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關燈
番外

那天發生了太多事。

景熠記得,白青染心疼地看了她的傷,再三向醫生確認她的身體沒有大礙,才稍覺放心。

後來,白青染告訴景熠:景熠被姜亭叫走不久,她就收到了來自喬牧的消息,喬牧要見她,並且以白國浩的性命相要挾。

白青染於是沒有一絲猶豫地把那只優盤上關於慕氏的信息傳給了姜亦岑,姜亦岑的動作更快,馬上再次和金家取得了聯系,於是就有了後來喬牧被金家拋棄的一幕。

景熠聽完了白青染的話,沈默了一會兒:“你還是希望我認回姜亦岑,是嗎?”

白青染看著她,眼中都是溫柔:“認不認她,決定權在你自己。喬牧的事,事關慕家,姜亦岑應該知道,也應該參與。”

景熠緩緩點了點頭。

她不是不認可白青染邀來姜亦岑的援助的決定,畢竟,無論如何,景熠都不能允許白青染受到一點點傷害。

白青染撫摸著景熠的頭發,想象著之前景熠面對尼娜差點兒……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景熠還好好地在自己面前,天底下真是沒有別比更好的事了。

所以,除了這件事之外,其他的事,就算不上多麽不得了。

白青染的聲音重又回覆了平和:“她說她會等著你,如果你想見她的話。”

景熠怔得擡頭——

她當然知道白青染口中的那個“她”是誰。

這是景熠第二次踏入宏展大廈。

距離上一次來這裏,已經過去了半個月。短短半個月,不僅物是人非,景熠也很有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一樓前臺處,鐘予昕已經在等著她了。

景熠不由得回頭,望向玻璃門外的路口。

白青染的車就停在那裏,她說她會在那裏等著她,無論她是否決定見姜亦岑。

景熠抿了抿嘴唇,心裏有了些微緊張的感覺。

“鐘老師。”她望向鐘予昕。

許久沒被這樣稱呼的鐘予昕,因為這個稱呼楞了楞,旋即溫和地笑了:“跟我來吧。姜董一直在等你。”

這是景熠第一次見到姜亦岑本人。

比照片上更真實,但是,她老了。

這是景熠看到姜亦岑的第一眼就有的感覺。

“……你好。”景熠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姜亦岑。她叫不出那個昭顯著血緣的稱呼,卻也做不到生硬地叫“姜董”。

姜亦岑的氣度還是那樣端莊,氣場還是那樣強,但熟悉她的鐘予昕卻明顯感覺到了她激動的情緒。

“好!好!”姜亦岑的聲音微微顫抖著。

鐘予昕請兩個人都坐下,貼心地準備了符合兩個人各自口味的飲品,就很有眼色地退出去了。

景熠瞬間就覺得局促了。

不得不說,血緣是個神奇的東西。

曾經的景熠,對姜亦岑是抵觸的,但是當兩個人在同一個空間中獨處的時候,那種氣場和感覺就變了。她不由自主地向姜亦岑靠近。

姜亦岑說,“熠”這個字,是她選的,並且讓當時還是景熠老師的鐘予昕取給景熠。之所以選這個字,是因為她希望景熠的人生可以擁有屬於自己的光芒。

姜亦岑還說,她早該派人去尋找景熠,而不是一直等到這麽多年之後。因為她一直以為,景熠早已經不在人世了。

姜亦岑甚至原原本本地將當年自己怎樣被迫加入慕家,如何幫慕家站到商業巔峰,如何容忍慕家人的胡作為非都告訴了景熠。

“如果不是失去了我的女兒,我想我可能這輩子就這麽認命了。”她看著景熠,像是看景熠,又像是透過景熠,看到了另一個掛念了將近二十年的人。

然後她走到桌邊,將抽屜裏的那副陪伴了自己許多許多年的相框拿給景熠看。

景熠接過相框的時候,手都是抖著的。

她已經猜到這個相框中的年輕女人,和自己是什麽關系了——

是的,眉眼,五官,面部的輪廓,甚至皮膚的顏色,相框中的女人都和自己、和姜亦岑那麽那麽像。

“這就是我女兒,慕蕓,也是……”姜亦岑頓了頓,凝著景熠,“……你的親生母親。”

曾經的慕蕓,是天之驕女,是姜亦岑唯一的掌上明珠。

她太年輕,也是被姜亦岑寵壞了性子,自以為是地交了個“真愛”的小男友,懷了孕。小男友被姜亦岑派去的人打了個半死,逃去了國外,從那以後再無音訊。姜亦岑堅決不許慕蕓留下這個孩子,慕蕓卻固執得很。

“她的性子太像我。”姜亦岑苦笑著,已見蒼老的手指撫摸著慕蕓的照片。

那時候慕家上上下下都亂成了一鍋粥,嫁入慕家的白月棠也將要臨產。姜亦岑恨慕家,恨年輕的時候出軌的丈夫,連同白月棠和她肚子裏的孩子一起恨著。那個孩子跟她一點兒血緣關系都沒有,她為什麽要在乎?

姜亦岑一心撲在自己的女兒身上,只願慕蕓能平平安安。

可是天不遂人願,慕蕓術中大出血,孩子是生下來了,可是她卻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而就在那之前不久,白月棠也生下了一個女嬰。

曾經自己拼著一條命帶到人世間的女兒,就這樣在自己的懷裏停止了呼吸。白發人送黑發人,姜亦岑痛徹心扉,整個人幾近瘋狂。

她不忿於同樣是生下孩子,憑什麽白月棠就能安然無恙?對於白月棠就不管不問,甚至有苛責虐待的舉動。

“我不想見那個孩子,”姜亦岑說,“這麽多年了,我見到她,就會想到我的蕓兒。”

景熠默然。

她已經知道,姜亦岑口中的那個孩子,是誰了。

姜亦岑:“我就天天守著你,不吃不喝地守著你。我那時候總是很慌,總覺得你會突然間在我的面前消失不見。”

姜亦岑哽咽了:“……我真的怕,你和你媽媽一樣。”

景熠不知道該怎樣接話,也許沈默才是最好的選擇。

後來的事證明,姜亦岑的預感沒有錯——

某一天夜裏,白月棠和她的孩子都不見了。再之後,白月棠被找到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在死亡的邊緣。

她被人突然轉移,刀口裂開,流了很多血。也許她還經歷了其他的事,但是她根本沒來得及說什麽,就陷入了昏迷,之後便永遠地離開了人世。

而她的孩子,再也沒有出現過。

看起來,慕蕓的孩子還好好地在。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不是你。”姜亦岑對景熠說。

就算那個作案的人手腳很利落,甚至連繈褓細節都註意到了,沒有一點點兒差池,就算剛出生的小孩子一天一個樣,根本看不出多大的區別,姜亦岑只是一眼,就確定,嬰兒床上的那個孩子,已經不是和自己有血緣的那個了。

姜亦岑說:“那些年,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也報了案,可是一直沒有你的消息。後來我想,你大概真的不在人世了吧?可是誰能想到,又有了你的消息。”

姜亦岑的笑容,帶上了嘲諷的意味:“我千辛萬苦沒有找到你,卻是靠著當年那個罪犯的良心發現,才有了你的下落!”

景熠驚怔——

曾經讓她想不明白的很多事,一下子就穿成了一條線。

而當年那個罪犯……

這已經是姜亭第三次來監獄了。

被關在這裏之後,曾媛拒絕了任何人的探視,包括許執的探視。她甚至拒絕了律師辯護,拒絕了保外就醫,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原本符合保外就醫條件的。

本來就沒有多少時日的人……

姜亭忍不住咳嗽了幾聲,胸口的傷傷到了肺,還沒好透,還是會隱隱作痛。

如今的她,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她應該是狠曾媛的——

當年,曾媛因為一己私欲,強行帶走了白月棠,也因此害死了白月棠,也就是害得姜亭永遠失去了自己的母親。

可是,曾媛她已經……這就是報應吧!

姜亭冷冷地扯了扯嘴角,心口痛得更厲害了。

也是拜曾媛那一槍所賜,她的身體狀況,已經不適合考警校了。姜亭很想問問姓曾的,你是不是故意那麽做的?!

鑒於前兩次的探視失敗,姜亭這一次動用了很多關系,才能夠不需要曾媛的許可就能見到她。

曾媛瘦了好多,簡直要瘦到皮包骨頭了。

看到姜亭的一刻,她的臉色就變了,扭頭就走。

姜亭急了:“你打算這輩子都不見我嗎!”

曾媛的腳步滯住。

最終,她還是坐在了姜亭的對面。

兩個人良久,相對無言。

想到也許這就是兩個人此生最後一次見面,姜亭的胸口又疼了:“我從剛出生就被你坑,你又打了我心口一槍,就沒什麽要和我說的?”

曾媛終於擡眸,盯著姜亭看了好一會兒:“你都知道了。”

語氣平靜,就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不相幹的事:“挺好。就這樣吧。”

說完,曾媛站起身,就要回監區。

姜亭被她刺激到了,目光鎖著她瘦削的背影,眼淚都下來了:“為了一個女人,你毀了自己一輩子,你值得嗎!”

曾媛背對著她,嘴唇動了動,抿緊,最後還是輕聲說著:“那個女人,她可是白月棠啊。”

姜亭淚眼模糊。

曾媛聽到了她不受控制的抽噎聲,眼眶紅了,卻不肯轉回身來:“去看看她,替我跟她說聲對不起吧。反正,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向她贖罪了。”

說完,她走也不回地走了。

監獄大門的高強下,姜亭一個人坐著哭了許久。

直到身邊有一個人陪著她坐下。

姜亭胡亂抹了把淚水,一張紙巾被景熠遞了過來。

姜亭攥著紙巾,好久不言語。

她坐了多久,景熠就陪了她多久。

等她的情緒穩定了些,景熠才試探著問她將來有什麽打算。

姜亭茫然地搖搖頭——

什麽姜家啊,慕家啊,還有那些恩恩怨怨,對於現在的她而言,都太過遙遠了,她不想去琢磨。

仰臉看看頭頂上的高墻,姜亭眼神落寞:“我打算等她死了,把她的骨灰帶出來葬了。”

景熠皺眉,卻也不忍心多說什麽。

兩個人又枯坐了一會兒。

景熠說:“去我家吧!”

“你家?”

景熠點頭:“青染一直想單獨和你說說話。她讓我帶你回去。”

姜亭有一瞬失神。

是了,血緣上講,白青染是白月棠的妹妹,也就是她的小姨。難怪她第一次見白青染的時候就覺得……

“看你們秀恩愛嗎?”姜亭努力地看著玩笑。

景熠也笑了笑:“老妻老妻了都。”

被姜亭丟了個白眼兒過來:“裝大人!”

景熠站起身:“還記得我答應你的生日禮物嗎?”

“生日禮物?”

“對,就是那兩瓶酒。其實是白月棠當年親手釀的,留給她女兒的成人禮物。等你什麽時候想取,就取走。”景熠認真地說。

姜亭:“……好。”

兩個人於是沒急著動身,而是看著遠處的夕陽。

夕陽西下,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希望,不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