪她。

也不知道為什麽，一聽到飄飄哭，夷淩的心就跟著疼，可嘴巴笨笨，也不知道怎麽寬慰她，只好傻傻蹲在她身邊默默陪著。

飄飄漸收悲聲，移眸看了看身邊蹲著的夷淩，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道：“你就這樣幹看著我哭嗎？你不打算安慰安慰我嗎？”

夷淩撓了撓頭道：“小道嘴笨，不知道怎麽安慰。”

飄飄道：“你說，飄飄，別哭，你就照著我這句話說。”

夷淩點點頭，傻傻地道：“飄飄，別哭。”

飄飄癡癡地看著夷淩，品著那一聲熟悉又陌生的寬慰之語，剛停下的淚珠又滾滾而落。

夷淩有點不知所措，內疚說道：“都是小道嘴笨，把你又弄哭了。”

飄飄擦了擦淚水道：“不怪你，是飄飄有所感有所傷，這淚水不由自主自己就掉下來了，連我都控制不住它們。”

夷淩道：“那要怎麽辦呀？飄飄姑娘你別傷心了，我想你這麽好，你夫君肯定也是個好人，就算是妖，也是個好妖，就算已經去了，也肯定投了一個好胎，你別太傷心絕望，說不定將來你們還有機會見面的，還能再續前緣。”

飄飄雙手捂臉，擦幹了臉上的淚，然後道：“你說得對，我的阿玄那麽好，他會有好果報的，其實我前一陣還看到了他。”

夷淩替飄飄高興地笑了，說道：“真的呀？那真是太好了，不過他應該是轉世了吧？我聽師傅說，轉世前都是要喝過孟婆湯的，他現在還能記得你嗎？”

飄飄微微搖搖頭道：“自然是不記得我了。不記得也好，飄飄是個小妖，是個不大吉利的小妖，跟我走近的，不管人啊仙啊妖啊，都沒什麽好結果，還是不認識飄飄的好，這輩子他只是一個平平凡凡的人，沒有仇人，也沒有愛人，也不用去扛什麽天下大任，挺好，平平淡淡地過，少些奇遇，少些磨難，也是一種幸福，夷淩，你說對嗎？”

夷淩點點頭道：“飄飄姑娘你說得很對，小道也覺得平淡是福，只要飄飄姑娘能想開就好。”

飄飄悵然道：“我還有什麽想不開的？他好就好，沒有別的祈求，平安就好，只是，我怕，我怕終究他還是得不了平靜。”

夷淩問道：“為什麽？”

飄飄苦澀一笑道：“我的夫君不是尋常人，就算投胎當了凡人，定然也是平凡不了。天命歸屬，他有躲不開的責任。”

夷淩被飄飄的話繞得有些糊，撓撓頭道：“如果註定他平凡不了，或許有朝一日他還是會想起一切，到時也會想起飄飄姑娘，那也不壞啊，可以與飄飄姑娘再續前緣。”

飄飄卻沒有太多喜色，說道：“再續前緣？不，還是不續的好，飄飄一直覺得，我與阿玄的那段姻緣，是老天造下的一個局，終了也不會有什麽好結局，既然不會有什麽好結局，何必再續。”

夷淩看出飄飄情緒十分低落，寬慰道：“你與你夫君兩廂情愛，只要你們願意，就能有好結局，飄飄姑娘，你莫灰心，天意難測，天意難為，可我們也有心念，一念世界，一念地獄，唯心，卻非唯信心，我們還可以自己去做些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說不定最終你們還是能夠在一起。”

飄飄微微側頭看向了夷淩，曾幾何時玄檀也曾說過相似的話，讓她飄飄一定要相信自己的心念、盡力而為，如今物是人非，耳畔聽到這番相似之言，怎不讓飄飄感慨，忍不住的，珠淚又滾下數滴。

“你怎麽又哭了？”夷淩有些手足無措，情不自禁就想伸手去為飄飄擦淚，手擡到一半又覺尷尬不妥，沒想到此時飄飄突然抓緊了他的手腕，她是想說點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即便知道從何說起，她也說不得。

所以她把目光移到了夷淩的那雙受傷的手上，溫柔問道：“還疼嗎？”

被飄飄這麽捧著自己的雙手，夷淩內心有點懵，卻也舍不得收回自己的手，他很喜歡飄飄這般相待，久久才說道：“不怎麽疼了。”

飄飄不平靜道：“都是飄飄害的，你不該受這種罪的。”

夷淩忙道：“這事不怪飄飄姑娘，當時情急，是夷淩出手太快誤傷了夷明師兄，師父只是罰我戒尺之懲，已是對夷淩寬容了，而且傷也好得差不多了，飄飄姑娘你不用內疚。”

飄飄卻是嗚咽得更加厲害，連聲道：“不是這個，我不是說這個……”

只要一想到眼前人曾是三界至尊，卻因她飄飄之故墮劫受難，飄飄就萬分內疚。

夷淩自然是不懂飄飄的這層心思，本還想細細寬解幾句，可恰好這時山洞外傳來了人群的憤怒之聲：

“女妖精，快出來受死吧，不然把你燒死在洞裏。”

“一會鐵印大師來了，看他怎麽把你打回原形！”

洞外的人叫囂得兇狠，但聲音有點發顫，顯然他們還是很忌憚洞內的“女妖精”，並且從他們口中的那兩句話中可以聽出，那位鐵印大師至少目前為止還未到達此地。

夷淩對飄飄道：“飄飄姑娘，你往後方走，那兒有個出口，進來時小道就發現那兒有個小出口直通後山山道，你放心走，那山道雜草叢生，定然是條鮮少有人走的道，不會有太大風險，小道這就到外面拖住他們，你抓緊時間趕緊逃，千萬別讓那位鐵印大師抓著，那位大師可厲害，就算是麒麟公主也不一定能鬥得過他。”

飄飄沒想到夷淩竟這般關心自己，亦如當年的玄檀，心中暖暖的，說道：“我要是走了，你怎麽辦呢？他們知道你跟我一起的，他們不會放過你的。”

夷淩寬慰道：“小道是人，活生生的人，他們不會把小道怎麽樣的，最多打小道一頓，再說了，飄飄姑娘你不知道，那位鐵印大師其實是小道的太師父，就算小道放走了你，他也不會把小道怎麽樣的，好歹有我師父的面子在呢，小道肯定沒事的，你趕緊走吧。”

“不行，飄飄不能把你一個留在這兒，飄飄不能再害了你。”

夷淩正色道：“飄飄姑娘，這種時候得分輕重，他們要是抓到你，肯定要打死你的，你現在不是麒麟公主，你不一定鬥得過外面那些人，一會鐵印大師來了，你就只剩死路一條，不要去白白送死，好嗎？你難道不想活著見到你夫君嗎？好好珍惜你的命，快走！”

飄飄知道夷淩說的是對的，咬了咬唇角，決定聽從他的。

不過在走之前，必須先收好玄檀的龍鱗，就見她拿出一番繡帕，念了幾聲咒語，將地上的龍鱗皆數收歸到了繡帕之中，然後對夷淩道：“那你自己小心一點，我們，我們後會有期。”

夷淩點點頭答應著她，並將她推到了後面出口處，一直看她消失於雜草叢生的山道後，方才轉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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