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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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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心動

九月中旬,天空碧藍如洗,碎絮般的浮雲卷在天際。

華西社區服務中心一樓。

亮著光的電腦屏幕前,坐著一位銀發婆娑的老人。

他皺紋滿面,雙目卻炯炯有神,正神情認真地註視著屏幕,用蒼老虬勁的手努力操縱著游戲人物。

可是沒多久,伴隨“Defeat!”的提示音,色彩斑斕的游戲畫面驟然褪色。

老人挫敗地扶了下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鏡,忿忿不平地抱怨:“這個牧師太混了!不給我加血,殘局不開大,神仙來了也贏不了!”

站在他身後的時渺仔細在筆記本上記錄下對戰細節,回憶幾秒,才小心翼翼開口:“趙爺爺,其實剛才咱們這邊的機械師節奏挺好,如果您配合……”

她的話音未落,電腦中突然傳來“滴滴”的提示音。

趙乾和駕輕就熟地點開消息查看。

【隊伍】

小蔥殘念(牧師):【那個風華正茂,鍵盤上撒把米都比你滾得強吧?{微笑.jpg}】

小蔥殘念(牧師):【一套連招恨不得飛到屏幕外,爸爸是在世華佗也救不你這竄天猴:)】

回想起趙乾和第一次玩游戲時被對手噴出高血壓的場景,時渺腦中警鈴大作,急中生智道:“呃,玩游戲的人說話都不過腦子,咱們重新組隊開一局吧?”

誰知趙乾和神色平靜地點進對話框,一個字一個字地敲起鍵盤。

兩分鐘後,屏幕上出現了一行文字。

風華正茂(街霸):【乖孫子,爺爺把你送到菜市場,不用吆喝就有大堆人來買,驚呼“好菜,好菜啊!”】

時渺:“……”

是她多慮了,原來打游戲的都會自動進化成噴子。

眼見趙爺爺和對方已然開啟“友好交流”,插不上話的時渺垂著眼簾,有些茫然地想:

事情是怎麽發展到這一步的呢?

年初,從C大社會工作專業畢業的時渺,選擇回到家鄉宛城,並努力在自幼長大的華西社區服務中心成為了一名社工。

由於華西社區是宛城老齡化最突出的社區之一,時渺所服務的對象大多是周邊的爺爺奶奶們。

九至十月是她轉正的關鍵時期。

轉正的考核內容除了筆試,還有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個案服務。

趙乾和爺爺是時渺接到的第一位求助對象,也是她完成考核的希望。

趙乾和今年七十三歲,老伴於五年前離世,唯一的兒子常年在外地工作。

今年暑假,剛上高中的孫子趙俊程被送回宛城陪伴他。祖孫倆因愛好習慣,日常摩擦不斷,最終一款多人競技類角色扮演游戲——“曙光”,將二人矛盾推向了頂峰。

為了完成和孫子立下的賭約:兩個月後,打敗趙俊程所在的十一服程門立雪公會分隊,趙乾和找到了社區尋求幫助。

現在,時渺盯著手中的筆記本上清晰地記錄著戰績——7敗1勝,覺得這個目標似乎遙遙無期。

她花了半個月時間,讓趙乾和挑選出自己最喜歡的游戲角色,並帶他努力記住了這個角色的所有技能。

但是趙乾和只要匹配開團就必輸無疑,問題到底出在哪兒呢?

“......2023年曙光全球總決賽DPL賽區資格賽完滿落幕,三大王牌戰隊——FZ、YSZ、JTB脫穎而出......令人扼腕的是,9月11日12時,FZ戰隊江予舟在微博發文,宣布因傷病原因提前退役......”

旁邊一個抱著手機看直播的少年被家長訓斥,嘟著嘴調小音量。

時渺腦中卻靈光一閃,杏眼中突然迸發出灼人的亮光。

幾乎在同時,她口袋中的手機“嗡嗡”震動兩聲。

YZ:【十分鐘,再不過來,你的草莓慕斯就餵給流浪狗了。】

--

時渺第一次聽到江予舟這個名字,要追溯到2004年。

那時候的華西社區還被稱為“紡織廠家屬院”,但宛城紡織工業已然沒落,曾經住滿職工的小區陸續搬來了許多陌生面孔。

江予舟便是其中之一。

時渺起初對他沒什麽好印象。

因為這個新來的陌生男孩,總是一言不發地坐在遠處,冷艷旁觀著其他孩童們的奔跑嬉鬧。

他穿著嶄新的牛仔夾克和白襯衣,膚色白凈,黑漆漆的瞳仁如同一盞探照燈。

當那道目光劃過時渺身上時,她總會不由自主地豎起汗毛,像是變成了茫茫草原上被猛獸盯上的羚羊。

時間跳轉到第二年,一切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先是時渺的媽媽秦語闌從紡織廠被裁,不久,醉酒的時爸爸在夜路上意外墜河離世。

幸虧好心的鄰居蘇阿姨將秦語闌安排到自己的服裝店上班,母女倆的生活才不至於陷入困頓。

這位蘇阿姨,就是江予舟的媽媽。

踏入華西路小學的當天,望著比自己矮了半頭,坐在前排的江予舟,人小鬼大的時渺暗暗握拳。

她一定要好好罩著江予舟,報答蘇阿姨!

可是直到一年級快結束,她才等到一個機會。

比課桌高了沒多少的小豆丁們,剛進小學便覺得自己長大了。不僅熱衷於吹噓所見所聞,還渴望地希望表現出自己的與眾不同。

江予舟的同桌蘇士清便其中的佼佼者。

他總是上吹天文下吹地理,某天還離譜地拽著江予舟比賽吃橡皮,被拒絕後就夥同周圍人嘲諷對方是膽小鬼。

於是,報恩俠時渺挺身而出,在四周驚恐的目光中將一小塊橡皮塞進了自己嘴裏,成功嚇退了蘇士清。

事後,她欲蓋彌彰暗示江予舟:“我只是看不慣趙士清而已。當然,如果你非要感謝我……就買瓶門口小賣鋪的草莓酸奶吧,我要冰鎮的!”

但是第二天江予舟有沒有帶酸奶,時渺不知道。

因為她發燒請假,在家打了兩天吊瓶。

似乎也是從那次開始,蘇阿姨經常以店裏忙碌為由,邀請時渺母女到家中一起吃飯。

兩人也從飯搭子,逐漸發展成形影不離的歡喜冤家。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將近十年。

而時渺和江予舟的關系,逐漸被周圍人用一個酸掉牙的詞來定義——

青梅竹馬。

---

社區服務中心向前是條老舊的長街,長街拐角有家頗具年頭的煙酒店。

藍色的鐵皮頂棚和卷簾門下,是貼滿“香煙”、“冰水”、“粘鼠板”等手寫小廣告的汙濁玻璃窗。

越過煙酒店門前枝繁葉茂的桂花樹,時渺一眼便看到了江予舟。

男生頭戴一頂純黑色棒球帽,穿著件美式覆古風的水洗黑T和同色的工裝褲,正弓腰坐在門口掉了漆的矮凳上玩手機,搭在膝上的小臂線條流暢,腕骨微突。

他身旁圍著兩個背著書包的小男孩,他們嘰嘰喳喳不停,像是兩只歡快的小鳥。

“閃現!快閃啊哥!”

“穩住!可以的,nice ,漂亮!!”

漆黑的帽檐遮住了江予舟的眉眼,時渺只能瞥到他陡直的鼻梁,和恣意翹起的嘴角,整個人透著桀驁不羈的味道。

游戲結束,江予舟懶散地掀起眼皮,瞬間捕捉到了來自時渺的視線。

他毫不留戀地把手機還給其中一個男孩,拎起放在身旁的粉色甜品袋,站起身。

兩個小男孩仍依依不舍地簇擁著他。

“哥哥,你玩曙光嗎?有空帶帶我!”

“切,你剛才還說要棄游呢!”

“還不是FZ太菜,我舟神也退役了……”

江予舟沒什麽情緒地看了眼兩個熊孩子,兀地嗤笑一聲:“行了,打什麽游戲,作業寫完了嗎?”

等兩個孩子打打鬧鬧走遠,時渺才走近揶揄:“怎麽好意思說別人?你當年可沒強到哪兒去!”

江予舟挑起眉梢,把即將遞到她手中的甜品袋迅速收回:“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時渺懶得跟他廢話,直接上手。

於是兩個成年人當街幼稚地爭奪起來,還險些撞到一位拄著拐杖的老奶奶。

時渺被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對方不停道歉。

老奶奶卻沒太在意,牽著時渺說:“是渺渺嗎?哎喲,正好幫我看看手機怎麽沒音兒了?”

時渺認出她是來參加過活動的許奶奶,換上乖巧甜美的笑:“好的,交給我吧。”

許奶奶又瞇著眼睛盯著江予舟辨認:“你旁邊這是……”

時渺熟稔地幫她調節手機音量,正要介紹,便聽許奶奶繼續道:“是上次的相親對象吧?不錯,模樣俊,跟我們渺渺很搭!”

時渺一怔,忙說:“不是的……”

許奶奶卻以為她在害羞,笑著沖她擠擠眼,接過手機便離開了。

時渺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過頭卻見江予舟眼神不渝地盯著她。

“幹嘛?”

他的語調低沈,令人捉摸不定:“什麽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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