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馬面無表情地掃了玄檀一眼，眸色中泛起一抹深意，彎腰從工案臺裏拿出了一件機械物開始拆解，似乎並不打算回答玄檀的這個問題。

玄檀身上有一件東西可以讓牛馬開口，即是紫微大帝送給他的那張地府鐵券，只是若搬出這張鐵券，事情的動靜未免弄得太大，玄檀並不願意如此大張旗鼓。

無常君走到飄飄身邊，壓低聲音問：“這位陳兄弟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要打聽你的事？”

飄飄不知如何回答，腦子裏突然又想起一個事來，朝著玄檀說道：“無常君的妹妹長得跟我很像，也許牛馬看到的就是無常君的妹妹。”

飄飄這麽一說，頓時將無常君的註意力從玄檀身上轉移了開，一雙陰陽眼緊緊盯著牛馬，問道：“你曾經見過我妹妹？哪裏見著的？你怎麽沒跟我說？你不知道我一直在找妹妹嗎？”

這牛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無常君對著他吹胡子瞪眼的，忙安撫道：“不是你妹妹，你也說啦，你妹妹跟飄飄三分像，我看到的那個，簡直跟飄飄一模一樣。”

無常君這才平息了些，隨即又追問道：“那你是什麽時候看到的？”

牛馬擡著頭掰著手指數了數，回道：“大概是------三百多年前吧。”

無常君嘆息一聲道：“那不可能是飄飄，一千六百多年來她一直在地府，哪兒都沒去過。”

牛馬說道：“也不一定，我看到的是一尊石像，又不是真人，不過那石像雕得跟真人一模一樣，當時我真以為是飄飄，心想這丫頭可以啊，跑人界混出點名堂來了呢，回來一看，飄飄還在地府當跟班受鬼大小姐的氣，我還去翻過生死簿，可飄飄這丫頭是無根鬼，什麽都查不出來。”

“那可能是一千六百年前的我？”飄飄喃喃道。

玄檀雖能確定一千六百年前的飄飄與自己有過一段過往，可再之前的事，他也無法知曉，就如紫微大帝所言，飄飄恐非凡品，經歷怕是不尋常。

玄檀越發好奇，問道：“那石像在什麽地方？”

牛馬這才察覺到自己已經被無常君釣著說出了一大段關鍵，忙又端起了架子，朝玄檀上下打量了一番，陰陽怪氣地說道：“我早就料到會有人來問我這個事，想必應該是他告訴您，我曾經見過一個長得像飄飄的女子吧？”

牛馬一邊說一邊將一個手指悄悄指了指身後的酆都大帝的畫像。

玄檀見他直白問起，便也不作掩飾，點了點頭。

牛馬眼神露出一抹興奮：“既是他老人家跟您說的，我可以把答案告訴您，不過，您得幫我做一件事，怎麽樣？”

牛馬開口叫人幫忙，那絕不會是什麽好事，這點無常君清楚，但玄檀並不知道，所以很爽快地就點頭了。

“您先別急著點頭，聽完我說要您幫忙的事再決定吧”，牛馬說著從桌底下的抽屜裏取出一個小碗，小碗內放著一顆黑色的珠子。

牛馬幽幽道：“這珠子叫驗心丹，乃用女媧五色石上的邊角料所制，從沒做過惡事的三界眾生吃了它，轉世能添壽十年，做過惡事的吃了它，當場腸穿肚爛，不管你是人是鬼還是神仙，都一樣！”

玄檀眉宇一跳，當即就想起了在奈何橋下看到的畫面。

飄飄也立即聯想到了那個事，如果玄檀少年時候當真做過惡事，這顆珠子一吞，豈不害了他？飄飄急嚇得額頭直冒冷汗，幾步就跑到了牛馬的工案臺前，扯著小嗓子氣惱道：“牛馬你真是太可惡了，怎麽可以這麽對待我的朋友呢？”

牛馬聳肩說道：“我又沒拿刀子架他脖子上逼他，他完全可以不試啊。”

也不知飄飄是打哪裏的勇氣，一把就牽過了玄檀的手道：“阿玄，我們走，不要冒這個險，您不可以冒這個險，飄飄寧可永遠不知道自己的過去，也不想您去冒這種嚇人的險。”

玄檀著實沒想到飄飄會如此激動地護著自己，這令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年以前，飄飄還只是一棵檀香樹的時候，也曾用它孱弱的枝葉為他擋風遮雨。

無常君見狀忙幫著飄飄勸起了牛馬：“你個死牛馬真是可惡，不就是一個地名嘛，說出來你能死啊？心眼小得連螞蟻都爬不進去了，這還是我認識的牛馬嗎？”

“你激我也沒用，不是牛馬我小氣不給無常君你面子，實在是機不可失，錯過這村沒這店啦！”牛馬一邊說一遍詭異地看著玄檀，“實在是機會太難得，要是我的這顆珠子能在這位公子的肚子裏滾上那麽一滾，何止是七世榮幸啊。”

牛馬其實並不知道眼前人究竟是何人，只是有一點他非常確定，酆都大帝的朋友肯定來頭不小，必是九天上的神仙。既能成仙，自然不可能身背一身罪孽，此珠在他腹內周游一圈，能升七八級靈氣，如此好事自己怎能錯過？

無常君聽罷牛馬這麽說，已揣測眼前這個陳玄來頭不一般，轉頭想問問飄飄，卻見飄飄正使出渾身力量拽著玄檀的手往外拖，只是她那點微不足道的力量哪裏能挪動玄檀半寸。

玄檀用手撫在飄飄的手背上，低聲細語道：“飄飄，我真的想知道真相，眼前就是個好機會，你放我去試一下，好不好？”

他是用征詢的口吻問的飄飄，那般的溫柔，仿佛是在跟自己最親近之人打商量，作為一介無根鬼的飄飄真是有點受寵若驚，只是她依舊沒有松手，她知道若是玄檀把珠子吞下，極有可能會危及性命，雖與玄檀相處時間不長，自己的法力也微弱，可沒來由的就是想保護他。

飄飄道：“可是太危險了，萬一，萬一……”

玄檀低語寬解道：“不會有什麽萬一的，你不必擔心，若是阿玄我身負滿身罪孽，怎麽可能飛升九天呢？”

“既然那樣，那你為什麽還要試？”飄飄問道。

玄檀竟一時語塞。

“不要去試，好不好？”飄飄一雙大眼睛碰觸著玄檀的眼睛，帶著幾分祈求。

玄檀本不願違了飄飄的心願，只是奈何橋下驚心一幕著實讓他不安，作為三界至尊，他必須要有一個對得起眾生的過去。想到此，玄檀手指輕拂，一股仙氣上湧，將飄飄送到了無常君的身邊，一個轉身就把那顆珠子吞入了口中。

一瞬間，整個屋子裏安靜如死，幾乎能清晰地聽到牛馬工案臺上的機關馬吱吱響，以及那一聲聲從飄飄胸膛內發出的心跳聲。

玄檀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面無表情，隨時間流逝，他的周身漸漸升騰起千萬縷寒氣，將他完美的身形與面龐籠罩其間，看上去就似一座閃著光的冰人。

飄飄緊張得直抓牛馬的工案臺，牢固的鐵皮抽屜上竟被她摳出了五條深深的指痕印，直看得一旁的無常君瞪圓了眼珠。這等指力，連他無常君都沒有，飄飄一個無根鬼怎生的有此蠻勁？

此時玄檀口中吹出了一股寒氣，那顆原本烏黑的珠子已然變成一顆質地極純的冰珠，從他的唇邊滾下，落於一臉欣喜的牛馬掌心。

竟然能將五色石邊角料煉成了至善至純的寒冰石，眼前之人非同尋常，恐怕只有九天上的神仙才能擁有這等能力。

適才還在好奇飄飄奇異力量的無常君一下子就被玄檀的法力吸引了目光，他猛的想起了飄飄曾與他說起天宮的事情，心下驟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莫非眼前這位是玄檀天尊的二弟子琉璃仙君？

無常君曾聽大鬼帝炎蓬吹噓過“師伯”琉璃仙君，據說琉璃仙君沈風三歲便跟在玄檀身邊，不僅習得一身虛離氣術，更學過玄檀天尊的清斂術，四海八荒只有玄檀天尊獨一無二的清斂術可以將五色石純化為寒冰石，若他不是琉璃仙君，那他就是--------玄檀天尊？

無常君馬上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且覺得自己一定是藥沒吃夠，腦子不夠用了。許是世上還有別的高等法術可以將五色石變成寒冰石，眼前這個年輕人斷然不可能是琉璃仙君，更不可能是玄檀天尊。

玄檀是銀龍一族，又是混元始祖的掌中親子，彼此雖無父子之名分，銀龍族卻擔著比一般修仙者更多的責任，連化仙也比一般神仙艱難，每一劫都是九死一生挺過來的，今番驗心丹入腹之劫，時間雖短，驚心動魄的程度不亞於一場大劫之戰。

玄檀吐出寒冰石後，長舒了一口氣，心情亦是不平靜，帶著幾分興奮走到了還在工案臺前發呆的飄飄，壓低了語調道：“你說的真沒錯，奈何橋下的那一汪碧波的確靠不住，你看，阿玄一點事都沒有。”

他的語調中透著幾分喜氣，顯然是因驗證了自己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而欣喜，這般摸樣的玄檀，別說飄飄沒見過，連曾經的飄飄檀也沒有見過。

飄飄由衷的為他高興，想伸出小手拍幾下，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起把五根指甲都插進了鐵制的抽屜板裏，一下子從驚喜變成了尷尬，小腦袋低下，一副犯錯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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