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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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呵！你這是在警告我？”
葉敘臉上浮起冷笑。
“我只是在提醒你。”
徐牧秋仍然是那副矜貴的模樣，不論說起什麽都是淡淡的。葉妄看了，無名火起。
“你還真是護著你師弟！”
連沒多少交集的師弟都能護著，卻拿了劍捅了自己的道侶。
葉敘不想再多想，他怕他提劍去捅了叢暉。
兩人不歡而散，徐牧秋看著他幾步消失不見，心中覆雜。
從那之後，連著十幾天，葉敘都沒出現在徐牧秋面前。
即便葉敘現在已經搬到了徐牧秋的對面，兩人也很少碰見。
＊
徐牧秋靜悄悄合上門，準備往學舍去。
今天扶乙真人又翹課了，整個宗門都不會有比他更瀟灑的人了。師父跑路，徒弟自然要頂上，是以徐牧秋只能拿上一冊圖鑒走進學舍。
學舍中十分安靜，針落可聞。眾人都戰戰兢兢的背著圖鑒上的筆記。
扶乙真人脾氣不好，上一堂圖鑒課往往伴隨著各種罵聲。
在這位長老面前，沒人敢逞強，只能縮著脖子，試圖把整本圖鑒都背下來。
徐牧秋走進學舍，沒有一個人擡頭。
不過他早有預料，扶乙真人的脾氣確實不太好。他側眼看了看一旁的沙漏，顯然還沒到上課時間。
他看著下面勤奮苦讀的師弟師妹們，不得不在心裏誇讚何師伯想法獨到。
從扶乙真人對自己的親傳弟子的教育方法來看，他確實是個沒什麽耐心的。讓他來教入門級的圖鑒課，簡直就是活生生告誡新入門的弟子，修行不易，連初級的圖鑒課都聽不明白，日後更該刻苦修行。
徐牧秋輕嘆口氣，再看師弟師妹們背的渾然忘我，稍稍遲疑了一下，便被一道輕快的聲音打斷。
“師兄早啊！”
站在門口的是雨鈴和聞安，雨鈴面上興致勃勃，聞安卻神色萎靡。
徐牧秋也道了身早，轉身一看，果然下面伏案苦讀的師弟師妹們都盯著他看。
他跟著聽過扶乙真人的圖鑒課，有時還能給師弟師妹答疑，所以他在這群新入門的弟子中風評還不錯。見眾人面露期待，乖的像小羔羊一樣，徐牧秋平靜的說：“師尊出宗未歸，今天的圖鑒課由我來教大家。”
眾人面露喜色，恨不得把圖鑒的書一推八丈遠，再也看不見還好。
雨鈴看了場熱鬧，哈哈大笑。
徐牧秋無奈，“雖由我代課，但最後結課時還是由我師尊出題考評，大家還是繼續努力。”
眼見沙漏到底，徐牧秋指了個位置給雨鈴和聞安坐下。
聞安坐下後倒頭就睡，雨鈴撐著下巴聽徐牧秋講課。
徐牧秋往臺下看去，圖鑒課是天蟬宗的基礎入門課，他粗粗一看，該來的差不多都到齊了，還差幾個人他也不打算再管。
葉敘今天沒來。
徐牧秋神色閃爍，不來也好。
“之前大家上到靈獸篇，今天我們簡單梳理一下修真界靈獸等級……”
他剛開口講了幾句話，就被敲門聲打斷。
何歡站在門口，手還放在門上，眉間幾分冷凝。見徐牧秋望過來，他放下拳頭，低頭道：“師兄早，今日我來遲了。”
徐牧秋楞了會兒，“你先進來吧！”
何歡四下看了看，他今日本來沒打算來上課，就沒讓人幫他占位，學舍裏就剩雨鈴和聞安附近有位置。
何歡眼神沒變，走到雨鈴身後坐了下來。
聞安睜開眼，似是有些不適，他朝後看了看，見後面坐著一個小師弟，還是內門弟子，他皺了皺眉，趴在桌上往後看。
不料何歡冷不丁和他對上，語氣十分冷硬，“師兄有事嗎？”
聞安心中有些異樣，他抿了抿嘴，轉過頭。
雨鈴看了看何歡，感嘆道：“師弟，你運氣不錯呀！這要是我師叔來上課，你今天一定被罵的狗血淋頭！”
她眼中靈動，緊盯著何歡，等著他反應。
她本就有很多對手，現在這個新來的小師弟不會也對徐師兄圖謀不軌吧！
可惜何歡看起來脾性與齊師兄頗為相似，聽雨鈴這麽說，不過只是點了點頭。
誒！雨鈴有些失望，轉過了身。
徐牧秋留了幾分心神看著何歡這邊，見他三兩句就把雨鈴和聞安打發走，稍稍放心。
圖鑒課結束，徐牧秋被一群師弟師妹圍著。這些新弟子進入宗門已經有一段時間，知道現在最年長的齊師兄執掌執法堂，就是宗裏犯錯的人去的地方，平日裏即便遇到齊閔這些人也不敢往前湊。
但是徐師兄在他們心裏就不一樣了，即便徐牧秋身上有種種傳聞，但是在他們還不知道的時候，徐牧秋和他們一起在學舍建立了一定的聯系。這群新弟子還都是相信眼見為實的，看著徐牧秋答疑時候溫和的表情實在想不到他曾經和一個魔頭私奔過，真是令人費解啊！
何歡看著被眾人包圍著的徐牧秋，扯了扯嘴角，他就知道，這群人一定會去圍著徐牧秋。他心中微妙，他們兩人都是在魔道待過的，怎麽他就是生人勿進，徐牧秋還挺受歡迎的呢！
真是奇怪。
＊
何歡來的時候什麽都沒帶，走的時候也幹脆利落。既然來徐牧秋面前刷個臉的任務已經完成，這時候該撤了。
即便察覺到了聞安在盯著他看，何歡也沒什麽反應。
之前為了了解天蟬宗這些年的動向，他特意去收集了一些消息，天蟬宗這幾年一個能打的都沒有，世家送進來的子弟倒是多了不少。
想當年，孟蹇在的時候，他雖為大師兄，其他幾個長老的親傳弟子也和他修為相當，都是天蟬宗的中流砥柱。幾人結伴出去，其他門派哪敢多廢話!
何歡想想過去，再看天蟬宗如今花團錦簇、四季常青的模樣，他心中不無惡意道：“遲早要完！”
聞安本打算跟出去的，但是被雨鈴拽住。
雨鈴掐腰，兇神惡煞道：“誒，你別想跑！願賭服輸，懂不懂？”
聞安被這丫頭都要折磨瘋了，“不就是打賭輸了嗎？至於嗎？”
雨鈴哼道：“你給我在這兒坐著！”
聞安看了看前面的徐師兄，不由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小聲道：“你喜歡追著徐師兄跑，你就追唄！沒人不讓你去啊！你拉著我做什麽？”
他倚著座椅，咳道：“這要是被人誤會了，我的清白怎麽辦？”
雨鈴瞪眼：“你的清白，你有什麽清白？”
聞安可憐她道：“徐師兄的前道侶是個男的啊！徐師兄很可能對女修不感興趣……”
話還沒說完，便被雨鈴一巴掌拍在背上，“胡說八道！掌門都說了，那是徐師兄誤入歧途，當不得真！”
話音剛落，雨鈴便覺得一陣陰寒。她打了個寒顫，“你有沒有覺得有點冷？”
聞安忍痛，“你都築基了，還冷？”
雨鈴摸著胳膊，“我也是剛剛築基好不好？再說，之前一起開宗門大陣，太耗精力，我覺得我的修為好像還掉了掉。”
聞安不以為意，開玩笑道：“說不定是徐師兄的前道侶聽到你說他壞話，生氣了呢。”
兩人說了幾句話，就見徐牧秋從臺上走了下來，雨鈴興沖沖的跑過去，“師兄。”
徐牧秋見到她有些無奈，“怎麽不去落霏長老那裏？”
雨鈴搓搓胳膊，覺得身上更冷了，“師父正忙著呢，沒空理我。”
聞安走了過來，接道：“是被你氣到了吧！”
雨鈴伸手掐他，聞安也不躲，被雨鈴掐著胳膊，臉色漲紅道：“哎呦，好痛！”
雨鈴嫌棄的看了他一眼，“浮誇！”
都是修士，被掐一下，會痛到哪裏去！
徐牧秋都被他們逗笑了，“來找我什麽事？”
雨鈴開開心心道：“沒什麽事啦。就是我聽說師兄那邊還空著幾個屋子，我就和師父說了想搬過去。”
她兩只手背在後面，笑吟吟道：“師兄歡迎我的吧！”
徐牧秋眼神一閃，“住過來啊？也不是不行，不過沒有鄰近的屋子。聞安也要住過來嗎？”
聞安生無可戀的點點頭：“要住，誰讓我打賭輸了呢？”
雨鈴這死丫頭，自己一個人不敢住過來，怕被長老說教，所幸就拉著他一起，果然下賭需謹慎，就算不貼上全部身家，也有被人當牛做馬使喚的風險啊！
徐牧秋這才想起當時的賭局，笑著道：“我差點忘了，待會我讓人把東西送過去。”
雨鈴不好意思道：“師兄都沒看完全程，不用給啦！”
徐牧秋道：“不要就可惜了，還有你齊師兄那裏好東西不少，拿一個出來也無妨。”
雨鈴：“好啊好啊！”
聞安撇嘴，你想要，剛才不好意思個什麽勁啊！
雨鈴幾乎和聞安一同進入天蟬宗，聞安一個表情就知道他想什麽，她瞪過去，女孩子當然要矜持、矜持一點啊！
唔，好像又有點冷了。雨鈴皺眉，開一個宗門大陣，她的修為好像損耗了很多。
“不舒服嗎？”徐牧秋見她好像很冷的樣子，問道：“要不要找個藥修過來。”
雨鈴忙拒絕，“先搬家，搬家！待會我去找我師父就行。”
“也好。”他給兩人說了一下他住的地方的情況。“當時這個地方是我們前面幾個師兄弟建的。最前面的是你們孟蹇師兄的住處，往左是禾苗的住處，往右是你們齊師兄的住處。當時因為我閉關修煉，所以我的屋子建在了齊師兄的後面。你們要住呢，只能往禾苗先前住的那一塊挑，不過他們的住處還是不要動，隔段時間，會有人打掃。”
聽到禾苗的名字，兩人明顯有些好奇，但是看徐牧秋與以往不同的肅穆，終究沒問出來。
雨鈴戳了戳聞安，這個禾苗好像也是叛出師門的誒！
走在徐牧秋身後，聞安沒理她。
幾人都是築基期的修士，腳程本就快，不到一刻鐘，就到了親傳弟子住的地方。
雨鈴看著面前的靈鶴，有些懵。
徐牧秋給它順了順毛，懷念道：“這其實是孟蹇師兄養的靈鶴，好了，跟著它吧！它會給你們準備好東西的。”
聞安當場笑了出來。
雨鈴癟嘴，她不想要靈鶴啊！雖然這只靈鶴意義非凡。
不過看著徐牧秋好像很感傷的樣子，作為一個體貼的好師妹，當然是不能勞煩師兄的。
雨鈴只好跟著聞安一起應是。
讓靈鶴去給雨鈴和聞安帶路的徐牧秋，此時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十幾天了，對面終於有人了。
徐牧秋輕輕開了自己這邊的門，就聽對面的人說道：“喲，師兄總算回來了。”
他頓了頓，還是轉過了身。
“回來了？”
葉敘倚著門，睨著他：“怎麽，不歡迎我？”
徐牧秋飛快的回憶起剛剛學舍中的場景，“你剛剛在學舍？”
葉敘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半晌才回道：“是啊，不然還不知道師兄這麽受歡迎！”
兩人不由自主的都回避起了前段時間鬧得不歡而散的事情。
徐牧秋看著他，葉敘的臉在他的腦海裏慢慢變回以前，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想，一百多年不見，還是有些陌生的。
修真無歲月，但是歲月卻會磨平你的記憶。
半晌，他才說道：“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葉敘瞪著徐牧秋，這個人怎麽有膽子這麽挑釁他。
徐牧秋也覺得這話說的有些不對，他解釋道：“以前你也一直這麽說。”
葉敘“呵”了一聲。
我說和你說能一樣嗎？有些時候葉敘實在懷疑徐牧秋是不是故意的，他有時候確實非常體貼細心，有些時候又十分粗枝大葉。
他不由想起了好多年之前的事。
＊
兩人吵架最嚴重到時候葉敘跑下了天蟬宗，還是為了那個叢暉。葉敘本體為夢魘，夢魘入夢還好，這是他們的天賦，很少有在夢中出事的夢魘。但是葉敘那時候特別想進天蟬宗。
其實葉敘第一次踏入天蟬宗的時候以為天蟬宗不過如此，他在眾人夢中徘徊，卻根本沒有人發現。彼時，他對天蟬宗嗤之以鼻。可是因為徐牧秋，他開始向往天蟬宗。並不是因為他對天禪宗的印象改變了，而是因為他想成為徐牧秋生活中的一部分。
但是因為身份，他進不去天禪宗。
葉敘從來不覺得作為一個夢魘有什麽不好的，他從來不會厭棄自己的身份，在他看來，自我厭惡就是一種無能的表現。
既然以自己的身份進不去天蟬宗，那麽用一用別人的身份也不是不行。
葉敘雖然在人間待過，但他卻沒有受到人間鋤強扶弱、劫富濟貧的想法的影響。
在夢魘甚至更多的靈物看來，修真界弱肉強食才是真理。
所以葉敘對叢暉下手了。他想奪舍用叢暉的身份進入天蟬宗。
叢暉是齊長老的親傳弟子，是齊閔的師弟，再加上當時叢暉性命垂危，，徐牧秋整個心神都放在叢暉身上，為了安心，徐牧秋甚至替叢暉蔔了一卦。
卦象大兇。
徐牧秋幾乎寸步不離，才發現了葉敘的謀劃。
兩人大吵了一架，葉敘離開天蟬宗，徐牧秋當即選擇閉關，和扶乙真人說他修為不穩，請扶乙真人專門設了個陣法，用此擋住葉敘。
徐牧秋從那時候才發覺夢魘確實和尋常修士不太一樣。
然而此時的他與葉敘已經在一起度過了十年。葉敘在他的夢中走過他走過的路，見過他見過的人，修習他背下來的劍譜。
他知道葉敘十分出色，如果被掌門和其他長老知道了葉敘的存在，葉敘早晚死在圍剿之下。
所以徐牧秋他沒有說。他那時候覺得自己對不起掌門和師父教誨，若是以後葉敘犯下大錯，那麽這錯大抵也有他的一半。
只是葉敘在外面心煩意亂，再到天禪宗發現徐牧秋為了不讓他入夢竟然還讓他師父設了個陣法，簡直氣炸了。
再聯想到之前叢暉的事情，葉敘有些心涼。我們在一起十多年，結果你居然還防著我，你以為我會殺了你嗎？
葉敘很生氣，還有些迷惘，他孤身一人，父母都不喜他，他也沒想過要去找。
夢魘天生沒什麽底線，並且沒心沒肺，還有的專門去夢裏看別人的悲歡當成自己的樂子。
但是葉敘知道，他現在的生氣與身上密布的涼意來源於他的父親，那個人類修士。
我好像不太像個夢魘了，葉敘這麽想。
我當時進天蟬宗是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找刺激嗎？
我找到了嗎？
……
他不斷的問著自己，結果發現他十多年也沒找到什麽刺激，就和天蟬宗一個傻了吧唧的小修士天天在一起，就這樣過了十年！
現在那個傻了吧唧的小修士變了，還會防著他，不讓他進入他的夢裏了！
葉敘冷靜了一下，他覺得他這樣不對，他討厭被情緒左右，還是作為夢魘比較開心。
徐牧秋閉關了兩年，葉敘就在魔道待了兩年。
等到徐牧秋出關後，便聽說魔道那邊新起來一股勢力，割據一方，掌門正和人商議要不要派人去絞殺，不然若是這股勢力成了勢，必成修真界心腹大患。
徐牧秋本沒發覺什麽，直到有一天，聽人說起這魔道頭頭的名字，還感嘆道，這新的魔道頭頭不知在哪裏取的名字，葉妄，肆意妄為，真和他現在行事別無二致。
那一刻，徐牧秋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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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你這是在警告我？”
葉敘臉上浮起冷笑。
“我只是在提醒你。”
徐牧秋仍然是那副矜貴的模樣，不論說起什麽都是淡淡的。葉妄看了，無名火起。
“你還真是護著你師弟！”
連沒多少交集的師弟都能護著，卻拿了劍捅了自己的道侶。
葉敘不想再多想，他怕他提劍去捅了叢暉。
兩人不歡而散，徐牧秋看著他幾步消失不見，心中覆雜。
從那之後，連著十幾天，葉敘都沒出現在徐牧秋面前。
即便葉敘現在已經搬到了徐牧秋的對面，兩人也很少碰見。
＊
徐牧秋靜悄悄合上門，準備往學舍去。
今天扶乙真人又翹課了，整個宗門都不會有比他更瀟灑的人了。師父跑路，徒弟自然要頂上，是以徐牧秋只能拿上一冊圖鑒走進學舍。
學舍中十分安靜，針落可聞。眾人都戰戰兢兢的背著圖鑒上的筆記。
扶乙真人脾氣不好，上一堂圖鑒課往往伴隨著各種罵聲。
在這位長老面前，沒人敢逞強，只能縮著脖子，試圖把整本圖鑒都背下來。
徐牧秋走進學舍，沒有一個人擡頭。
不過他早有預料，扶乙真人的脾氣確實不太好。他側眼看了看一旁的沙漏，顯然還沒到上課時間。
他看著下面勤奮苦讀的師弟師妹們，不得不在心裏誇讚何師伯想法獨到。
從扶乙真人對自己的親傳弟子的教育方法來看，他確實是個沒什麽耐心的。讓他來教入門級的圖鑒課，簡直就是活生生告誡新入門的弟子，修行不易，連初級的圖鑒課都聽不明白，日後更該刻苦修行。
徐牧秋輕嘆口氣，再看師弟師妹們背的渾然忘我，稍稍遲疑了一下，便被一道輕快的聲音打斷。
“師兄早啊！”
站在門口的是雨鈴和聞安，雨鈴面上興致勃勃，聞安卻神色萎靡。
徐牧秋也道了身早，轉身一看，果然下面伏案苦讀的師弟師妹們都盯著他看。
他跟著聽過扶乙真人的圖鑒課，有時還能給師弟師妹答疑，所以他在這群新入門的弟子中風評還不錯。見眾人面露期待，乖的像小羔羊一樣，徐牧秋平靜的說：“師尊出宗未歸，今天的圖鑒課由我來教大家。”
眾人面露喜色，恨不得把圖鑒的書一推八丈遠，再也看不見還好。
雨鈴看了場熱鬧，哈哈大笑。
徐牧秋無奈，“雖由我代課，但最後結課時還是由我師尊出題考評，大家還是繼續努力。”
眼見沙漏到底，徐牧秋指了個位置給雨鈴和聞安坐下。
聞安坐下後倒頭就睡，雨鈴撐著下巴聽徐牧秋講課。
徐牧秋往臺下看去，圖鑒課是天蟬宗的基礎入門課，他粗粗一看，該來的差不多都到齊了，還差幾個人他也不打算再管。
葉敘今天沒來。
徐牧秋神色閃爍，不來也好。
“之前大家上到靈獸篇，今天我們簡單梳理一下修真界靈獸等級……”
他剛開口講了幾句話，就被敲門聲打斷。
何歡站在門口，手還放在門上，眉間幾分冷凝。見徐牧秋望過來，他放下拳頭，低頭道：“師兄早，今日我來遲了。”
徐牧秋楞了會兒，“你先進來吧！”
何歡四下看了看，他今日本來沒打算來上課，就沒讓人幫他占位，學舍裏就剩雨鈴和聞安附近有位置。
何歡眼神沒變，走到雨鈴身後坐了下來。
聞安睜開眼，似是有些不適，他朝後看了看，見後面坐著一個小師弟，還是內門弟子，他皺了皺眉，趴在桌上往後看。
不料何歡冷不丁和他對上，語氣十分冷硬，“師兄有事嗎？”
聞安心中有些異樣，他抿了抿嘴，轉過頭。
雨鈴看了看何歡，感嘆道：“師弟，你運氣不錯呀！這要是我師叔來上課，你今天一定被罵的狗血淋頭！”
她眼中靈動，緊盯著何歡，等著他反應。
她本就有很多對手，現在這個新來的小師弟不會也對徐師兄圖謀不軌吧！
可惜何歡看起來脾性與齊師兄頗為相似，聽雨鈴這麽說，不過只是點了點頭。
誒！雨鈴有些失望，轉過了身。
徐牧秋留了幾分心神看著何歡這邊，見他三兩句就把雨鈴和聞安打發走，稍稍放心。
圖鑒課結束，徐牧秋被一群師弟師妹圍著。這些新弟子進入宗門已經有一段時間，知道現在最年長的齊師兄執掌執法堂，就是宗裏犯錯的人去的地方，平日裏即便遇到齊閔這些人也不敢往前湊。
但是徐師兄在他們心裏就不一樣了，即便徐牧秋身上有種種傳聞，但是在他們還不知道的時候，徐牧秋和他們一起在學舍建立了一定的聯系。這群新弟子還都是相信眼見為實的，看著徐牧秋答疑時候溫和的表情實在想不到他曾經和一個魔頭私奔過，真是令人費解啊！
何歡看著被眾人包圍著的徐牧秋，扯了扯嘴角，他就知道，這群人一定會去圍著徐牧秋。他心中微妙，他們兩人都是在魔道待過的，怎麽他就是生人勿進，徐牧秋還挺受歡迎的呢！
真是奇怪。
＊
何歡來的時候什麽都沒帶，走的時候也幹脆利落。既然來徐牧秋面前刷個臉的任務已經完成，這時候該撤了。
即便察覺到了聞安在盯著他看，何歡也沒什麽反應。
之前為了了解天蟬宗這些年的動向，他特意去收集了一些消息，天蟬宗這幾年一個能打的都沒有，世家送進來的子弟倒是多了不少。
想當年，孟蹇在的時候，他雖為大師兄，其他幾個長老的親傳弟子也和他修為相當，都是天蟬宗的中流砥柱。幾人結伴出去，其他門派哪敢多廢話!
何歡想想過去，再看天蟬宗如今花團錦簇、四季常青的模樣，他心中不無惡意道：“遲早要完！”
聞安本打算跟出去的，但是被雨鈴拽住。
雨鈴掐腰，兇神惡煞道：“誒，你別想跑！願賭服輸，懂不懂？”
聞安被這丫頭都要折磨瘋了，“不就是打賭輸了嗎？至於嗎？”
雨鈴哼道：“你給我在這兒坐著！”
聞安看了看前面的徐師兄，不由露出一言難盡的神色，小聲道：“你喜歡追著徐師兄跑，你就追唄！沒人不讓你去啊！你拉著我做什麽？”
他倚著座椅，咳道：“這要是被人誤會了，我的清白怎麽辦？”
雨鈴瞪眼：“你的清白，你有什麽清白？”
聞安可憐她道：“徐師兄的前道侶是個男的啊！徐師兄很可能對女修不感興趣……”
話還沒說完，便被雨鈴一巴掌拍在背上，“胡說八道！掌門都說了，那是徐師兄誤入歧途，當不得真！”
話音剛落，雨鈴便覺得一陣陰寒。她打了個寒顫，“你有沒有覺得有點冷？”
聞安忍痛，“你都築基了，還冷？”
雨鈴摸著胳膊，“我也是剛剛築基好不好？再說，之前一起開宗門大陣，太耗精力，我覺得我的修為好像還掉了掉。”
聞安不以為意，開玩笑道：“說不定是徐師兄的前道侶聽到你說他壞話，生氣了呢。”
兩人說了幾句話，就見徐牧秋從臺上走了下來，雨鈴興沖沖的跑過去，“師兄。”
徐牧秋見到她有些無奈，“怎麽不去落霏長老那裏？”
雨鈴搓搓胳膊，覺得身上更冷了，“師父正忙著呢，沒空理我。”
聞安走了過來，接道：“是被你氣到了吧！”
雨鈴伸手掐他，聞安也不躲，被雨鈴掐著胳膊，臉色漲紅道：“哎呦，好痛！”
雨鈴嫌棄的看了他一眼，“浮誇！”
都是修士，被掐一下，會痛到哪裏去！
徐牧秋都被他們逗笑了，“來找我什麽事？”
雨鈴開開心心道：“沒什麽事啦。就是我聽說師兄那邊還空著幾個屋子，我就和師父說了想搬過去。”
她兩只手背在後面，笑吟吟道：“師兄歡迎我的吧！”
徐牧秋眼神一閃，“住過來啊？也不是不行，不過沒有鄰近的屋子。聞安也要住過來嗎？”
聞安生無可戀的點點頭：“要住，誰讓我打賭輸了呢？”
雨鈴這死丫頭，自己一個人不敢住過來，怕被長老說教，所幸就拉著他一起，果然下賭需謹慎，就算不貼上全部身家，也有被人當牛做馬使喚的風險啊！
徐牧秋這才想起當時的賭局，笑著道：“我差點忘了，待會我讓人把東西送過去。”
雨鈴不好意思道：“師兄都沒看完全程，不用給啦！”
徐牧秋道：“不要就可惜了，還有你齊師兄那裏好東西不少，拿一個出來也無妨。”
雨鈴：“好啊好啊！”
聞安撇嘴，你想要，剛才不好意思個什麽勁啊！
雨鈴幾乎和聞安一同進入天蟬宗，聞安一個表情就知道他想什麽，她瞪過去，女孩子當然要矜持、矜持一點啊！
唔，好像又有點冷了。雨鈴皺眉，開一個宗門大陣，她的修為好像損耗了很多。
“不舒服嗎？”徐牧秋見她好像很冷的樣子，問道：“要不要找個藥修過來。”
雨鈴忙拒絕，“先搬家，搬家！待會我去找我師父就行。”
“也好。”他給兩人說了一下他住的地方的情況。“當時這個地方是我們前面幾個師兄弟建的。最前面的是你們孟蹇師兄的住處，往左是禾苗的住處，往右是你們齊師兄的住處。當時因為我閉關修煉，所以我的屋子建在了齊師兄的後面。你們要住呢，只能往禾苗先前住的那一塊挑，不過他們的住處還是不要動，隔段時間，會有人打掃。”
聽到禾苗的名字，兩人明顯有些好奇，但是看徐牧秋與以往不同的肅穆，終究沒問出來。
雨鈴戳了戳聞安，這個禾苗好像也是叛出師門的誒！
走在徐牧秋身後，聞安沒理她。
幾人都是築基期的修士，腳程本就快，不到一刻鐘，就到了親傳弟子住的地方。
雨鈴看著面前的靈鶴，有些懵。
徐牧秋給它順了順毛，懷念道：“這其實是孟蹇師兄養的靈鶴，好了，跟著它吧！它會給你們準備好東西的。”
聞安當場笑了出來。
雨鈴癟嘴，她不想要靈鶴啊！雖然這只靈鶴意義非凡。
不過看著徐牧秋好像很感傷的樣子，作為一個體貼的好師妹，當然是不能勞煩師兄的。
雨鈴只好跟著聞安一起應是。
讓靈鶴去給雨鈴和聞安帶路的徐牧秋，此時已經回到了自己的住處。
十幾天了，對面終於有人了。
徐牧秋輕輕開了自己這邊的門，就聽對面的人說道：“喲，師兄總算回來了。”
他頓了頓，還是轉過了身。
“回來了？”
葉敘倚著門，睨著他：“怎麽，不歡迎我？”
徐牧秋飛快的回憶起剛剛學舍中的場景，“你剛剛在學舍？”
葉敘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半晌才回道：“是啊，不然還不知道師兄這麽受歡迎！”
兩人不由自主的都回避起了前段時間鬧得不歡而散的事情。
徐牧秋看著他，葉敘的臉在他的腦海裏慢慢變回以前，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想，一百多年不見，還是有些陌生的。
修真無歲月，但是歲月卻會磨平你的記憶。
半晌，他才說道：“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葉敘瞪著徐牧秋，這個人怎麽有膽子這麽挑釁他。
徐牧秋也覺得這話說的有些不對，他解釋道：“以前你也一直這麽說。”
葉敘“呵”了一聲。
我說和你說能一樣嗎？有些時候葉敘實在懷疑徐牧秋是不是故意的，他有時候確實非常體貼細心，有些時候又十分粗枝大葉。
他不由想起了好多年之前的事。
＊
兩人吵架最嚴重到時候葉敘跑下了天蟬宗，還是為了那個叢暉。葉敘本體為夢魘，夢魘入夢還好，這是他們的天賦，很少有在夢中出事的夢魘。但是葉敘那時候特別想進天蟬宗。
其實葉敘第一次踏入天蟬宗的時候以為天蟬宗不過如此，他在眾人夢中徘徊，卻根本沒有人發現。彼時，他對天蟬宗嗤之以鼻。可是因為徐牧秋，他開始向往天蟬宗。並不是因為他對天禪宗的印象改變了，而是因為他想成為徐牧秋生活中的一部分。
但是因為身份，他進不去天禪宗。
葉敘從來不覺得作為一個夢魘有什麽不好的，他從來不會厭棄自己的身份，在他看來，自我厭惡就是一種無能的表現。
既然以自己的身份進不去天蟬宗，那麽用一用別人的身份也不是不行。
葉敘雖然在人間待過，但他卻沒有受到人間鋤強扶弱、劫富濟貧的想法的影響。
在夢魘甚至更多的靈物看來，修真界弱肉強食才是真理。
所以葉敘對叢暉下手了。他想奪舍用叢暉的身份進入天蟬宗。
叢暉是齊長老的親傳弟子，是齊閔的師弟，再加上當時叢暉性命垂危，，徐牧秋整個心神都放在叢暉身上，為了安心，徐牧秋甚至替叢暉蔔了一卦。
卦象大兇。
徐牧秋幾乎寸步不離，才發現了葉敘的謀劃。
兩人大吵了一架，葉敘離開天蟬宗，徐牧秋當即選擇閉關，和扶乙真人說他修為不穩，請扶乙真人專門設了個陣法，用此擋住葉敘。
徐牧秋從那時候才發覺夢魘確實和尋常修士不太一樣。
然而此時的他與葉敘已經在一起度過了十年。葉敘在他的夢中走過他走過的路，見過他見過的人，修習他背下來的劍譜。
他知道葉敘十分出色，如果被掌門和其他長老知道了葉敘的存在，葉敘早晚死在圍剿之下。
所以徐牧秋他沒有說。他那時候覺得自己對不起掌門和師父教誨，若是以後葉敘犯下大錯，那麽這錯大抵也有他的一半。
只是葉敘在外面心煩意亂，再到天禪宗發現徐牧秋為了不讓他入夢竟然還讓他師父設了個陣法，簡直氣炸了。
再聯想到之前叢暉的事情，葉敘有些心涼。我們在一起十多年，結果你居然還防著我，你以為我會殺了你嗎？
葉敘很生氣，還有些迷惘，他孤身一人，父母都不喜他，他也沒想過要去找。
夢魘天生沒什麽底線，並且沒心沒肺，還有的專門去夢裏看別人的悲歡當成自己的樂子。
但是葉敘知道，他現在的生氣與身上密布的涼意來源於他的父親，那個人類修士。
我好像不太像個夢魘了，葉敘這麽想。
我當時進天蟬宗是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找刺激嗎？
我找到了嗎？
……
他不斷的問著自己，結果發現他十多年也沒找到什麽刺激，就和天蟬宗一個傻了吧唧的小修士天天在一起，就這樣過了十年！
現在那個傻了吧唧的小修士變了，還會防著他，不讓他進入他的夢裏了！
葉敘冷靜了一下，他覺得他這樣不對，他討厭被情緒左右，還是作為夢魘比較開心。
徐牧秋閉關了兩年，葉敘就在魔道待了兩年。
等到徐牧秋出關後，便聽說魔道那邊新起來一股勢力，割據一方，掌門正和人商議要不要派人去絞殺，不然若是這股勢力成了勢，必成修真界心腹大患。
徐牧秋本沒發覺什麽，直到有一天，聽人說起這魔道頭頭的名字，還感嘆道，這新的魔道頭頭不知在哪裏取的名字，葉妄，肆意妄為，真和他現在行事別無二致。
那一刻，徐牧秋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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