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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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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魂

他們這是在祭祀嗎,我只能想到這個了。

石臺前面擺放著十二個碗,碗裏的東西已經腐爛了,看不清原來是什麽,一排紅色的粗蠟燭也只剩下了底,左右兩邊各是六個空酒杯。

我用眼神問龔徽雨接下來幹什麽,他指了指四周,我跟著他在這層繞了一圈。

兩側貼墻的石膏像上雕刻著不同的人臉,我認不出來,他們前方擺著一排紅色的蠟燭,形成一個隔斷,可以看到都已經燃燒殆盡了。

這裏手寫的文字全是那種奇怪的字體,有的紙極長,貼在紅色的布條上垂到地面,我發現這裏比普通的一層樓高一些,窗戶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一小塊,勉強起到通風作用。

主石膏像後側的角落裏擺著一個長方形的黑色盒子,龔徽雨把它拉出來後,我們打開發現裏面有一把二胡,看起來是質量非常不錯的,但明顯很舊了。

我們相視,他把二胡拿來起來,之後走回到樓層中央,從這個角度向上看,縱向延伸,樓頂好像沒有盡頭一樣,無數的紅布交織在一起,通往無盡的深淵。

龔徽雨坐在主石膏像的正前方的地上,開始拉琴。

曲子的節奏緩慢且相當淒涼,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突然聽到身後有聲音,發現剛才一直消失的小黑突然飛了進來,在上空盤旋了幾圈後穩穩落在龔徽雨的身旁。

此時風突然刮了起來,紅布開始詭異的舞動,像被邪祟附身了一般。

蠟燭是從最靠近門的一側開始亮起的,最後在主石膏像前匯合,一瞬間昏暗的樓層被幽幽的燭光照亮,突然樓外好像有什麽響動,之後我便看到成群的烏鴉入潮水般向著窗戶襲來。

沒人告訴我該怎麽做。

窗戶太高,現在關已經來不及了,沖過來的烏鴉有的撞死在玻璃上,有的從開著窗的一側飛了進來,直直撞到地上,滑出了亳幾米,最後煽動了幾下翅膀,就沒有動靜了。

整個樓層死氣沈沈,全是烏鴉的屍體和血腥味。

兩側的石膏像開始緩緩轉動,最終正對著主石膏像,我看見小黑停在頂端,連同石膏像的目光一起凝視著我。

琴聲戛然而止了,我差點就脫口而出,一想到龔徽雨說在這裏不要說話,硬生生憋回去了,我想問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轉過身來,這個轉身與我的記憶重合了,似乎除了場景改變之外,關於那夢的一切,都沒有變。

真的每一幕都沒有變。

我向後倒去,巨大的耳鳴聲響起,眼前一片黑暗。

再次醒來時,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白色的地板,藍色的儀器,悅動著呼吸燈的電子大屏,我身處在一個類似醫院的地方,而我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是什麽?

我感受不到我的身體,我眼前所見的一切使我感受到我處在一個奇怪的視角——監控視角。

電子屏切換了,變成了一條直線,一個人面對電子屏走了過來,我看清楚了,那個人,是我。

“我”對著電子屏下的鍵盤不知道在輸入著什麽,但過了許久還是沒有動靜。

這時,屏幕上的線條跳動,電子屏說話了:

“您沒有權限,就不要試圖修改程序。”

我以為是AI,但我聽到了我熟悉的聲音。

是龔徽雨的聲音。

“我”沒有理會他的話,而是轉身走開了。

我不知道這一切是什麽,我認為我在做夢,可是一切又太過真實。

我沒有辦法動,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麽東西,在無止境的等待中,空曠的區域內擺放著一些奇怪的儀器,電子屏從天花板直逼操作臺,占了半面墻。

“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不是嗎。”電子屏說話了,我不認為他是龔徽雨,不知道為什麽,只是感覺。

沒有人回應它,它是在和我說話嗎。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說話了。

電子屏上顯示的信息突然改變了,大段的程序被刪除又重新輸入,再次刪除,再次輸入。

我看著藍色光標在數字和字母上瘋狂劃動,頃刻間警報聲充滿了整個屋子,圍繞著天花板一圈的藍色燈光開始頻閃,整個屋內被藍色的汪洋吞噬,一群人沖了進來。

他們穿著白大褂,左側胸前刺繡著龔徽雨在公司樓前燒的紙片上那模樣的標志,沒有一個人是我認識的,除了“我”。

他們站在電子屏前不知所措,最終爆發的爭吵聲都險些要蓋過警報聲。

我只看到“我”站在最後,平靜地看著這一切,最終,我與“我”對視了。

長達幾十秒鐘,他似乎要透過我看穿自己。

“我”離開了,沒有任何一個人註意到,他們還沈浸在爭吵中,為首的“地中海”已經站到操控臺前亂按著什麽。

可是屏幕上的一切還在不停變換,那些看不懂的文字,讓我有些恍惚。

突然,我的眼前又回歸一片黑暗,那是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斷電了,並且是“我”做的。

“在那做夢人的夢中,被夢見的人醒了。”

我在腐臭的烏鴉屍體中醒來時玻璃外是藍色的天空,一片雲都沒有,環顧四周,只有小黑在我身邊,見我醒了便扇了扇翅膀飛到我的腿上。

龔徽雨去哪了?

我忍著頭部的劇痛站起身,周圍平靜無風,石膏像隨意的擺放著,仿佛之前的一切沒有發生。

我踩著烏鴉的屍體走出這一片區域,小黑一直在我眼前飛來飛去,好像要給我引路。

於是我一路跟著它走去。

來時的樓梯消失了,我去按電梯,沒有反應。

樓梯盤旋直上,通天的大樓沒有盡頭,我往上爬,一直往上爬,爬到我的腿已經擡不起來了,還是沒有看到一扇門。

我看得到每上一層,樓下就消失一層,我只能繼續爬。

後來我只能撐著膝蓋走一步停一步,忽然眼前晃過一個黑影,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擡頭看去,還差幾步的臺階上站了一個東西。

是一個瘦高的人形黑影,看不出任何五官,黑的好像一張黑紙剪出來的一樣。

我異常平靜,我已經無路可逃了。

他忽然走到樓梯邊坐下,我連滾帶爬上去,一屁股坐在了他邊上。

我們誰都沒說話,奇了怪了,我居然還想和這個東西說話。

小黑停在我左手邊,我被兩個黑色的東西夾在中間。

慶幸我在兜裏摸出一根煙,樓梯間格外安靜,火光還是縈繞著我,我一邊抽煙一邊嘆氣,也不知道是在愁什麽。

我只知道我後來繼續往上爬,路上遇見了很多這樣黑色瘦高的人,他們只是與我擦肩而過,消失在有盡頭的路中,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東西,但此刻,他們已經和大馬路上擦肩而過的路人無異了。

我每走一步都在想我是不是要走到天堂了,原來人死了也不能解脫,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最後的最後,那是一條很長很長的樓梯,直直而上,我看不到頂端的盡頭,我像之前一樣往上爬,隔一段就擡頭望一望,不知道是第幾次擡頭,我看到龔徽雨背著琴盒側身站在距離我十幾個臺階的上面。

爬了這麽久,我已經真的是在“爬”了,手指和手掌上磨破的血跡留在每一級臺階上,回頭望去就能看到我來時走的軌跡。

我沒心情和他打趣了,順勢臥在臺階上,看著手上的血從傷口裏滲出來,那一刻巨大的疲憊感包圍了我,但我知道我不能就這樣睡著了。

我能感受到他走下來了,隨後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緊接著冰涼液體順著我的指尖流下,刺痛感隨之傳來。

什麽是酒精什麽是碘伏看也不看,什麽都直接倒,我說的話他一點也沒聽見去,算了,反正他說的我也沒聽。

“其實我不該帶你來這的。”我聽到他說。

之後我拽著我的胳膊一提我還沒回過神來就被他穩穩背在背上了,我徹底不懵了,掙紮著想要下來。

男子漢大丈夫,爬幾階樓梯就讓人當成傷員背了成何體統。

“再亂動就給你扔下去,你原路再爬上來。”龔徽雨隨手把琴盒扔到一旁,背著我往上走了。

“那個不要了嗎?”我指琴盒。

“那東西陰魂不散,該來的時候就來了。”龔徽雨說。

背著人上樓梯肯定很累,我也不知道龔徽雨這小身板是什麽隱藏的運動健將,沒讓我倆一塊滾下去。

最後我都快睡著了,龔徽雨突然說了句“下來”,我趕緊兩腳一著地,站在他下面一級臺階上。

防火門上貼春聯,紅紙黑字兒這麽一放,陰曹地府不為過了。

“這是哪?”我問。

這次龔徽雨沒有回答我,只是嘆了一口氣,直接推開了大門。

亮,太亮了,在這個沒有電的空城,我的眼睛早已習慣黑暗了。

等我慢慢看清眼前的一切,才發現這裏是剛剛那個夢裏的場景,雖然不在那個房間,但顯然裝修都是一樣的。

裏面有人,很多人。

但是他們好像沒有看到我們一樣,只是自顧自地忙著自己手頭的事兒。我看到了之前人群中那個“地中海”,他正在和一個留著胡子的男人說著什麽,還時不時地哈哈大笑起來。

我對這裏的第一認知就是:太白了。

明明是幹凈的顏色卻反而有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我們就這樣在裏面走動,無人註意到,甚至擡頭看我們一眼都沒有。

“我們是……隱身的嗎?”我想到一個很離奇的形容。

“只是走在過去而已,一個時空不會存在兩個相同的人。”這話從龔徽雨嘴裏說出來很平靜,到我耳朵裏就不平靜了。

過去?

原來是真的死了,走馬燈還是實時體驗的,可是這裏為什麽會有我,難不成是我的上上輩子。

這不,一擡頭就看到自己了,那個“我”的頭發比現在利落點,身上穿著白大褂,甚至裏面還是西裝褲和襯衫,名牌上是我的名字沒錯,上面寫著“研究員”三個大字。

看來這並不是醫院,是一個研究所。

“我在這看到一個電腦,它說話是你的聲音。”我對龔徽雨說。

“你覺得那是什麽?”他反問我。

“看起來像AI。”

“大差不差吧,但比AI覆雜得多。”

“咱倆都走到這了,你也別什麽都瞞著我了吧。”

“那就去看看他。”說著龔徽雨拉著我走向相反的方向,推開門是熟悉的房間,電子屏藍屏,裏面空無一人。

“好久不見啊。”電子屏說話了,但它用著龔徽雨的聲音,我覺得別扭。

只聽龔徽雨冷笑了一聲,沒有回答它。

“戚白雪,你居然能活到現在。”這個電子屏說話有一股尖酸刻薄的味道,總之我不知道哪裏惹到它了。

“我們有什麽過節嗎?”我摸不著頭腦。

“你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他說兩句鬼話你就跟來了,多少人為你鋪路,你非要放著大道不走走小道——”

“你有完沒完。”龔徽雨打斷了他的話。

“讓它說,我看它能說出個什麽所以然來。”我說。

“你果然被保護的很好,我和你沒什麽好說的。我們說說你,龔徽雨。你處心積慮帶他來平河,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想的什麽,咱倆這淵源,你瞞得過我嗎。”

龔徽雨沒有和它爭辯,只是盯著電子屏緩緩點了一根煙,我覺得這個AI不是個善茬,且不論我們不在同一時空卻能對話,以它的能力看來是什麽都知道的,但至於它處在什麽立場,要做什麽事情,還是要防備的。

電子屏突然切換了畫面,視頻裏是熟悉的場景,就是剛剛我逃離的那個平層。

只不過在視頻裏,一個人背對著鏡頭跪坐在黑色石臺前,祭品的擺放與我們看時無異,只不過主石膏像的位置上不是石膏像,而是一個人,AI好像知道我在看什麽,隨即放大畫面,我才發現,這段視頻相當高清,以至於放大後我能清晰地看到坐在原主石膏像位置上的人,是龔徽雨。

他的發型還不是現在這樣,而是整頭的頭發都很長,垂到椅子的扶手上,前面的劉海壓著眉毛,兩鬢的頭發垂到胸前。

他雙手放在身前,穿著一身黑色帶紅邊的袍子,上面滿滿當當寫著那些古怪的文字。

我只聽說過“君子抱孫不抱子”的習俗,但好像和視頻裏的狀況也對不上,這到底是在祭祀人,還是在供奉神,我看不明白。

跪坐的那人嘴裏的念叨聲戛然而止,忽然灑起手中的黃色紙條,只見龔徽雨兩側走來兩個披著紅布的女人,她們臉上戴著恐怖的面具,一人端著碗,一人端著酒杯。

龔徽雨先吃下碗裏的東西,至於那是什麽我看不見,他的手擋住了,之後喝下一杯酒,兩個女人躬身離開,隨後,起風了。

大風吹動著室內掛著的紅布條,它們在陰風的作用下擺動,像是圍聚在此跳舞的人們,之後有人唱起了一種古老的歌謠,紅布抖動得更厲害了,歌聲似乎是很多人一齊唱的,但是視頻裏只能看到兩個人。

隨後,跪坐的人起身,跳起了詭異的舞步,在紅布間穿行,我始終未看到他的臉。

所有的石膏像轉向龔徽雨的方向,他像是游離在這一切之外一樣,閉著眼,低著頭。

之後屏幕中閃爍起藍光,與我在所謂的夢中看到的隨警報聲一同亮起的燈光一樣,那人停止舞動時,藍光不再閃爍,他爬跪在地面,雙手合十舉過頭頂。

我堅信這一段看似靜止的畫面內一定在發生著什麽相機無法錄制的東西,過了約莫兩三分鐘,藍光熄滅,龔徽雨站起身,緊接著直直向前倒去,摔在一片祭品的中間,視頻到這裏就結束了。

我之前看過那裏的天花板,沒有照明設施,藍光是怎麽出現的,現在還不清楚,但關於它,關於龔徽雨,我有了一個可怕的設想。

賽博獻祭,電子飛升,你們不會在搞這種東西吧。

但如果僅僅這樣解釋的話,是不是太輕飄飄了,真的好像一群人用高端手法在玩過家家一樣。

“想看的話還有很多,平河的過往你在這看個十天半個月都看不完,還有好多關於你這個好——朋——友——的呢。”電子屏說話了。

“你們到底在做什麽?”我問電子屏,同時心底也想問龔徽雨。

“換魂啊,你以為我僅僅是導入了他的聲音和自己的性格設定嗎,那也太low了,一群人保護一個人人都能創造的AI意義何在呢。”電子屏的語氣有些嘲諷,不得不說他的聲音如果不多加分辨,和龔徽雨簡直一模一樣,聽不出是一個電子設備發出的聲音。

“我本來就是他,只不過只當他的話也太無趣了。你看了剛才的視頻得出什麽結論了嗎,算了,我看你也想不到,”電子屏自顧自地說著,“他把他的魂換給了我,註意,是給,不是編寫程序,所以他們無法修改我的程序。這個魂和你想的不一樣,不是沒了魂人就會變成什麽樣子,你看看他,他沒有不是照樣活的好好的嗎,還滿腦子幺蛾子。”

我轉頭看向龔徽雨,他也正擡頭看向我,他嘴裏叼著快抽完的煙頭,我覺得他有點走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科技與宗教,機械與神明。

平河,不僅僅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小城這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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