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柔弱極了，卻是清清楚楚地灌入了玄檀的耳膜內。那一刻，前塵往事、是樹非樹、是夢非夢的一切，化作一把刀紮進了玄檀的心臟。

一聲淒厲的喊聲從他的咽喉撕裂而出：

“不要！！！！！！”

霹靂斬殘忍地釋出了鋒利的刀斧，灼目的白光將暗無天日的兜率宮四周照了個通亮，千枝千葉從烏雲下方飄飄而落，樹枝、樹葉拍打著一臉木然的玄檀，一遍又一遍，如刀刃一般割著他的臉龐。

顫抖著手碰觸著已被劈成焦灰的檀香葉，他倆的曾經，他倆的昨夜，他倆夢裏的一世恩愛，此時此刻，隨著這一地的灰燼殘渣，化作玄檀臉上的兩行清淚。

一直到烏雲散盡，橫秋與沈風站到他身旁，玄檀才有些意識。向來威儀萬方的他，此時臉頰與鼻梁上掛著幾縷焦灰痕跡，就像一個剛從火場中走出的人，仙氣無存，眉目悲愴。

沈風與橫秋從未見過玄檀如此模樣，心頭揪成一團，想要開口相勸，卻又不知該說什麽。

隱隱的，空中飄蕩起悠悠的幾許鐘磬聲，是紫微大帝宮殿裏的《賞春樂》。

適才還死灰一片的眸色中驟生光華，玄檀一個旋身，從袖中變出一個錦盒，口念虛離清斂咒，將飄飄化下的千枝千葉收進了盒內。

沈風貼心地說道：“恩師，讓弟子來為您善後吧。”

玄檀輕輕搖了搖頭，蓋上盒蓋，一個飛身就消失在了沈風的視野內。

沈風微咬唇角，不安地道：“沒想到那棵樹竟有如此魅惑之力，恩師神情恍惚，我委實的有些擔心。”

橫秋寬慰道：“沒事的，恩師身歷三千多大劫，小小一棵樹的去留動不了恩師的定力，放心，恩師剛才收了殘葉，當是拿去羽化壇送祭了。”

坐在石階上晃蕩雙腿的南宮吹英悠悠道：“送祭？我看不像，我看他是不死心，是去找雞湯大帝幫忙啦。”

整個天界只有南宮吹英敢把紫微大帝叫成雞湯大帝，橫秋與沈風當即就明白了他所指何人。

此番飄飄已經被霹靂斬劈得魂飛魄散，若說還有誰能給她一絲絲的生機，就唯有負責地府事務的酆都大帝，也就一體分身二化之仙的紫微大帝了，因為玄檀平時喜歡直呼紫微大帝的名字“姬棠”，聽在南宮吹英耳朵裏就成了“雞湯”，這雞湯大帝就是這麽個由來。

此時的紫微天宮內，大帝正徘徊躊躇，已經來來回回在玄檀天尊的跟前轉了無數個圈。

玄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道：“姬棠，你是不是已經想到了辦法？”

紫微大帝朝他擺了個苦臉道：“本君要說沒有，你信嗎？”

玄檀道：“不信”

紫微大帝翻了個白眼，盤腿坐在玄檀天尊的腳跟前，發著牢騷道：“本君若是幫了你，就是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且不說你那三百多號弟子了，就沈風跟橫秋那倆小子，呼啦啦兩三下就能把本君的紫微天宮給拆了，你就不要為難本君了。”

玄檀依舊站得筆直說道：“本座弟子自然聽命於本座，姬棠你不必憂心。至於是否害了本座，此事姬棠更不必掛心，本座的事，本座自己做主。”

紫微大帝長籲短嘆了一會，猶猶豫豫地說道：“你非要留那小妖一線生機，那----那就必須得要------要---------”

紫微大帝著實不忍心說下去。

“何物？”

紫微大帝站起了身子，用很嚴肅的目光看著玄檀天尊，伸出四根手指，說道：“要天尊您身上龍鱗四片！”

玄檀天尊微微一凜，果決道：“好！”

就在這時，橫秋與沈風一個旋身出現在他倆的眼皮底下，隨即跪倒在玄檀天尊腳下，沈風哀求道：“天尊不可啊！銀龍一族龍鱗雖千萬，卻是動一片而牽五臟，剮下龍鱗四片，不異於下煉獄飽受酷刑百遍，千年難愈。”

橫秋聽到此手腳已軟，若是天尊執意如此，作為唯一一位執掌剮龍臺刑事的他該如何自處？他是寧可把自己剮了，也不願傷害恩師半分！

玄檀打開錦盒，看了一眼裏面的枯葉枯枝道：“飄飄為本座而亡，本座不能負她，既有一線覆生之機，定然要許給她。”

紫微大帝接過錦盒，嘆了一聲道：“只是，一旦此樹妖活了過來，流星霹靂斬必不會放過她，你若真心要給她一絲生機，從此往後就莫提她，諸事皆交給本君安排，可好？”

玄檀自是極相信自己的這位老友，便只簡單地了吐了一個字：“好”。

接下來就是如何說服橫秋朝自己剮下四刀，玄檀知道這遠比說服紫微大帝要難多了。

橫秋現在恨不得拿根針把自己的耳朵紮聾了，省得聽到玄檀那句令他發怵的命令語。可意外的是，玄檀並沒有對他發出命令，只輕輕道了一句：“橫秋，沈風，隨本座來。”

繞過天河，走過瑤池，他們知道天尊是帶著自己去往南天門的剮龍臺。

駕著朵胖胖白雲的紫微大帝也一路跟著，看看手裏捧著的錦盒，又看看前方風姿卓絕的玄檀，嘆道：“玄檀啊玄檀，沒想到你還是條癡情龍，可怎麽就癡情癡給了一棵樹呢？唉，大概是冤孽吧！”

剮龍臺上，雙龍高聳，龍口吐納青銅鏈，一把閃著寒光的烏金剮鱗刃鑲嵌在右側龍柱的龍爪中。

玄檀一步一步走上剮龍臺，一襲銀袍漸變為白色龍鱗甲，拖在階梯上依稀能聽到類似金屬撞玉石的聲音。

“橫秋，上來。”

玄檀的聲音果決得不容橫秋有半點拒絕的意思，適才想過的各種推脫之語在這一聲命令中變成了泡影。

紫微大帝知道橫秋為難，可又知玄檀做此事的果決之心，就勸了橫秋一句道：“上去，該怎麽做就怎麽做，忘了他是你的恩師，忘了他是天尊，你手速越快，他痛苦越少。”

橫秋一臉想哭又不能哭的表情，硬著脖子點了點頭，朝剮龍臺走去。

沈風亦不平靜，一張水蜜桃臉上已經偷偷滾下過好幾波的眼淚，他不敢看，想躲著不看，又擔心橫秋一個心顫失手，到時需要他去補救，於是只能硬逼著自己看這場他最不願意看的行刑場面。

因為剮鱗之刑極其殘酷，無論仙品多高，一刀下去，十有八九昏死，所以雙龍臺上有青銅鏈，施刑前必須鎖住神仙的雙臂。

橫秋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將玄檀的手鎖入青銅鏈內，自己的目光盡量避開著玄檀，他實在怕自己一看恩師的眼睛就會繃不住，立馬變卦跑下刑臺。

臺上一個顫著手，臺下一個顫著身，看得紫微大帝直搖頭道：“本君若也有這麽一日，我那幾個傻徒兒必定是鼓樂齊鳴拍手拍腳啊，玄檀啊，還是你有福啊。”

此時臺上橫秋已拔下了龍爪中的剮鱗刃，重重地深呼吸了兩下，目光一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剮向玄檀。

雙龍巨口中的青銅鏈瞬間呼啦啦地往下墜，因為此一刀下去，一片銀龍鱗已然落地，玄檀雖未吭一聲，身體卻已感受到了極致的疼痛，雙膝不由跪在了臺上。

沈風只覺心臟被巨石狠狠撞擊了一下，額頭冷汗又冒出一層。

紫微大帝也是倒吸一口冷氣道：“橫秋這小子可以啊，夠快！”

橫秋狠狠咬了咬唇角，根本不敢正目看玄檀，就見他左手一揮，雙龍口青銅鏈往上直拉，將跪在臺上的玄檀直直拉起。

雙目放出專註的光芒，橫秋又是一個躍起，以剛才速度的三倍連下三刀。

青銅鏈又一次嘩啦啦下垂，玄檀已然昏倒在臺上。

橫秋微微側頭朝玄檀看去，瞬時心臟像被巨斧砍了千八百遍。只見恩師面色蒼白如霜，背脊被剮處汩汩冒著鮮紅色的血液。

自玄檀收橫秋為徒以來，橫秋從未看過恩師受傷慘烈至此，不由眼睛一陣模糊，噗通就跪在了玄檀身邊，嗷嗷大哭了起來。

臺下兩人飛速躍上行刑臺。紫微大帝拾過四片帶血龍鱗，將它們妥妥地放置在枯枝枯葉中。沈風蹲在玄檀身邊，伸手去解青銅鏈，卻見恩師手腕上皆是被鎖鏈勒出的血痕，不禁哽咽了起來。

玄檀微睜雙眼，見兩個徒弟都在哭，說道：“為師還沒死呢，哭成這樣做甚？都不許哭！”

未等橫秋與沈風收起哭聲，就聽得一陣尖銳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這笑聲太特別，極容易辨認，是南宮吹宴。

橫秋擦了一把眼淚，站起身子就朝半空怒斥道：“南宮吹宴你個喪心病狂的老妖婦，你給我滾出來！”

“你個臭小子敢罵我老？”南宮吹宴顯然被激怒了，紫煙像炸煙花一樣在半空炸開了來，三根鋒芒畢露的針破開煙霧朝著刑臺上的那四人就紮去。

紫微大帝飛出小羽扇，連續擋下兩根細針，最後那一根卻直直朝著玄檀紮去，沈風眼明身快，直接撲在恩師身上，用自己的背為玄檀擋了一針。

紫微大帝急忙看向沈風的背脊，卻見那針變成一縷煙消失了，隨即驚喊一聲：“不妙，沈風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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