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飄問道：“你為什麽確定陳同沒有情竅？”

解沖悠悠道：“因為他身上沒有情竅之味，我們心月花狐嗅得出來。”

“你沒對公主說嗎？”

解沖苦澀一笑，道：“說了，可惜她不信。唉，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無論公主怎麽對他暗送秋波，深情款款，他都是一副心靜如水的模樣。”

飄飄道：“既然他那般寡欲無心，公主也該死心了吧？”

解沖從嘴角劃出一抹苦笑，帶著三分寵溺，想來那份被他不經意帶出來的寵溺，是他隱隱留給公主的。

解沖道：“若是尋常女孩子，定然早早就死心了，可她不是尋常女子，她是麒麟公主，天生得一副驕傲性子，她從不輕易喜歡男子，可一旦愛上，她便執拗地一路往下沈溺，她覺得只要自己足夠有耐心，遲早陳同會喜歡她，可惜啊，對著一個沒有情竅的人，就算她把一顆心剖出來給他看，他也不會動心。可公主偏偏執拗，偏偏要愛他，陳同越是對她平淡，她越是想靠近他，甚至主動邀他去接她的彩球，結果是什麽樣，你也知道了。”

是啊，那個結果她看得真切，麒麟公主一腔愛意因為陳同的失約而被無情澆涼，她隨手拋下彩球時，當是多麽的絕望與傷心。

“可是…..後來陳同為什麽就變成你們麒麟城的大仇人了呢？那場大火也不能完全算在他頭上，當時事情蹊蹺得很。”飄飄雖為陳同辯護著，其實內心還是很沒有底氣，畢竟伏雲妙醫與玄檀的那段私密交談，她並沒有聽到，所以也不知七心貓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自然解沖也並不知道自己的師傅吞荒金聖與那場浩天大火之間的聯系，不過意外的是，解沖對飄飄說出了另一番解說。

解沖收去了適才的平和，臉上顯出忿忿之色，道：“公主又何嘗不想那麽想，可惜事實殘酷，大火焚燒麒麟城，公主用仙法抵禦幾十回合，終究還是無濟於事，她也不幸被火靈焰燒傷，當時我與我妹妹奉了她的命令護送熙海出城，沒能及時護她周全，好在我們恩師吞荒金聖曾留給她三個身手極好的丫鬟，一路帶著她逃進了一間道觀，就是極寒山下的那座小破廟，以前它是一個道觀。”

飄飄一怔，沒錯，那間四周被燒得漆黑的“風塵廟觀”。

“它原本叫塵廟觀，裏面空空蕩蕩沒有人，當時大火還在肆虐，那三個丫頭就把公主藏在了枯井之下，她們散盡修為為公主築了一道屏障，公主掙紮爬出枯井時，那三個衷心的丫鬟已經化成了三尾焦炭蛇。”

飄飄驟然一楞，想起初入風塵廟觀時，他們就遇上的那三尾黑蛇鬼，原來竟是她們，想來是嗅到了脆靈草內的公主，這才躁動、一路跟隨著她。

“唉，可憐。”飄飄忍不住嘆息道，停頓了片刻又覺不對，又問道，“既然公主已得救，那她怎麽會只剩下三魂七魄？照道理她應該安然無恙活到現在啊。”

解沖眸中閃過一抹淚光，隨即又是惱恨之色，說道：“這就是陳同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做下的好事！”

飄飄不禁有些害怕，抖動著目光，半天不敢開口問下去。

解沖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怒火，良久才說出了真相。

“原來他根本沒走遠，他一直就跟著公主，就像貓戲老鼠一樣，就等著公主自己從枯井裏爬出來，他再滿臉笑盈盈地迎過去，然後…..突然一劍刺進了公主的心窩，那是誅心劍，公主的那把誅心劍，神仙也救不了。”

解沖已是淚流滿面，仿佛他現在說的一切就發生在剛才。

飄飄亦不能平靜，她真的沒法想象那時那刻的公主該是多麽的傷心絕望與不甘心，自己真心以待的一個人，不僅毀了她的城、燒死了她的城民，竟然連她也不放過。

不，不會的，阿玄不是這種人。

她越想越害怕，這種害怕比她當初以為自己是麒麟公主的那種害怕還要怕上七分，情不自禁地顫著嘴角喃喃問道：“他為什麽要殺公主？公主對他那麽好，他為什麽要殺她？”

“他沒說，轉身就走了，一句話也沒留給公主，甚至，連多看她一眼都不願意。”解沖已激動得不能自已，一只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裳，想要努力維持著他一直維持的優雅態度。

飄飄不敢信，飄飄還是有疑惑，問道：“當時你也不在場，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我與公主是主仆、也是同門，我們師傅吞荒金聖曾留給我們一句絕命咒，生死關頭，可以最後看上對方一眼，直到對方斷氣，我當時正護著熙海，用盡全力關著那扇鐵門，公主的絕命咒就傳了過來，我就眼睜睜地看著陳同將劍從公主的心口拔出，血珠子濺滿天，我只覺得自己的心被碾碎了，我本可以躲進鐵門之後，我本可以不死的，可是公主都死了，我還活著幹什麽？妹妹被我害死了，我又沒能保全公主，我還有什麽顏面茍活著？所以我哭著看著她，看著她不甘心地說著，好心未必有好報，來世我只想做個惡人。我說好，如果有來世，解沖一定幫你，幫你做個惡人。”

說到此處，解沖已泣不成聲。

“可是她真變成了惡人，我又舍不得，舍不得，我寧可我自己變成惡鬼，我也不想她變成那樣一副樣子。”

飄飄靜靜地看著他起伏著背脊，嗚咽得淒慘，也忍不住嗚嗚了起來。

突然，解沖擡起了眸子，冷冰冰地看向了飄飄，問道：“你說陳同他該死嗎？就算他今生是個好人又怎麽樣？他前世欠下了那樣一筆滔天血債，能不還嗎？他毀掉了麒麟城，毀掉了公主，他毀掉了我解沖的親妹妹，這筆債不能不還，他必須還，必須！”

他竟又有些瘋魔了起來，就像前幾天在鬥部陣的那個山洞裏一般。

飄飄不知道說什麽，她現在的心情亂得就像一盤從高空砸到地面山石上的沙子，紛紛亂又亂紛紛。

解沖箭步沖到了飄飄眼皮底下，一把抓緊了飄飄的肩頭，說道：“你為什麽會愛那種人？飄飄，就算你不是公主，你也不能愛他，難保有一天他突然又變成了那條惡龍，他會害死你的。當然你也不能嫁給熙海，他已經不是當年的熙海，他也已經喪心病狂，比陳同好不到哪裏去，我不能讓你嫁給他，你還是得走。”

他的樣子雖然瘋瘋癲癲的，但說出來的話倒還算清醒，眼珠轉悠著，似乎是在想主意，不一會兒，他的眼中有了華光，說道，“不如這樣，我把你變成我，我把我自己變成你，這樣你就能混出去了，你看好不好？”

飄飄問道：“你為什麽這麽想救我？冒了這麽大風險也要救我？”

解沖苦澀一笑，說道：“為什麽？不知道。”

這三個字真是熟悉，玄檀曾在半醉半醒間說過這“不知道”，他說，說得清楚的都不是深感情，只有不知道，才是愛到了極致，愛到了不知所以然。也許解沖對她，也是這樣一種感情，不一定是愛情，可能是另外一種更覆雜的感情。

飄飄雖覺他的主意不錯，可又有些不安心，說道：“不行，萬一被熙海發現，你可怎麽辦？他不是個好人，他會殺了你的。”

解沖哼笑道：“你怎生忘了，我解沖原本就是個鬼，還能死到哪裏？最多飛灰煙滅，那又如何，無極虛無才是大道，鬼魂最好的去處，便就是灰飛煙滅，所以你也不用為無常君難過，消失了，才是做鬼的真正的解脫之道，別求什麽輪回轉世，多受一遍苦有什麽好。”

解沖當真心細，即便這種時候，即便他意識還不算清楚的時候，他竟然還想著寬慰飄飄幾句。

他越是這般有情，飄飄越是不忍心走，“不，我不走。”

解沖急了：“為什麽？你別告訴我說，你愛上了熙海，那是不可能的。你也別告訴我，你愛上了我，舍不得我灰飛煙滅。”

飄飄沈靜了一會，認真道：“解沖，無常君哥哥常常跟我說，如果遇到一個對自己特別好的人，一定要珍惜，因為這世上沒有永恒的東西，當它還在的時候，一定不要糟蹋，我不能為了我自己，連累了你，哪怕你自己覺得灰飛煙滅是件好事，我也不願意，美好的人與事灰飛煙滅，那是這世上最殘酷的畫面，飄飄不要看到第二次。”

解沖淚光盈盈，似明白了飄飄的心意，他越是明白，心裏就越痛，不忍心再多看飄飄一眼，手一展，收了屏障，喃喃道：“也罷，你如此想，我便隨你。我解沖從來不會強迫別人，以前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明明知道這樣不好，偏還改不了，我就等著心碎，你就等著做你的新娘，將來無論有多麽難過，你都要記著，自己的選擇，自己受著，別怨別恨別悔。”

飄飄道：“飄飄知道，飄飄已經想得很清楚。”

“清楚便好，清楚便好，人最怕糊塗活著，鬼最怕死後糊塗。”他嘀嘀咕咕地說著，撩起袍子朝門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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