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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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腳步聲讓景熠想到了面包和牛奶。

她已經想象著那個讓她叫姐姐的女人,就和昨晚一樣,拿著吃的喝的走近她。

依舊是那麽清清冷冷的的聲線:“吃吧。”

女人的聲音其實很好聽,雖然冷,卻是景熠喜歡的那種。

但是很快,景熠就知道自己想錯了——

靠近的腳步聲很急很響,根本不是來自女人腳下的軟底拖鞋,而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且不是一個人……

門口的光亮,被黑影擋住了。

趙梟板著臉,俯視著坐在床上的景熠。

景熠瞬間有一種失去了母雞保護的小雞崽兒被饑餓的老鷹盯上的感覺。

“表……”她囁嚅著,想喊表叔,卻因為緊張,什麽都說不出來。

“喲!挺會享受的嘛!都登堂入室上了床了?”一道陰惻惻的女人的聲音,從趙梟的身後飄來,帶著嘲諷。

那道女聲和白姐姐的聲線不一樣,沒見過世面如景熠,也立刻分辯出了對方討人煩的氣息。

她就是剛剛和趙梟一起來的人吧?

景熠想到了之前急響的皮鞋聲……

挑唆很見效,趙梟立刻陰沈了臉色。

景熠來不及反應,就被他突然沖過來的氣勢懾住了。

接著,景熠的衣領就被提了起來。

下一瞬,她瘦小的身形,就被趙梟丟在了地上。

景熠毫無防備地摔在地板上。

“誰給你的膽子進這屋的!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趙梟高叫的聲音,震得景熠耳朵嗡嗡響。

趙梟是個壯年男人,把她摔在地板上地板上的力量可想而知,景熠被摔得身上很疼,更難受的是心裏,她覺得屈辱。突然降臨的變故,也讓她一時懵了。

趙梟見景熠好幾秒沒反應,更氣了,咆哮著:“起來!給我起來!”

景熠通紅了眼眶,不得不強撐著身體直起身。可是,右腳一沾地,就鉆心地疼,她一個趔趄差點兒再次摔倒。

被一只手臂挽住。

陌生的氣息襲來,景熠悚然擡頭。

撞上了一雙審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面不僅有審視,還有笑,不懷好意的笑。

景熠馬上就意識到了。

那雙眼睛的主人唇角一勾:“這孩子還挺有個性的,看著脾氣就犟得很。”

“敢?腿給她打折了!”趙梟厲聲。

景熠被嚇得一個哆嗦,垂下眼睛。

那一刻,她真的相信如果她敢反抗,趙梟會打折她的腿。

對於趙梟這種人來說,景熠這樣的小人物就像一只螞蟻,碾死也就碾死了,頂多花幾個錢打發。

景熠毫不懷疑:如果趙梟給了足夠的錢,她爸媽樂不得她被碾死……

她不想死。

所以,她忍下屈辱。

趙梟卻沒打算就此罷休。

一個沒根沒底的小丫頭,正好讓他心裏憋了許久的那股子邪火,有了發洩的渠道。

“你那臟腳,別踩我的地板!惡不惡心!”趙梟嫌棄著。

景熠被電到了一般,縮起腳趾。

她知道她腳上穿上的襪子並不體面,每只襪子上都有一塊補丁,因為她爸媽舍不得給她買新襪子,哪怕景天豪每季都有好幾套新衣服穿。

景熠偷偷攢下了一點錢,但是她舍不得把它們花在買新襪子上。她很小心地在襪子的破口上補上了兩塊補丁,努力地讓針腳細密得看不出,乍一瞅就像襪子上本來就有的一片花紋。

她每次都把襪子洗得很幹凈,換得也很勤。雖然幾乎每雙襪子都帶著補丁,她已經盡全力地保持幹凈了,她根本就不是趙梟說的“惡心”。

然而,補丁就是補丁……就像,窮就是窮。

景熠忍了那麽久的淚水,奪眶而出。

“還有臉哭!”趙梟更心煩。

“我讓你來是當祖宗供著你的?樓下一團糟,你在這兒躲清閑?要臉嗎!”趙梟陰著臉,“滾下去!”

景熠抹了一把眼淚,忍著痛,一瘸一拐地往門口走。

她的餘光看到那個和趙梟一起來的女人親昵地挽了趙梟的胳膊,溫聲款語的:“趙總您消消氣,好不好?”

景熠隱約看到那個女人的手掌撫過趙梟的胸口,她再沒見識,也知道這些親密的動作只有夫妻才會做出來的。

景熠的腦子還沒被摔傻,立刻聯想到了這個女人的身份。

猛然感覺到趙梟冷森森的目光投過來,景熠再也不敢多瞄了。

原來,她之前待過的那個房間在別墅的二樓,應該是一間次臥之類的。

現在,景熠一頓一頓地踩著樓梯去一樓。她沒有穿鞋,每踩一下,都像是踩在尖銳的石頭上,右腳踝的痛感傳來,景熠疼得臉上浮了一層冷汗。

她汗濕的小臉兒,在看到一樓的光景的時候,嚇得都白了——

客廳裏不知怎麽碎了一地板的玻璃碴兒,像是個很大的玻璃物件被打了個細碎。景熠的書包,像是一團垃圾一樣被丟在其間,書包裏面的東西散落得到處都是,包括那幾本她愛逾性命的教材。

“我的書!”景熠瘋了一般沖下樓梯,完全忘記了疼得要命的腳踝,以及滿地的碎玻璃。

趙梟在樓梯上方看得清清楚楚,他瞧好戲似的扯起嘴角,心裏很有一種報覆的痛快感。

他沒有註意到,他身旁的女人,此刻根本沒有再分給他半個眼神。她的全副註意力,都放在了景熠的身上,看不出情緒,目光卻有些覆雜。

景熠趴跪在地板上,顧不上手掌上的痛,慌張地把被丟散的書都一本一本地拾起,拂去上面的玻璃碎茬和臟東西。

有兩本書的封皮,甚至裏面的書頁,已經被玻璃劃破了。

景熠雙眼噴火,怒向趙梟。

換來趙梟的哈哈大笑:“珍妮,你看看她,像不像個弱智?”

被稱作“珍妮”的女人卻似乎忘記了反應。

趙梟一步一步朝景熠走過來,皮鞋的鞋底踩在地板上的碎玻璃上,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

皮鞋的質量很好,碎玻璃根本不會硌到他。

他走到景熠的面前,完全以一種上位者的姿態,俯視著跪趴在地的景熠,仿佛景熠正在向他俯首:“不聽我的話,這就是教訓!”

比玻璃被踩碎還要刺耳的聲音,景熠咬緊了嘴唇。

她強忍著屈辱,強忍著淚意——

她已經這般屈辱了,難道還要讓羞辱她的人看到她無能的淚水而更覺得痛快?

沒看到小丫頭嚎啕大哭,趙梟有些失望。

不過,他很快就有了後招,理所當然地一指景熠之前棲身的小雜物間:“窗戶壞了不知道報修,下人該盡的責任沒盡到,就得挨罰!懂嗎?”

霎時間,景熠的腦子如被雷擊——

就在不久前,也有人在她的耳邊說過“窗戶壞了”!

他們……

“懂嗎?說話!”趙梟拔高了聲音。

他需要景熠老老實實地應是,來體現自己的權威。

猛然間意識到某個可怕事實的景熠,這會兒心都涼了,可是她骨子裏的倔強勁兒也被徹底激發了。

她咬著嘴唇,仰著臉,死死地盯著趙梟囂張的嘴臉,就是不肯說出哪怕半個和“是”沾邊的字。

趙梟也被徹底激怒了。

已經很多年很多年,沒有人膽敢這麽對待他了。

他氣急敗壞地沖進雜物間,把從裏面隨手扯出來的東西摑向景熠——

破舊塑料布,紙箱子,甚至還有拖布桿……

別的東西都沒什麽重量,拖布桿卻被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景熠臉上,留了一道青痕。

即便如此,景熠依舊一動不動,任由頭頂上的東西疾風暴雨地傾瀉下來,被砸到了也不肯發出一點兒聲音。

這更激怒了趙梟,某些很不愉快的記憶,再次從他的記憶中蘇醒。

趙梟氣急敗壞地抓起東西,這一次是故意往景熠的身上、臉上砸。

如果這些東西真的都砸在景熠的身上,她爸媽就算不至於因為她被“碾死”而數錢,她被砸個半死也差不多了。

“鬧夠了嗎!”一道清冷的聲音破入氛圍。

趙梟手裏的東西剛要扔出去,動作猛地滯住。

他像是洩了氣的皮球,立刻換了一副笑臉:“吵到你了,青染?”

說著,把手裏景熠的手機輕輕丟在了景熠身前的書包上:“我這不是教這孩子做事呢嗎!”

手機被趙梟高高舉起的時候,景熠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兒。

她可以不在乎臉上的傷痛,卻不能不在乎這個手機——

這是鐘老師給她的,將來她還要還回去……

看到手機在書包上跳了一跳,就安靜地躺下了,應該沒有被摔壞,景熠的一顆心也落回了原處。

她聽到頭頂上,趙梟還在笑呵呵地仿佛在討好女人:“那青染你說,該怎麽罰這孩子?”

景熠接著聽到那道清冷的聲音仿佛來自外太空,虛渺得不似真實:“關衛生間吧。”

那個給她吃的喝的,發燒的時候給她覆冰袋的女人,就這麽助紂為虐地處置了她。

景熠心裏最後的那一點點希望,也終於破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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