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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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這晚收工已經是淩晨兩點,從片場出來,深夜的老城區只有路燈亮著,偶爾能聽見幾聲小孩子的夜啼,寧靜的夜晚也帶著生氣。

劇組的車全停在巷子外面,宋涵和張邈遠兩個人並肩往外走,張邈遠連打了兩個哈欠。

宋涵笑他:“年紀大熬夜受不了了吧。”

張邈遠道:“我只是作息比較規律,突然熬夜當然會犯困。”

他側頭看宋涵,路燈把他的眼睫下方打出一片暖色的陰影:“你怎麽這麽精神?”

“拍戲時那幾支煙給我抽精神了。”宋涵呼氣。

換場景,NG,切鏡頭,一晚上的戲拍下來,他那盒煙就只剩三根了。

宋涵從褲兜裏掏出煙盒,打開抖了抖。

他感覺到張邈遠的目光落過來,仰起頭,一張臉清清楚楚地對著他:“你怕我抽啊?”

張邈遠不掩飾:“我就是好奇你的煙戒掉沒有。”

宋涵嘿嘿一笑,故作玄虛地靠近他:“你靠過來我就告訴你。”

他又要逗人了,但張邈遠樂意中這樣的圈套,靠過去微微低下頭。

在後半夜微涼的空氣裏,宋涵在他耳邊吐出一口熱氣:“你帶糖沒有?這煙好苦,我忍了一晚上了。”

張邈遠牙關一緊,垂眸看宋涵的眼睛:“那你今天抽得急不可耐。”

宋涵推開他,笑道:“我那是要練習,我想好好演。”

“所以,”宋涵伸出手,“糖呢?你有沒有眼力勁兒啊。”

張邈遠直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顆棒棒糖來,糖紙在燈光下閃出七彩的光斑,但他沒給宋涵,而是把糖高高舉起。

“來搶。”

“你幼不幼稚。”宋涵挑眉,“愛給不給。”

但張邈遠還是成竹在胸地把糖高高舉著,宛若自由女神像。

兩個人對視幾秒,宋涵目光往張邈遠肩後一投,手指著糖,大喊一聲:“王幡!”

張邈遠聞聲猛地回頭,那一瞬間宋涵如同灌籃般一躍而起,勁瘦修長的手臂一探———

一舉奪魁!

“Shameless!”張邈遠終是破了防。

巷子傾斜的道路上,宋涵舉著糖奔跑而下,風把他的頭發都吹亂了,他喘著氣回頭:“我總算是贏你一局了!”

張邈遠追上去,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熟睡的城市傳來幾聲嬉笑,很快又密不可聞。

但報應來得很快,那幾支煙讓宋涵精神到淩晨五點才睡著。

一進劇組,不到殺青就每天都是工作日,這部戲拍攝周期又短,戲排得非常緊湊,宋涵上午九點就有戲份,他六點起床後,眼下一片青黑。

窩進張邈遠的專車裏,宋涵閉著眼睛深呼吸,張邈遠湊過來捋了一把他的頭發:“睡眠不足?”

那一把跟給貓順毛似的,宋涵“嗯”了一聲:“感覺心跳有點快。”

“餓嗎?”

“嗯。”

張邈遠望向車外,目光在車窗外探尋,在過一個地鐵口的時候,他對王幡道:“停車。”

清晨的交通有些擁擠,王幡拐來拐去才停到了路邊,還來不及詢問,張邈遠就開門下了車。

此時的地鐵口巖漿一般地湧出上班的人群,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快速地在地鐵口的攤位上買一杯豆漿幾個饅頭。

宋涵透過車窗玻璃,看著張邈遠卡進人群裏,逆流而上,擠到一個賣早餐攤上點兵點將,掏出手機要付錢的時候身後的人群一湧,手機猝然從手中滑落。

接著他便從宋涵的視線裏消失了。

宋涵幾乎貼到了車窗玻璃上,左顧右盼中正要開車門,撿到手機的張邈遠又站了起來,他的風衣被擠出了數道褶皺。

張邈遠回來的時候,宋涵先開了車門,張邈遠卻沒上車,而是把手伸了進來。

白色的塑料袋裏兜著幾個包子,一杯豆漿。

宋涵接了,張邈遠坐回車裏:“你先吃,明天我讓酒店把餐送到你房間,不去劇組吃了。”

豆漿摸著熱乎乎的,宋涵喝了一口,清甜暖胃,“你手機沒事吧?”

張邈遠示意王幡開車:“屏幕碎了,小事。”

宋涵咬著吸管默不吭聲,但豆漿很快就下去了半杯。

這一天的拍攝宋涵得全靠咖啡續命,一有間隙就找個角落養精蓄銳,睡是不可能睡著的,但閉目養神總比持續消耗要好,他需要在鏡頭前拿出最好的狀態。

上午的拍攝在一個菜市場,在設定裏,男主萬一樂在這裏有個攤位,賣菜是他的主要營生。自金店搶劫殺人案後,羅嘉學清點收獲的時候,發現少了一張套著交通卡保護套的銀行卡。

金店店主說,裏面存了八百萬,是他的全部積蓄,他求羅嘉學饒他一命的時候把密碼寫在了卡的後面。

羅嘉學本不想殺人,卻因萬一樂的突然出現,荒唐中錯手將人誤殺,按他的想法,萬一樂也留不得,但誤殺和直接殺人那是兩回事,他下不去手,便把萬一樂捆上車,打算綁著人扔到江裏。

萬一樂夾縫求生,在車裏不動聲色地摸走了那串掛著“交通卡”的鑰匙,用鑰匙邊緣低開了繩索,在被推下江水後,夜色下水中逃生。

發現“交通卡”不翼而飛後,羅嘉學回憶細節認定,是萬一樂偷走了,但茫茫江水,哪裏去尋一串掛著“交通卡”的鑰匙。

但很快他又從順走的店主手機裏看到短信提示,那張卡被取走了一千塊。

好啊,還活著。

錢還在。

這場戲便是羅嘉學找到萬一樂,兩人再次正面沖突。

飾演萬一樂的趙琛今年三十三,是特技演員出生,身材很結實很能打,他演技也實打實的好,能在賣力中把握住角色的懦弱,分寸感十足,宋涵可太樂意和這樣的演員演對手戲了,這比上表演課還有用。

正式開機,菜市場裏群演人頭攢動,宋涵和趙琛兩個人東碰西撞,茄子白菜左右橫飛,面對實力派的趙琛,宋涵沒有怯場,狠狠抓著趙琛的衣領把他摜倒在一個攤位上。

“叫你他媽的跑!”宋涵惡狠狠的,“‘交通卡’呢!拿出來!”

趙琛疼得齜牙咧嘴,手顫抖地在一旁奮力摸索,很快他夠到攤主削土豆的刀,喘著氣猛然劃過去,牙齒打著冷戰:“我,我沒拿!”

宋涵往後一仰,身體重心全然往後傾斜,一屁股就坐到了身後的魚鋪池子裏。

水花四濺中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抄起水箱裏的一個團魚扔了過去。

“放屁!給老子站住!”

下午宋涵喝著保溫桶裏的團魚湯說:“它好可憐。”

張邈遠捧著宋涵的手又往他的食指邊緣擦了點藥,一臉冷漠:“它敢咬你,它不可憐。”

宋涵看著張邈遠:“我話還沒說完。”

“它雖然好可憐,但它挺香的。”

王幡都笑了,張邈遠卻只是從鼻腔中傳出一聲嘆息:“演員真是高危職業,幹點什麽都能受傷。”

“但是我們收入高啊。”宋涵笑起來,又把湯喝了一口,“這點傷不值一提。”

他說完把手指從張邈遠手裏抽出來,食指被張邈遠的藥膏抹得癢癢的,湯又暖胃,搞得他又困了。

把另一份湯遞給王幡,宋涵說:“一會兒你把這個給琛哥他們吧,我要瞇一會兒。”

他們還在菜市場,劇裏女主黃椿在這個菜市場開著一家糖鋪,就在萬一樂的攤位旁邊。

此時飾演黃椿的楚千羽已經到場,她穿著一件明黃色的荷葉連衣裙,頭發大卷,妝很艷俗,她不愧是拿過影後的人,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把耳朵旁的頭發往後一別,翻白眼的同時把嘴裏瓜子殼一吐,嘴角揚起一臉得意樣子,對點頭哈腰的趙琛說:“瞧你那樣,你不還錢我又不會說你什麽,我可是把歡歡當我女兒看的。”

她說完眉眼一挑,帶得眼角的皺紋都飛起來似的。

就那麽市井,那麽風情,又那麽低俗。

她脫得下鑲滿鉆石的禮服,也放得下頭頂的王冠,宋涵看著,看了好一會兒,直到下一場拍攝他和趙琛進了糖果鋪子裏屋徹底看不見,宋涵才又闔上眼,繼續犯困。

張邈遠坐在他旁邊,身後是一家關了門的炒貨店,清了場的菜市場也借不到椅子,宋涵坐在一個塑料凳子上,直接靠著身後的卷簾門,臟不臟的他顧不上了,他得養精蓄銳。

“誒。”張邈遠發出不滿的聲音,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這一大活人看不見?”

宋涵半睜眼睛,斜著看他,試探道:“我們直接把‘汙名’坐實是吧?”

張邈遠把屁股下的小板凳又往宋涵跟前拉了一把,徹底挨著他:“你介意?”

“你不介意?”

“我又不是在殺人放火,我怕人知道。”

宋涵笑了一下,眼睛彎成月牙,他直起身斜過去,把頭枕著張邈遠肩上。

“記得提前叫我起來。”

別說,還真別說,有個肩膀靠著就是比抵著卷簾門舒服,宋涵迷迷糊糊的,又被那股淡淡的百合氣味熏著,思維很快斷了線。

他的頭發蹭在張邈遠的頸窩裏,斜斜往下看去,就能看到他因為放松而變平坦的鎖骨三角區,也能感覺到他呼吸下胸膛的規律收縮,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做夢了,沒意識地把頭又往張邈遠的頸窩深處探了探。

周圍偶爾跑過幾個劇務,有人看一眼就急忙收眼,有人怕到目不斜視。

張邈遠覺得頸窩癢癢的,他想伸手抓一抓,手擡起,卻停留在宋涵的鬢角上。

手指在鬢角邊緣撫了撫,兩個人竟然同時發出了舒適的嘆息。

收回手時仍心猿意馬,張邈遠掏出手機想要辦公,才記起屏幕碎了。

碎了......也好。張邈遠把手機又放回口袋。

就這麽安安靜靜地陪他一會兒吧。

比起買個新的手機導資料,給手機換個屏幕要快捷得多,晚上下了戲,宋涵陪張邈遠去了直營店修手機。

維修人員說要兩小時,問他們是要等,還是過一會兒再來取。宋涵覺得張邈遠的手機信息也算機密了,就說他們等。

兩個人四只眼睛盯著維修師傅,宋涵覺得這一刻似曾相識。

他和張邈遠是......碎屏二人組!

宋涵暗暗地笑,張邈遠瞥見了,又看了看他已經一分為二的手機,無聊似地說:“把你手機給我,我給你看你的貓。”

宋涵“啊”了一聲:“我的手機裏只有它以前的照片。”

張邈遠說:“我在家裏安了一個監控,能看。”

宋涵忙不疊地把手機遞過去。遞完才察覺這挺冒昧的,這不是擁有了對張邈遠以及他家的監視權嗎。

宋涵想那不行,他看完就當著張邈遠的面把軟件給卸了,張邈遠卻毫不在意,接了手機下了應用,登錄賬號之後實時監控就顯現出來。宋涵把頭湊過去,手指試探地操控攝像頭旋轉,但他還未找到目標,目標先湊了過來。

張邈遠不在家,小貓是他家的保姆在照顧,如今小東西長得飛快,體型比之前大了好些,貓頭跟跳新疆舞似的,沖著攝像頭左搖右擺。

宋涵激動道:“喵喵!我是你爸!”

小貓繼續晃著腦袋,嗅了嗅攝像頭。

張邈遠湊近喊道:“你吃飯沒?”

小貓說:“喵。”

宋涵:“......”

宋涵就看著張邈遠對著他的貓噓寒問暖,真想當場把張邈遠掐死。搶人孩子,這算什麽事。

但張邈遠有理有據地說:“也就是現在我還算是在休假,有時間陪你進組,等以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你一進組就得好幾個月不著家,但我下班得天天回家啊,我估計以後我們得孤男寡貓地在家等你回來,它和我親我們還能相互作伴,你說對不對?”

人質......不,貓質就是貓質,還說得這麽好聽。

宋涵捧著手機瘋狂對著監控截圖,試圖記住他這不孝子童年的可愛模樣,嘴上憤憤:“你哪個男德學院畢業的?”

手裏的圖還沒截爽,小貓沒再聽見張邈遠的聲音,轉頭縮進一旁的貓窩繼續睡覺,宋涵恨鐵不成鋼地打開相冊要看剛才的截圖,張邈遠在一旁驚道:“我才應該把你送去男德學院,你怎麽還存著那麽多你和他照片。”

宋涵手指一滯,才發現他的手機相冊裏有一個他和李淇風的專屬相冊。

宋涵咂舌:“我忘了。”

他確實忘了,以前他還偶爾點開照片看一看,現如今要是換成是相片,可以說灰都兩尺厚了。

把那個相冊點開滑了滑,縮略圖從上往下,場景基本都是家裏和火鍋店,上面幾乎都是李淇風單人,越往下,越是如同時間倒流,兩個人的合影才逐漸變多。

點開一張兩個人在B市風景區的合影,照片裏宋涵帶著口罩比了個大拇指,李淇風站在他的身側口罩帽子遮得像個路人。這算是他們難得的室外合影。

張邈遠看著:“不舍得刪?”

宋涵說:“沒有,我真的很久都沒翻過這個相冊了,突然想再看看。”

他這麽說著,手指也是這麽做的,隔著屏幕摩挲了一下自己臉,那張臉只露出了眼睛,有笑意,卻只是逢場作戲的紀念。

他記得那次出去玩是他突然去探李淇風的班,李淇風沒戲的那個下午陪他去的,卻被歐陽箐打著電話催了好幾回。

退圈那三年微博不需要營業,他沒再被攝影師拍過,也沒怎麽自拍過,三年下來,他的照片少得可憐,把這些照片都刪了的話,他那三年也就徹底空白了。

宋涵眼裏沒有猶疑,但確實有不舍,那不舍與李淇風沒有絲毫關系,他的目光只落在他自己的身上。

那是他最壞的三年,卻會是能讓他未來更好的三年。

手指還停留在自己臉上,宋涵轉頭去看張邈遠,他還沒開口,就看見店裏冷白燈光反射進張邈遠眼裏,讓他眼裏像映著月亮。

月亮和太陽交替,太陽暖,月亮冷。

他是不是不高興。

宋涵還在想怎樣去措辭解釋,張邈遠先笑了:“那就不刪。”

宋涵眨眼:“我以為你介意。”

“那本來就是你的過去。”張邈遠的手指在相冊上點了返回鍵,“放下是在心裏,而不是浮於表面,我不想你敷衍我,也不想掌控你的自由。”

宋涵想了想:“秦窈說你過你占有欲很強,她騙我嗎?”

“她沒騙你。”張邈遠說,“她小時候惦記過我的很多東西,書,禮物,收藏,我從來不讓給她,她哭也不管用。”

“我只是對你這樣。”張邈遠眼裏的冷是月下的水波,平靜,祥和,“你以前過得不快樂,我舍不得再讓你左右為難。”

“你和他大學就認識了,我卻沒見過你大學時的模樣,但我想你現在能像你大學那會兒一樣———”

藍色的月色下,他種下一排禾苗:“你要像你當初一樣,對事業滿懷憧憬,對愛情無限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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