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齡真是個別具一格的神仙，一路上就聽他在唧唧呱呱扯東扯西，這人跡罕至的鬼地方楞是被他的牛皮嘴吹出了些許趣味來。

又走了半個多時辰，五人終於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恐怖之山------極寒山。它躲在層雲之中，位於大河之南，白茫茫一片，高聳入雲。

雖隔著一條寬闊大河，飄飄已能感受到它的凜冽寒氣，不禁抱著自己的手臂哆嗦。

玄檀註意到她這個小動作，忙雙唇微啟，吐出一縷仙氣，眨眼就在飄飄的肩頭加上了一件白貂披風。

飄飄微楞了一下，第一時間想到是玄檀為自己加了衣，轉眸就朝他看去，此時玄檀正法相威嚴地看著她，其實玄檀是想告訴她，衣服是我給你加的，可弟子就在眼皮底下，他實在不便把自己的情緒都堆在臉上，所以才露了個端正面容，用眸光表達著內心。

飄飄哪裏能理解他那麽覆雜的心事，以為是自己誤會了，所以又轉身看向了身邊的文優，但見文優正朝她露著一臉燦爛笑容，飄飄自然而然就把這事算在了文優身上，也朝她露了個燦爛笑容以表謝意。

玄檀九曲十八彎的心思沒能通達給飄飄，有些微微遺憾，忍不住嘆了一聲。

恕齡一聽恩師嘆氣，忙套近乎問：“恩師，您怎麽啦？”

玄檀一時想不到什麽話搪塞，就指著那條大河說道：“此處沒橋沒路，這河又似被混元金鬥之氣汙染，我們幾個用不得仙術，該如何渡過啊？”

恕齡得意地聳了聳肩膀說道：“恩師，您忘了，您還有個大法寶呢，就是弟子我啊，只要有我恕齡在，您還擔心有渡不過去的河嗎？您弟子我有一肚子的妖法，看弟子給您露一手！”

恕齡說完就要口念妖咒，玄檀伸手攔住了他，說道：“過了此河便是碧眼狐貍的地界，既然他與那鬼帝炎蓬有淵源，你我的身份最好還是維持在地府的時候，以方便行事。”

恕齡一聽就偷樂了起來。

沈風有些不解，問道：“地府的時候？什麽身份？”

恕齡笑得身子都在抖，沈風心下猜測必是什麽不妥的身份安排，沖著恕齡瞪了一眼，說道：“恕齡小師弟不可造次生事。”

恕齡委屈道：“師兄您這話說的就不講道理啦，我是恩師他老人家三百六十五個弟子中的老末，我哪有膽子生事啊，你以為我想當恩師的恩師啊？多折壽啊，這不是恩師自己叫出口的嘛，我是被迫爬到恩師頭頂上去的，對吧？我的天尊恩師。”

玄檀說道：“當時事出突然，便那麽臨時應對了一下，事後也未及消除他們的記憶，沒想到此處還有鬼界中人，也就只能繼續下去了。不過一個稱呼而已，不必如此在意。”

恕齡賊笑道：“天尊恩師，您可別秋後算我的賬哦，這可是您自己說的哦。”

沈風有點不滿地道：“那我呢？也要認小師弟當師傅？”

文優笑道：“你恩師都認了，你還能不認嗎，你跟玄哥哥的樣子看上去也差不了幾歲，要不也給你占點便宜好了，你做師兄吧，玄哥哥當師弟，我當小師妹------”

沈風越聽越覺得離譜，正想反對，就聽玄檀說道：“也好，就這般安排吧，沈風師兄，可好？”

這一聲委實把沈風驚到，臉也紅了，眼睛也不敢看玄檀了，嗯嗯了幾聲就躲到了玄檀身後，似乎這樣他就不用再聽玄檀的那一聲聲令他尷尬得無地自容的“師兄”。

文優感覺似在玩游戲，興奮地又道：“那飄飄姐姐呢？叫師姐嗎？”

恕齡忙搖頭又擺手道：“不，我不能收飄飄，她是地府的無根鬼，沒準在那破山上就遇上地府的大小鬼，一眼就認出她了，那一下就不穿幫了？”

飄飄本來也有興趣參與這個互換身份的游戲，可聽恕齡這麽一說，有些不樂意了，指著沈風說道：“那他也去過地府啊，萬一那個什麽------”

恕齡得意一笑道：“沒那個萬一，那天沈風師兄手拿著紫微大帝的金蝶，他前腳一走，後腳地府裏的那些大小鬼就被金蝶的餘光洗了記憶，壓根記不起他長什麽樣了。”

玄檀道：“也罷，飄飄依舊是飄飄，不用掩飾什麽。”

恕齡一伸懶腰，有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感，笑道：“好啦，為師這就施法帶你們過去！”

沈風看他那一臉賤嗖嗖的笑，真恨不得朝他屁股上踹上一腳。

恕齡手指間變出一個金算盤，他手法極快，連續撥下七八顆算珠，朝著河面打出了一連串的水漂，瞬時河面上生出七八條金線，撐出一張帆船狀的網，隨著恕齡手指朝上微微揚起，那原本水平放置的帆船網朝天空聳立而去，一艘金光閃閃的大帆船就此出現在他們的視野內。

文優捂著小嘴驚呼道：“恕齡師傅你好厲害啊，果然一肚子的妖氣！”

玄檀見恕齡有賣弄之嫌，搖頭道：“花架勢還真不少。”

恕齡不敢頂嘴，笑呵呵地引著眾人登上了大船。

此時夕陽已西落，餘暉落在河緣上甚是好看，恕齡為玄檀在船頭準備了一處觀景小亭，還把飄飄也叫了過去，這等拍馬屁功夫在玄檀三百多位弟子中絕對首屈一指。

飄飄趴在船舷上看著遠處美景說道：“人間真美啊，我在地府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地方，以前常聽那些書生鬼口裏叨念著什麽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他們為什麽要有那種感慨呢，夕陽多美啊，我真想醉死在這片美景中。”

玄檀走到她身邊，為她作起了解釋道：“世人感嘆近黃昏，是因為他們生命有限，夕陽就如人的生命一樣，即便終其一生燦爛無比，終了依舊是一聲嘆息與太陽一起西落於地。”

飄飄轉頭怔怔地看著玄檀，問道：“那您應該不會有那種遺憾吧？”

“我？”玄檀真沒想過這個問題，但此時被她這麽一問，心頭不由自主泛起了另外一個遺憾，說道，“我的遺憾在夢醒之後。我曾經做過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到了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一輩子，點點滴滴好像真的經歷過一般，可一覺醒來卻發現只是黃粱一夢，如果那一天的太陽沒有再升起，也許我與她還能繼續恩愛下去-------”

玄檀把曾經的一腔癡情都融在了眸光中，看得飄飄好生羨慕他口中的那位女子，想著那女子必然是國色天香、溫柔賢惠，才引得玄檀對她如此這般的惦念，而她飄飄如螢光芥草，又怎麽敢奢望在玄檀心中留下痕跡呢。

玄檀見她有些出神，便也問了句：“那你呢，有什麽遺憾嗎？”

“我的遺憾？”飄飄想了想，“我的遺憾就是我不知道我的遺憾是什麽遺憾，我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對，這個就是我最大的遺憾，世人都知道自己的根源，哪裏人士、姓什麽叫什麽，爹娘是誰，只有飄飄對這些一無所知，活得就像一陣風，吹過了就沒有了。”說著她鼓著腮幫子朝空氣吹了一口氣，可愛的樣子，無奈的眼神，看得玄檀有些心疼，想開言寬解她，卻又一時不知說什麽，只能淡淡說了句：“該知道的終究會知道，莫心急。”

他說得溫柔，話音兒絲絲縷縷都進了飄飄的心裏，此時夕陽餘暉如妙筆一般在玄檀的身邊勾畫出了奇妙美景，映襯得玄檀分外俊美，飄飄情不自禁地喃喃道：“真希望我的過去裏能有阿玄。”

玄檀心頭一揪，但並沒有特意回頭註視她，只是對著空氣悄悄地跟了句：“也許，有。”

半輪夕陽靜靜地落入河面深處，船上的兩人肩並肩站著，倩影成雙，映襯地這周遭山山水水分外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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