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間安靜了下來，這種安靜在夜色的襯托下顯得分外嚇人，夷美緊緊抱住了夷淩的肩膀，說道：“小師弟，別怕，師兄保護你。”

夷淩道：“我不怕，不過師兄你抖得好像有點厲害。”

夷美道：“抖掉點懼意才能不怕啊。”

這時，一團紅艷艷的火光靠近了馬車簾子。

夷美咽了一口唾沫，鼓足勇氣將自己的小身板擋在了夷淩的身前。

簾子被唰的一下拉開了，出現的卻不是夷美夷淩所想的麒麟公主，依舊是那張鐵黑的臉。

清凈羽人伸出一只手朝夷美腦袋上拍了一記，罵道：“你個小混球，剛才說要嫁給誰？女神仙？你來當道士的目的就是為了嫁女神仙？真是夠出息的！”

兩人一聽這口氣，分明就是監院師叔清凈羽人，如假包換。

夷美賤嗖嗖堆了個笑臉問道：“師叔，您老這是要帶我們倆去哪兒玩耍？”

“玩耍個屁，逃難！”清凈羽人將手中火把固定在馬車木軸上，然後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大行囊丟給了夷美，一邊道：“包袱裏有一百兩銀子，還有你倆的一些衣裳，還有一封書信，是寫給臨安蓬澤觀監院美豐道人的，他與我們觀主有些交情，必定肯收留你們，你們先在他那兒住個一兩年。”

夷美與夷淩一臉迷惘地互看了一眼。

夷淩問道：“師叔，您這是要讓我與師兄離開青堯？”

清凈羽人道：“對，暫時不能回來。”

夷美問道：“為什麽呀？”

夷淩道：“是因為夷淩刺傷夷明師兄的事嗎？”

清凈羽人嘆了一聲，沒有說話，看來就是這個事了。

夷美不解道：“可夷明師兄也沒大事啊，風沈大夫不是把他治得差不多了嗎，就算這事是夷淩小師弟不對，觀主、監院也不用趕我們走吧？”

清凈羽人伸出手掌又拍了夷美一腦門，說道：“誰趕你們走啦，我是讓夷淩去避避風頭，你是當師兄的，當然陪著他一起去啦。”

夷美捂著腦袋問道：“避風頭，沒那麽嚴重吧？我以為頂多就讓夷淩小師弟挨個幾板子就行了，總不至於要把小師弟送官法辦吧？”

清凈羽人黑著臉嘆了一口氣，道：“就有人想這麽幹。”

夷美陡然就來氣了，問道：“誰？夷明嗎？不至於吧，他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也得看看玄檀天尊的面吧，怎麽說他現在也算是琉璃仙君的弟子，師叔，你可是不曉得，那位琉璃仙君可疼我們夷淩了，前世他們是老相識，那夷明吃一百顆熊膽也不敢得罪琉璃仙君吧？”

清凈羽人道：“不知那夷明是受驚過度，還是突然患疾，一個大男人竟然失禁了，他姐讓禦醫看過後，說是因劍傷之故，傷了根基。”

夷淩與夷美都驚訝了。

夷美道：“怎麽會這樣？之前還好好的，這事不能怪小師弟吧，小師弟刺傷他的地方已經好差不多了，上半身的傷還能影響到下半身，這分明就是誣陷嘛，太不講道理了。”

清凈羽人黑著臉道：“那女人跋扈得很，就是不講道理，仗著宮裏有點關系，逼著觀主把夷淩交官懲處，這要真交官辦理，夷淩不死也得脫層皮，所以我跟觀主商量好了，偷偷放夷淩走，等事情過去了再回來。”

夷美這麽一聽，覺得師叔說得頗有道理，忙朝夷淩道：“看來師父與監院師叔還是疼你的，這兒確實不能待了，師兄我陪你去臨安蓬澤觀。”

夷淩眉頭微蹙，說道：“夷淩曾聽夷明說過他這個姐姐，說是皇後的近身宮人，姓竇，宮裏人都叫她竇宮人，這兩年頗得皇後恩寵，清同觀怕是得罪不起，倘若夷淩就這麽一走了之，把一個爛攤子丟給師父，夷淩豈不是豬狗不如？”

清凈羽人道：“我們道觀不用你操心，好歹有夷明在，她姐總得顧念顧念他這個弟弟，不至於對我們道觀怎麽樣的。”

夷淩搖搖頭道：“不，夷明老早就說過，她姐不希望他當道士，逼著他還俗，要安排他去當官，這次既然他姐姐特意來到清同觀，必定會帶走夷明，清同觀就與夷明再無瓜葛，她不會顧念什麽，到時說不定會封了道觀，不行，夷淩不能這麽自私，夷淩不能一走了之。”

清凈羽人見夷淩不肯聽話，惱道：“你怎麽這麽不聽話呢，你要知道你口中的那位竇宮人七天前已成了竇貴妃，你要是執意回道觀，沒人能救得了你，甚至連琉璃仙君也救不了你。”

夷美有些驚訝，問道：“仙君也救不了？”

清凈羽人道：“聽說皇後從小就學仙法，師從持光仙子，那位持光仙子是玄檀天尊的師姐，你說琉璃仙君敢管這事嗎？”

夷美怔怔地道：“可那是皇後的師父，跟貴妃有什麽關系？”

清凈羽人道：“皇後常年修仙法，與皇帝之間並無深感情，這位竇貴妃就是皇後一手培植起來的自己人，竇貴妃的恩寵就是皇後的恩寵，皇後的仙家關系自然也成了這位貴妃的仙家關系。”

夷美一臉不可置信地道：“天吶，完了，這下那夷明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夷淩認真道：“那夷淩就更得回去了，夷淩絕不能把師父置於危險之境，求監院師叔莫要阻攔。”小夷淩說著雙膝一屈就要給清凈羽人跪下。

“不，不可以。”清凈羽人一把扶住了小夷淩。

夷美看出些古怪，細想起來他們這位監院師叔清凈羽人好像還沒有受過夷淩一拜，聯想到夷淩之前跪碎神像的事，夷美驀然腦袋瓜裏出現個怪念頭，莫非眼前的清凈羽人師叔其實是神像精？不然他為什麽不敢受夷淩的禮？夷美越想越覺得自己推測得非常有道理，他越覺有道理就越看清凈羽人像妖精，他那麽黑，難道是竈王的神像精？

就在他還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夷淩竟然把清凈羽人給說服了。

“這樣，說好了，萬一那女人不肯放過你，非要把你送官，你必須得聽師叔我的，到時我說往東走，你不能往西走，我說逃，你不準還留著。”

夷淩道：“嗯，好，萬一到時情況真有那般危急，夷淩就聽從師叔安排。”

清凈羽人舒了一口氣，道：“行，有你這句話就行，上馬車，我們回清同觀。”

夷美這才回過神來，急問道：“回去？小師弟你要去送死嗎？不行啊，不能回去。”

可夷美哪裏能說得動夷淩，橫豎勸都沒用。

清凈羽人朝著茫茫夜色露出一抹狠絕笑意，說道：“那女人若真想要夷淩的命，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夷美眨巴著眼睛看著眼前的清凈羽人，是那樣的陌生，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可他之所以像換了個人，全因夷淩適才跟他的那一番嘀嘀咕咕，看來他即便是個神像精，應該也是個有情有義的神像精。

回程的途中，夷美把他這個荒誕的想法與夷淩說了，小夷淩雖覺夷美的想法有些荒誕，可仔細想來，卻也有幾分道理，整個清同觀都知道清凈羽人不好說話，說出的話從來不收回，可他卻能很耐心地聽他夷淩說講道理，甚至最終還點頭同意了夷淩的話。再回想在這之前的三年時間裏，清同觀裏的小道士誰沒挨過這位黑面神監院的打，唯獨夷淩是個例外。

夷淩道：“師叔待夷淩確實非同一般，可說他是妖精，我看也不像，何況沈風前輩與恕齡前輩都沒察覺不妥，師兄你應該是想多了。”

夷美轉悠著眼珠想了想，說道：“啊，我知道了，不是妖精，那就是神仙，前世也遇見過你，說不定關系還不錯，太有道理了，難怪對你那麽好，竟然還為了你，打進藍府，還被打折了一條手臂。”

夷淩道：“他要是妖精或者神仙，怎麽可能被打折手臂呢，師兄啊，我看你真是想多了。”

夷美咬咬唇角又琢磨了一會，說道：“師叔既然同意把你帶回去，肯定不容許那個女人傷你，你看到他剛才那表情沒有，像鐘馗一樣的臉，我看他有所打算，是妖是神，估計很快就會有端倪了，小師弟，你信不？”

雖然夷美言之鑿鑿，夷淩卻還是覺得夷美是想多了，可能這陣子遇到怪異的事委實有點多，以至於讓夷美看誰都覺得是妖精或是神仙，都有些神神叨叨了。

一路上，夷美依舊停不了他的神神叨叨，從清凈羽人說到了沈風、恕齡，又扯到了麒麟公主，越叨叨越覺得自己身邊的這個小師弟來歷不一般，怎麽與他前世有往來的人不是神仙就是妖精呢？一個普通凡人怎麽會有這麽多怪異機緣？

他正想開口問問夷淩，這時耳邊卻傳來的一片馬蹄聲，隨即就聽清凈羽人喊了一聲“籲”，馬車戛然而停。

“清凈羽人，你是想帶著那小子逃跑嗎？”

“你是眼瞎嗎？沒見本院正驅車往清同觀趕嗎？”

馬車外，清凈羽人與一個女人正在對話，聽上去語氣十分不友善。

夷美按捺不住好奇，撩開馬車簾的一條縫，朝外張望看去，只見不遠處，一個粉衣打扮的妙齡女子正半懸於空中，手中執掌著一盞紅燈，腰間別著一根紫紅色的拂塵。

“天啊，小師弟你看啊，這是女神仙還是女妖精啊？該不會又是來找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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