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責怪也該怪我，是我沒能及時攔阻夷明的魯莽行為，是他自己沖動撞上的青鋒劍，你頂多就有些過失而已，清同觀廣雲真人處，自有我去說解。”沈風幾乎是用哀求的口吻在跟夷淩說道。

夷淩聽沈風這般說，更加愧疚，說道：“前輩若這麽說，夷淩就更是罪大了，此事與前輩毫無關系，皆是夷淩一人之過，師父那邊自有夷淩自己去面對，師父要打要罰，夷淩都願領受，沈風前輩愛護夷淩心意，夷淩自是知曉，水寶稱夷淩前世與沈風前輩相識有舊，若因此前輩袒護了夷淩，夷淩會更加內疚，更加瞧不起自己，求前輩讓夷淩自己來面對此事。”

沈風怔怔地看著夷淩，滿肚子的話不知從何處說起，一旁抱著小狐貍的恕齡忍不住嘀嘀咕咕道：“我太想念恩師了，想念恩師滿口的道理，唉，我師兄跟我恩師說道理，就從來沒說贏過，這回更慘，連個小道士都說不贏了哦。”

沈風卻黯然道：“沈風從不跟恩師爭辯。”

恕齡道：“對，沒錯，我家師兄從來不跟我們恩師爭辯，恩師說東，你絕不往西，恩師說太陽是方的，你也絕不會說太陽是圓的，三百來號弟子中，就屬你最聽恩師的話，聽話啊非常聽話。”

小狼崽故意拉長了最後一句話的語調，沈風聽出他是在勸自己不要跟夷淩再爭辯，任由著夷淩去面對，可自己如何能放心，那一劍傷得夷明不清，就算廣雲真人再偏愛夷淩，這一頓責罰肯定是免不了，眼睜睜看著夷淩去受苦，他又怎麽能做到。

小狼崽也不是不心疼夷淩，只是他的想法與沈風不太一樣，他覺得既然恩師是來凡間歷劫的，有些苦有些難，他們做弟子的就不該替他擋著。

沈風沈默了好一陣，這才對夷淩說道：“好吧，既然你自己決定要回去面對，我也不攔著你，等救治完文優與藍大善人，我與師弟陪著你一道回去。”

夷淩點點頭道：“好。”

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昏沈沈深眠在恕齡懷中的那只小狐貍豎起了小耳朵，一雙靈透的狐貍眼怔怔地看著夷淩，似乎充滿了迷惘，可能她不明白曾經熟悉的那個人為什麽突然變成了這樣一個陌生人，不過她也算乖巧，一直沒有開口，直到小夷淩躬身請退轉身走出大門口，她方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此時她的傷病已經讓沈風醫治得差不多了，精神氣十足，這一嗓子嚎出來，簡直能刺破小狼崽的耳膜。

適才還理智得近乎冷酷的恕齡這下可理智冷靜不了了，又是順毛又是哄。

“文優啊，你別哭啊，你哭得我的狼心狼肺都要碎了，你到底是哪裏不舒服嘛，你說出來，我給你揉揉啊。”

沈風看出了端倪，溫柔問道：“文優，你是在為天尊哥哥哭是不是？”

小狐貍文優眨巴著淚眼點點頭，說道：“為什麽天尊哥哥會變成這樣子？他不認識你們了，肯定也不認識文優了，文優現在還是這個樣子，他肯定更加不認識我了，說不定連君父都不認得文優了，文優就是只沒人愛沒人疼沒人要的野狐貍，嗚。”

又是一通的嚎啕，直嚎得恕齡心肝脾肺都揪成了一團，最後索性陪著她一起嚎，狐在嚎，狼在嚎，沈風只想轉個身跑。

“回來，師兄！”恕齡喊道，“師兄你不能走，文優現在這個樣子，你不能不管啊。”

沈風剛想答話，就聽文優氣哼哼地說道：“臭野狼，你是嫌棄我這個樣子嗎？”

恕齡忙豎起兩根手指發誓道：“天地良心，我恕齡要嫌棄你這個樣子，就讓我變豬變狗變蛤蟆，我就是想讓師兄把你變回原來的樣子，你難道不想嗎？”

小狐貍癟癟嘴道：“想啊，可文優這個樣子都已經十七年了，還能變得回去嗎？”

沈風一聽覺得有些古怪，說道：“當年紫微大帝告訴恩師說，他把文優投胎到了人間，至少能活到十八歲，你怎麽會在十七年前就變狐貍了呢？”

小狐貍文優埋怨道：“都是君父做的好事，他怕我一個人在紫金葫蘆裏待著無聊，非給文優安排投個胎去享受人間的富貴榮華，還給文優寫了個好命格，可是沒想到中途遇上了天上時軌巨變，文優就成這個樣子了。”

恕齡眨巴著迷茫的狼眼睛問道：“乖文優，你說半天也沒說清楚你為什麽會變成狐貍，為什麽變不成人形，為什麽回不去天庭，為什麽我前幾天還在紫微宮裏看到紫金葫蘆啊為什麽啊？難道那是只假葫蘆，可為什麽呀？”

“你好討厭啊，就知道問為什麽為什麽，你不是說你自己可聰明了，你這麽聰明自己想啊，想不出來就別想我嫁給你，哦，對了，你現在也不一定想娶我了，人家只是一只沒人疼沒人愛的野狐貍嘛，嗚嗚。”

恕齡被她嗷嗷得頭疼，連聲求饒。

沈風沈靜著眸子似乎想到了什麽，問道：“文優，你君父是不是對你用了映魂術？”

小狐貍文優歪著頭想了一會，說道：“好像是聽君父提過這個術法。”

恕齡不解地看著沈風，問道：“師兄，是因為這個術法才讓文優變成小狐貍的？”

沈風道：“只能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當初伏雲妙醫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將紫金葫蘆放在九天，紫微大帝萬不可能將紫金葫蘆投放到人界投胎，這麽做太冒險，可大帝又愁女兒在葫蘆裏太悶，想讓她到人間愉快走一遭，所以他就用了這招映魂術，這術法一般只能用在純仙身上，像照鏡子一樣，將天上的三魂七魄照射到人間，其實是取了真實三魂七魄的影子去投胎。”

小狐貍文優道：“這麽說我只是我自己的一個影子？”

沈風點點頭道：“可以這麽理解。一般神仙是沒辦法在三魂七魄中抽離影子去投胎的，但紫微大帝不同，他是手掌地府的酆都大帝，他就有這個本事。”

恕齡撓撓頭道：“可那時軌變動後，照說文優能活到十八歲，怎麽就變狐貍了呢？”

沈風道：“文優在人間的肉身其實已經死了，你現在手裏抱著的只不過是魂影。”

恕齡睜大了眼睛道：“什麽，我抱著的是影子？這明明是只狐貍，肉肉的暖暖的，活得很。”

沈風朝小狐貍文優看了一看，問道：“文優，你老實告訴沈風哥哥，這只狐貍可是你自己的肉身？”

小狐貍文優臉上泛起了內疚之色，哽咽著說道：“文優不是故意的，文優也沒辦法，時軌變動後的第二天，文優的人間肉身就死了，文優的魂與那具肉身還沒有渾然一體，文優就趁著她的家人要把她埋葬前，抽離了魂魄溜走了。文優不想當個孤魂野鬼，可文優也不想隨便找個人附體，文優只能找了這只小狐貍，當時它已經奄奄一息了，文優就……就讓它提早死去了，文優很壞，沈風哥哥一定看不起文優，天尊哥哥要是知道了，也會怪文優的是不是？還有大灰狼，你也看不起文優了是不是？”

恕齡聽得好生心疼，掉了幾滴狼淚，抱著文優道：“不，沒有，文優，沒有，我沒想到你在人間當了十七年的小狐貍，一定吃了很多苦，大灰狼不會怪你，你天尊哥哥也不會怪你，沈風也不會。”

沈風也勸慰道：“是啊，文優，我們雖都是神仙，手上或多或少也都沾染了一些血腥，誠然那只小狐貍是無辜的，可你也說了，它已經奄奄一息，就算你不要了它的性命，過不了多久它也會死去，這不是什麽十惡不赦的事，你別內疚，回頭讓你君父好好補償一下這只小狐貍，給它投個好胎，也算報答了它。”

小狐貍文優聽得略舒心了一些，頻頻點頭。

恕齡擦了擦眼淚，問道：“師兄，那時軌變動，為什麽會要了文優那肉身的命？我們也在人間，我們怎麽沒事？”

沈風道：“當映魂術遇上時軌變動，就會出現這樣一個大後患，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留在人間的魂影與紫金葫蘆裏的三魂七魄本屬一體，可時軌變動後，一天下來他們就出現了三百多天的差距，凡人肉身哪裏能承受得住那樣的折騰，遲早夭折。”

恕齡轉悠了一下眼珠，又問道：“那為什麽文優的魂影鉆到這具狐貍皮囊中，還能活蹦亂跳？”

沈風道：“你怎生忘了，文優是心月花狐一族，居住於狐貍體內，他們自有一套生存辦法，何況這只小狐貍也非凡品，是東郊島的冷山狐，與心月花狐在根源上是同宗一脈。”

恕齡唏噓道：“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文優可憐巴巴地看看沈風，問道：“那文優還能不能變回原來的樣子，我要在天上那時候的那個樣子，也許文優變成那樣，天尊哥哥就能認得文優了。”

她這句話出來，沈風與恕齡都很難過。

沈風輕輕撫了一下狐貍腦袋，說道：“文優，就算你變回原來的樣子，你天尊哥哥也認不得你了。”

小狐貍文優眨巴著淚眼問道：“為什麽？”

恕齡含淚抱緊文優，道：“你天尊哥哥墮進了壘生劫，現在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道士，文優要乖，善心不擾劫，我們什麽都不能說，我跟沈風師兄不能認他，你也不能認他，知道嗎？”

文優哽咽著沈默了一會，驟然揚起頭，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哭得肝腸寸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