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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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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那家酒店確實是張邈遠隨便定的,他上飛機前還在參加一個商業論壇,下飛機已是淩晨一點,沒有精力去挑剔。

但住一家欠缺管理的酒店能逗宋涵一笑,他也是樂意的。

跟著去了劇組住的酒店,他精挑細選的百合被宋涵插進了花瓶,清逸的花香在房間裏飄散,宋涵也不想出去了,就點了外賣。

酒店的房間不大,張邈遠一眼就掃了個遍,撈起床頭的遙控器把空調的溫度調高了些:“我看你一路上總摸脖子,怎麽了?”

宋涵癱到床邊的小沙發上:“昨晚看劇本不小心在桌子上睡著了,空調口正對著後背。”

張邈遠嘆氣:“你怎麽跟個小孩子似的,你又不高考,還需要挑燈夜讀?”

宋涵那氣嘆得比張邈遠還長:“我現在是教高中的老師,我比學生還需要挑燈夜讀。”

他說完又感嘆起來,說江瞳如何如何驚艷,又說別的演員如何如何和他對戲,絮絮叨叨沒完沒了。

還沒說完,張邈遠已經從浴室出來了,手裏捏著一塊毛巾,走過來道:“坐好。”

宋涵不明所以地坐正了。

然後頸椎一熱。

那塊熱毛巾溫度正好,捂得頸椎溫溫熱熱,也捂得宋涵閉了嘴。

舒坦是舒坦,卻也能感覺到張邈遠的指腹劃過皮膚產生出的瘙癢,宋涵連忙伸手按住毛巾,低下眸子:“謝謝。”

這時外賣到了,張邈遠心無旁騖地取了,然後蹲在小桌子前把飯菜一一端出來:“你說的這些我知道個大概,愛看視頻這次投了六千萬,從導演到演員,沒有一項是偷工減料的,這是一部回報必定豐厚的劇。”

“你才覆出不久,上這樣的戲對現在的你而言有壓力是正常的。”把筷子遞給宋涵,張邈遠擡頭,“累是累,堅持堅持,這對你是件好事。”

這話聽來很得勁,卻不像張邈遠會說的話。

宋涵接了筷子往沙發右邊挪了挪:“你以前都讓我劃水,現在又讓我堅持努力,你到底想我怎麽樣?”

張邈遠笑起來:“老實說我也很糾結你信嗎?”

宋涵把筷子掰開:“不太信。”

“你別不信啊。”張邈遠不滿意了,“是真的。”

房間只有這一條小沙發,張邈遠站起來坐到宋涵騰出來的位置:“我對我喜歡的人沒什麽要求,他想幹什麽都行,但健康卻是什麽都換不來的,我對你之前的拼命是不太認同,我覺得你不太需要這些東西,但你和待久了吧,我又覺得你拼命的樣子閃閃發光,閃得我心花怒放,你說我糾不糾結?”

這話聽得宋涵滿頭黑線,試圖用飯來堵住張邈遠的嘴:“你吃牛肉嗎?”

張邈遠不上他的套,又說:“我也想過了,既然你喜歡,我當然就順著你了,但如果你哪天累了,不想繼續了也沒事,你想怎麽樣就怎麽樣。”

脖頸上的毛巾漸漸涼了,但張邈遠拿外賣的動作讓兩個人的手臂碰到一起,輕輕摩擦而過,擦得耳朵莫名有些發熱。

宋涵真想扇自己一耳光,他不可能這麽純情!

尷尬至極。宋涵又往沙發右邊擠了擠,緊緊抱住自己的頭:“你吃飯你吃飯,別念了師父,別念了。”

他這樣子又把張邈遠逗笑了,伸手拿下他脖子後的毛巾,也打趣道:“好了好了,劣徒你吃飯吧,我把毛巾再過一道熱水。”

宋涵住的這層樓都被劇組包了,吃完飯張邈遠便要下樓去定其他樓層的房,把人送到門口的時候宋涵也沒有猶豫,直接喊他:“張邈遠。”

張邈遠站在門外:“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他的腦子真的非常好使,但宋涵還是說:“我不是在騙你,只是我上個月見不到他,現在估計得等這部戲拍完才有時間。”

宋涵以為張邈遠會有點失望埋怨的情緒,沒想到張邈遠笑得很輕松,他說:“我不會急這一時,而且……”

而且什麽張邈遠最終沒說,只是感到他的眼下晃過一絲溫柔,然後他拍了拍宋涵的肩膀:“我一開始就說過你別有負擔,我也說過,你說的話,我信,所以我敢等。”

這得是什麽心臟才能撐得起他這麽大的心胸啊,宋涵啞口無言又望塵莫及,只能說:“那先……早點睡?”

張邈遠沒心沒肺地粲然一笑:“嗯,睡吧。”

第二天清晨,宋涵開房門的時候張邈遠已經在門外等他了,對於這種情況宋涵已經是習慣成自然,問他:“這次你待多久?”

“一個星期。”張邈遠笑眼盈盈。

“你總不能去劇組吧?”

“我能去啊,我搞了一個身份來用。”

“什麽?”

“你的經紀人。”

這確實是個很大的bug,但宋涵思前想後都覺得不太對:“王幡只是個助理,說得過去,但你的真實身份這樣混進去不妥吧,制片方那邊......”

“沒問題的。”張邈遠打斷他,“上周我和愛看視頻那邊簽了一個版權優先協議,飯桌上我順嘴就說我有一個朋友在《溺閉》劇組,想過來探幾天班,人家馬上就答應了,姓周的那個制片人也在,還說讓我到的時候務必聯系他,很熱情。”

宋涵問:“你說的那個朋友,是我嗎?”

“不然呢?”

“哦。”

所以說,還是和李淇風談戀愛比較安全吧,至少李淇風是一個很低調懂得避諱的人。

宋涵默默轉過身,對著已經關上的房門,用額頭重重撞了兩下。

《江湖人稱三小姐》那種小劇組算什麽!《我的二十七歲》那種大劇組算什麽!他現在可是一群大老板餐桌上的“我的一個朋友”了!

他現在是聲名在外!只要李淇風得到消息,得立馬指著他鼻子和他分手!

張邈遠聽著房門的咚咚聲,笑著問:“你在幹嘛?”

宋涵說:“起猛了,讓自己清醒一點。”

上午的戲,宋涵是和演員賀松一起演,賀松四十多歲,演了不少出圈的角色,很有實力,也很和藹可親,本劇中飾演他們的年級主任。

劇情是年級王主任試圖拉攏胡慧中,幫校長的兒子冒名頂替許清的參賽作文。

到了現場張邈遠沒有一點傲世輕物的模樣,主動和汪鑫文打了招呼,也不打擾宋涵什麽,就撤到一旁做起了圍觀群眾。

只是制片主任不敢冷落張邈遠,也扯了個小板凳陪他坐著。

隨著場記打板,正式開拍。

辦公室內,宋涵提起工位上的電腦打算下班,卻被賀松叫住。

“胡老師。”賀松笑容可掬,“昨天短信發給你的事,你怎麽沒回我。”

宋涵很自然地笑了一下,一拍課本:“我那時候上課,下課就忘了,真抱歉王主任。”

賀松翻開手裏的文件夾,正翻在屬於胡慧中那一頁,那是胡慧中才提交上去的職稱評定申請表。

賀松表現得很無意,一一審閱上面的資料。

他本身有點微胖,架著一副眼鏡看起來很斯文,此時他眼也不擡,語重心長道:“許清家境不好,參加文曲杯這樣的比賽對他最大的利處就是獎金,獎金的事人家說過了,一分不少,還願意為他買下一期教輔資料,你說這種好事哪裏去找啊?”

宋涵的笑有所收斂,他的視線從盯著賀松的臉,慢慢轉移到他手裏的文件夾上,手指磨著課本的邊緣。

四周一片寂靜,揚起的嘴角最終化作一跳緊繃直線,目光也開始逐漸渙散。

賀松眼皮上翻,對上他零散的目光,瞬間點頭一笑,啪得一聲把文件夾合上扔到一邊的書堆裏,儼然暢快:“那胡老師你回去吧,‘獎金’下來了我通知你。”

宋涵原地站了好幾秒,沒回答,只是帶著渙散的目光走出了辦公室,關上門的時候他定定盯著門把手,在門要合上那一刻,他一用力,猛地夾到了自己的手指。

“嘶——”

夾在腋下的課本啪啪落到地上,宋涵疼得一邊吸氣一邊甩著被夾的手,然後沒有任何預兆的,他一個轉身又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他眉頭微蹙,卻滿嘴笑容:“那個王主任,我那個申請表我把履歷填錯了。”

本來翻著其他的文件,一臉松快的賀松表情緊繃了一秒,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瞬間又變回了平時親和的模樣,他伸手把文件夾撈過來取出胡慧中的那一頁,遞了過去:“年輕人不仔細,正常,回去改改再交來。”

宋涵快步走過去接住:“我看今年就算了,我就不申請了,耽誤您的進度。”

賀松的手沒有馬上松開那頁紙,看得出他手上有用力,無聲的拉扯間,他抿著嘴用氣息笑了幾聲,點點頭。沒再開口說任何一句話。

得到那頁申請表的宋涵緩慢地轉身,面部帶著輕松的笑意,走路姿勢卻顯得有些僵硬地走出了辦公室。

“哢!”

全員回歸現實,汪鑫文馬上調出回放讓演員和攝影組組長過去。他不滿意攝影組的鏡頭切換,也認為演員的站位不太理想。

“景別太小了,再擴大一些。”

“宋涵你再往桌子右邊站站,讓你的上半身始終處於陽光裏。”

一群人交流了好些,宋涵一條條梳理汪鑫文的意見,又轉頭和賀松說話。

回頭時宋涵看到張邈遠和制片主任聊了句什麽,轉頭他又搓著手指不動聲色,似是在思索,又似無所事事。

他大概是還是覺得無聊吧,宋涵想,幹坐著陪他確實沒什麽意思。

連拍三條後,汪鑫文滿意了,宋涵退下來候場,張邈遠湊過去問他:“手痛嗎?”

宋涵也沒有很用力地關門,夾斷了確實沒必要,但他讓這個過程真實度高了一些,手指是實打實伸進門縫的。

手指有點紅,但並不是很痛,他扯了個塑料凳子,坐到張邈遠旁邊:“沒事兒,一會兒就好了。”

張邈遠直接把王幡準備的冰咖啡蓋子打開遞過去:“手指放裏面吧。”

“這多浪費啊。”

“沒事,一會兒我喝。”

“......你註重點衛生好吧,求你了......”

這讓宋涵又想起他那顆被張邈遠吃過的棒棒糖,瞬間整個人雞皮疙瘩突突往外冒,但他又忍不住偷偷去瞟張邈遠的嘴唇。

那兩片嘴唇還是那麽的薄,但現在的薄卻只透著一股性感,和刻薄毫不沾邊。

最終宋涵接了咖啡,但沒有把手指放進去,而是喝了一口。

一是為了防止張邈遠再次讓他暴起雞皮疙瘩,二是,他真的渴了。

張邈遠還心疼宋涵的手指,難得冒昧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把他的中指拎起來,輕輕揉捏。

宋涵感覺自己的手指像被幼兒園小朋友搓著的橡皮泥,但他又不好刻意去說,只能閑聊道:“ 剛才和制片主任聊什麽呢?看你很無聊的樣子。”

“也沒聊什麽,他大概是怕我無聊。”張邈遠笑道,“不過他說話思維跨度太大,從昨晚吃了什麽能聊到問我喜歡什麽電影。”

制片的孫主任話嘮是公認的,總聽制片組的人說,他每次開個會能把會議延長半小時。

宋涵憋著笑,又問:“哦,那你喜歡什麽電影?”

張邈遠賣關子:“你猜。”

宋涵說:“《獅子王》?《白雪公主》?《睡美人》?”

“正經點吧。”張邈遠挑眉。

你也不看看你像不像正經人。宋涵腹誹,嘴上也抗議:“愛說不說。”

他們這聊天模式算是正式進入常態化了,想怎麽說就怎麽說,不帶顧及人臉面的,張邈遠心裏樂,嘴上說:“《活著》。”

宋涵很意外地說:“我很意外。”

張邈遠眼中含笑,他又轉頭看向片場。

片場那邊準備拍下一個場景,汪鑫文對演員敲著劇本,又拿著分鏡和燈光組細述燈光定位,人來人往,無一空閑。

張邈遠還捏著宋涵的那截手指,他撚了撚,道:“拍攝的技巧,演員的表演都很重要,但一部戲的氣質卻是立足之本,它可以陰暗,可以明媚,可以千姿百態,但我最喜歡的,是那種獨屬於我們自己的氣質,頑強,不屈,是一個時代一個名族的映射,或者說放到現在,也依舊需要這樣堅韌的精神。”

手指傳來的觸感非常柔軟,宋涵眨了眨眼:“我看過原著,但我和你的感覺差好遠。我最喜歡的原著片段是男主去接他的女兒回家,她女兒不哭不鬧,因為她知道,他要帶她回家了,我覺得好溫暖。”

他剛說完,就覺得整根手指驀然一暖,又如同被火焰包圍,瞬間灼熱難耐——是張邈遠突然握住了他的那截手指。

心一跳,宋涵一下子把手指抽了出來。

張邈遠真誠地說:“抱歉。”

宋涵扭頭:“沒事。”

他不敢看張邈遠,張邈遠的眼底也依舊蕩起柔柔水光,他淺淺一笑:“人總會共情自己喜歡、憧憬的東西,看起來你比我還需要溫暖柔軟的感情。”

被看穿宋涵也不知道說什麽,喉嚨更加幹澀,只得喝了一口咖啡:“你怎麽不去算命,反正你也無聊,和孫主任扯了又能和我扯這麽遠。”

“我哪裏無聊了。”張邈遠靠在椅子上,“我看你拍戲我覺得很有趣啊,我就喜歡這麽坐著看你拍戲。”

“額……”宋涵感覺自己已經被亂拳打死了,“咱就說別扯到我身上吧,我怪尷尬的。”

“哈哈哈。”他的誠實讓張邈遠面上堆笑,但也不打算難為他了,果真轉了話題,“那說說別的?例如這部劇?”

宋涵瘋狂點頭。

張邈遠手抱在胸前一副閑聊的姿態便道:“我來之前聽他們說了這部戲的制作定位,現場看一下覺得更有趣,這部劇就有它特有的氣質,一種可以剖析的內斂的陰暗,帶著國人特有的委婉,很有特色,或者說,接地氣,這種劇現在是越來越少了。”

宋涵點頭:“嗯,這是個好本子。”

沒想到張邈遠才正經了這麽兩句,又作怪起來,兩條長腿一伸像是伸了個懶腰,“我好羨慕啊,我也想拍這種好劇本。”

這口氣跟看別的小朋友有糖吃的似的,讓宋涵又笑起來:“你拍啊,你砸錢不就完了嘛。”

“我缺錢啊。”張邈遠嘆氣,“好缺的。”

宋涵隨口問:“缺多少?”

“十幾個億吧。”

空間瞬間安靜,幾秒後宋涵把手伸進口袋,摸出買早餐大媽找零的幾塊錢:“我先借你四塊吧,中午買兩個饅頭一瓶水對付對付。”

張邈遠看著那錢都不帶猶豫地就收了,揣進口袋後拍了拍:“被包養的感覺真好。”

宋涵哈哈大笑。

收到了資助的張邈遠,卻繼續搖頭吐苦水:“這年頭好劇本難找,有商業價值的好劇本更難找,成了那是名利雙收,不成就成口碑之作。”

宋涵搖了搖手裏的咖啡,聽著裏面的冰塊嘩嘩響,“能成口碑之作也很不錯了,為本行業奠定佳作基礎。”

“但不賺錢啊。”張邈遠直言不諱,“不賺錢我做好劇對我有什麽用?”

明明就只是打發時間的聊天,說到這兒宋涵也學著他搖頭嘆氣,和他上綱上線:

“就是因為你們這麽想,所以現在爛片才這麽多。”

“想著賺快錢,沒心思打磨劇本和制作,只看演員有沒有市場價值,不管劇情適不適合談戀愛也要湊一對cp出來讓粉絲磕,等等等等。制片編劇們無不懷念煤老板投資的日子,煤老板們只管挖煤,從不過問拍什麽怎麽拍,那是自由創作的藍天。”

他這樣侃侃而談的模樣隨意又豪氣,張邈遠看著覺得真挺好玩兒,奪過他手裏的咖啡,開懷大笑:“小演員琢磨得還挺多,好好演你的戲。”

宋涵很怕張邈遠會喝他咖啡,伸手要去搶,卻見張邈遠沒有了和他打鬧的意思。

張邈遠笑意的目光下似有波光粼粼的海面,而海面之下又是深不見底的另一番天地。

宋涵一時沒說話,片場那邊卻傳來汪鑫文的聲音。

汪鑫文拿著喇叭喊:“就位就位。”

宋涵轉頭去看,張邈遠也去看,宋涵再回頭時就看見張邈遠嘴角還留著一抹笑,溫和柔軟。

接著就聽見張邈遠自顧自似地說:“明天會更好的,我對這個圈子的前景是有期待的,至少我是這麽想的。”

宋涵不搶咖啡了,忍不住插嘴問:“為什麽?”

張邈遠卻轉頭把咖啡還給了他,被咖啡冰得涼涼的手拍了拍宋涵的後腦勺,涼得他一個機靈。

“你實在要問,那可說的就太多了。”張邈遠輕笑,“例如國內近十年來熒幕數量的增長,票房持續的走高,在國際票房貢獻中的占比,但反觀國內個人的熒幕密度比例,市場還很大。”

“但在這一刻我不想說這些。”

宋涵突然就覺得張邈遠看他的眼睛很亮,然後自己那段被夾紅的手指又被戳了戳。

“我只是回歸到行業的本質。”張邈遠輕輕碰過他的手指後就收回了手,“想著還有敢於寫這樣故事的編劇,還有敢於立項的制片人,有這樣認真打磨細節的導演,和像你們這樣,敬業的演員。”

棒棒糖那事張董是一輩子都解釋不清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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