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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花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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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花滿樓

這條街上新開了一家藥鋪,本沒有什麽值得關註的,每天都有那麽多新的鋪子開張,也有許多做不下去的鋪子盤出去。

人們來來往往,誰有閑工夫管別人的事呢?

可是這家名為“宏濟堂”的藥鋪不一樣,裏面坐館的大夫,是個十四五歲的盲女。

於是宏濟堂的門前出現了這麽一副怪現象,門口每天都聚著許多人,對著鋪子裏指指點點,卻幾乎沒有人進去。

陸小鳳從賭坊出來,把手裏的銀豆子拋上半空覆又接著,眼中閃爍著好奇的光,他從這裏過了好幾次,關於盲女大夫的事兒聽了滿滿一耳朵,卻還沒有見過她呢。

“世上的女孩子都是瑰寶,長得漂亮的尤甚,若是這個盲女大夫花容月貌的,那就抵了她身上的一切缺陷了。”陸小鳳喃喃道。

他分明只有十五歲,說話卻已如久經風月的老手,偏偏態度真誠得很,眼神又清正,倒叫人不好說什麽。

宏濟堂的門前,果然有三五行人駐足向裏觀望,陸小鳳越過他們,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一眼就見到立在櫃臺前低頭寫字的姑娘。

聽到他的腳步聲,那姑娘擡起頭,陸小鳳一下頓住腳步,立在原地不動了。

門外還是艷陽高照,這姑娘卻清淩淩的,宛如深夜照在池塘中央的一捧月光,溫柔平和,叫人見了心生寧靜。

她那雙無神的眼睛似在看他,又好似什麽都沒看,嘴角漾出一抹溫柔的笑,問道,“公子要買藥麽?”

陸小鳳怔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是位公子,而不是位姑娘,也不是位老爺呢?”隨即他想到這問題有些冒犯,露出一個歉意的表情。

那姑娘還是笑著,“我從你的腳步聲中聽出來的,你步伐穩健,腿腳有力,又帶著少年的輕盈,你還未成家,沒有家庭負累,當然是位公子。”

陸小鳳點頭道,“也對。”他走到櫃臺前,伸出自己的左臂放在脈枕上,“姑娘為我瞧瞧病吧。”

那姑娘微微搖頭,“公子沒病,為何來瞧病?”

陸小鳳驚奇道,“你都不把脈,怎麽知道我沒病?”

“身患疾病者,無論何處有恙,總免不了從腳步聲中透露一二,眼疾患者下腳遲疑,外傷患者腳步沈凝,傷風患者頭重腳輕……公子你哪裏都好好的。”

陸小鳳恍然大悟,連連拍手,“姑娘你心細如發,豈不是光聽腳步聲就能斷人病因?”

“治病救人哪能這樣草率。”那姑娘認真道,“這不過是對病人的身體有了大致判斷,病因為何,還是要通過診脈確定。”

“姑娘你真是個妙人啊。”陸小鳳嘆道,“我叫陸小鳳,不知道姑娘願不願意交我這個朋友?”

“我叫代真。陸公子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陸小鳳擺手,“誒,說了是朋友,還叫什麽‘公子’?你叫我陸小鳳或是陸三蛋都可。”

代真從善如流道,“陸小鳳。……不過,這陸三蛋又有什麽說頭?”

陸小鳳伸出三根手指數道,“混蛋、笨蛋、窮光蛋嘍。”

代真好不容易才憋住笑。

這天之後,藥鋪開始有了生意,代真每日都按時立在櫃臺前抄書,然後替人看病、抓藥。

因為藥價低廉,她這個大夫又大方,常常替人抹去零頭,藥鋪的生意逐漸好了起來。

有時陸小鳳賭輸了錢,無處可去,就自告奮勇要為她看店,可這家夥不通藥理,哪能做的了這事。不過很快,這家夥手裏就又有了銀子,不知道去哪裏風流快活了。

藥鋪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是江南首富花家的管家,想請代真出診。

代真溫和地笑笑,“抱歉,藥鋪沒有夥計,我得看著,不出診。”

管家為難地看著她,道,“我們老爺願重金為聘,請您去瞧瞧我家七少爺的眼睛。”

他這樣說,代真一下子想到,自己前些日子醫治的那位老漢,那老漢本是半夜翻身掉下床,摔斷了腿腳,被兒子背著來看病。

代真替他診脈,開了一張方子,順手加了些明目的藥材,那老漢已瞎了七八年,因年事已高,先前吃了幾副藥,沒能治好眼睛,也就放棄了。

吃了她的藥後,不僅腿傷沒多久就痊愈,多年不能視物的眼睛竟然也能看清楚東西了,喜的那老漢一瘸一拐地拿著一張錦旗來送給代真。

代真也是過後才知道,那錦旗竟然是用那老漢婆子的嫁衣裁了一塊縫出來的。

有了這一檔子事,她在這一片的名聲陡然大作,來求醫的病人絡繹不絕,都是來找她看眼睛的。

代真還聽那些病患私下說,她之所以擅長給人治眼睛,其實是一直想要治好自己的眼睛,不斷鉆研學習來著。

這位花管家也是為了此事來的,代真道,“倘若貴府有需要醫治的病人,就請他親自來一趟。”

那位花管家無功而返,代真這裏經過一段時日的忙碌,倒是又清閑下來,經過此事,她發覺自身之力單薄,便想著招兩個小藥童來,做些雜事。

花管家面帶苦澀地回了府,面對老爺急切的表情,無奈的搖搖頭。

花如令忙追問,“怎麽?那大夫不肯來?還是有什麽不妥當?”

管家道,“那大夫說,要看病就只能親自去找她,她那藥鋪只有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花如令沈思道,“樓兒的眼睛這幾年也看了無數的大夫,我本想以平安脈的名義請那大夫來瞧一瞧,若是我們上門求醫……”他是怕萬一這個大夫又不成,叫家裏人白白跟著又失落一回。

“這樣吧,我親自去一趟。”

次日,花如令一早就乘著馬車去了宏濟堂,他掀開簾子,側頭看著褐色的牌匾,目中閃過一絲希望,喃喃道,“希望這個大夫能有些真本事吧。”

代真移開門板,已註意到門口有人等著,還有一個熟人,她想著,這花七少爺的年紀也忒大了些,一邊笑道,“二位是來抓藥的嗎?”

花如令走上前,盯著代真的眼睛,發現這魏大夫的眼睛果然同他家樓兒一般,不能視物,便說道,“魏大夫,老夫是來請您上門的,醫不扣門,是杏林的規矩,可老夫家中幼子失明已七八年了,老夫怕貿然請醫上門,會叫他抵觸,便想以平安脈的名義請您去一趟,您放心,無論結果如何,酬金不會少。”

代真臉上笑意淡去,這位花老爺的意思,她明白了,想到失明的那位七少爺,年紀應該也不大,她嘆了口氣,道,“好吧。”

她總是心軟,願意妥協,上輩子如此,這輩子大概也改不了。

“還請花老爺回去提前同七少爺說明,我明日早上可以去,午時就得回來。”這個時辰,四周那些村子裏的病人也就剛好趕到。

花如令喜形於色,“好,屆時家裏會備好馬車。”

回到家,花如令就奔到花夫人的繡房去,他了解他的夫人,這個時候,花夫人定然已用過早膳,在繡房穿針引線。

夫妻倆說了會兒話。

花如令又去家裏的小花園尋他的七兒子花滿樓,遠遠地,他就看到花滿樓拿著水瓢在澆花。

“樓兒!”

聽到這聲呼喊,花滿樓擡起頭,叫了一聲,“爹。”

走近了,花如令看著已到他肩膀處的少年,眼中閃過驕傲又痛心的神色,他這七兒子,胸襟寬闊,待人溫和,偏偏因為一場病壞了雙眼,誰見了不道一聲可惜。

花滿樓靜靜地站在那裏,嘴角掛著溫和的笑容,逐漸又帶著一絲無奈,家裏人都很愛他,花滿樓也很愛他的家人,可自從他雙目失明,家裏人待他都小心翼翼起來,仿佛他是易碎的花瓶一般,“爹,你有什麽事就直說吧。”

“哦,哦!”花如令回過神,閑話家常一般說道,“城裏來了一位醫術高明的女大夫,我想到你母親有些隱私病癥,不便讓男大夫診治,便請那位女大夫上門來看診,若是當真水平不錯,以後看能不能常駐府裏,那位女大夫明日一早上門,你到時就去陪著你母親。”

恐怕給他母親看診是假,給他看眼睛是真吧。花滿樓也不戳破這一點,點頭道,“我會的。”

次日,代真洗漱完畢,就開始收拾藥箱,等到她往日開店的時辰後,門外已等了一輛馬車。

她確認這是花家派來的馬車,便坐上去,閉目養神,車廂裏還坐著一個丫鬟,見她上來就想扶她,被代真躲開了。

到了花家,那丫鬟率先跳下馬車,又想來扶代真,代真拒絕道,“你在前面帶路吧。”

那丫鬟驚疑不定的看了她一眼,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來看她,發現代真平穩地跟在她身後,才略微放心,卻仍是走一段路就要回頭來看看她,不時還提醒道,“這裏有臺階。”“前方有一段鵝卵石鋪成的小路,比較窄。”“接下來往左拐。”……

二人一路行至花夫人起居的院子,那丫鬟請她在會客廳坐下,“您先坐,奴婢去請夫人來。”

不過一刻鐘,代真就聽到有人走了進來,她站起身,寒暄道,“想必您就是花夫人吧,花老爺請我來給您調理身體。”

花夫人含笑看著她,點頭道,“有勞大夫了。”便直接坐在代真身旁的椅子上,她驚奇地看著這年輕的姑娘,目中流露出憐惜之色,忍不住就問起來,“可憐的孩子喲,怎麽一個人在外拋頭露面的,你爹娘去哪裏了?”

花滿樓卻在一旁楞了下,他沒想到請來的大夫會是個這麽年輕的姑娘,聲音如銀鈴一般,又沈穩柔和。

代真取出脈診放在小幾上,又撚了下手指,讓指尖不那麽冰涼,才道,“我是孤兒,爹娘可能早就死了,您將手放在脈枕上。”

花夫人照做,臉上疼惜之色更濃,又嘆了一聲,“那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哎,我聽我家老爺說,你如今在南街上開了一家藥鋪,不如,你來我家做個府醫吧,我和我四個兒媳婦的身體就交給你調理。”

代真尷尬地笑了下,道,“其實也不算太苦,我跟著我師父長大的,如今也有了糊口的差事,夫人厚愛恕我無法消受。”

頓了頓,她又道,“夫人的身體很好,只是年紀大了,難免氣血虧虛,也不必吃藥,平時多吃些紅棗、木耳一類的食物就好。”

花夫人點頭,忍不住又拉著她的手,一下一下的撫著,“丫頭啊,我沒有壞心,你滿江南去打聽打聽,我花家是什麽人家!

我是真心疼你,喜歡你!你說你師父養大你的,那你師父是何方人氏,做什麽營生啊,你這眼睛又是怎麽……”

花滿樓本是聽母親與這小大夫閑聊,突然聽母親提起眼睛,忍不住偏頭“望”去。

這個問題有不少人都問過,事無不可對人言,代真已不會為了這種事傷心,“我是早產兒,天生不足。”

花夫人攥著她的手更用力了,“好孩子,好孩子……”

代真被她拽的身體重心都不穩,還是擠出一個笑容道,“夫人若是沒有其他事,我這就要告辭了?”

花夫人心疼的表情一頓,看到立在一旁的兒子,才想起正事,連忙拉著花滿樓道,“小大夫,難得來一趟,要不你替我兒子也瞧瞧?”

總算想起正事了,代真點頭,將手指搭在花滿樓的腕上,細細探知。

花滿樓只覺得全身的感觸都凝聚在他的手腕處,此時他心中有許多好奇,又怕突然發問會冒犯這姑娘。

他一想到這姑娘同他一般眼睛不方便,卻又獨自生活,就生出許多同病相憐的觸動。

足足過了半盞茶時間,代真才收回手,腦中思量著這七少爺的脈案,廳中一時安靜得很。

“容我問一句,這位少爺的眼睛已完全沒有光感了嗎?”

花滿樓道,“沒有。”這是他步入廳中說的第一句話,只有短短兩個字,卻如珠玉落盤。

代真心尖動了動,繼續問道,“那有沒有觸感,眼皮能自如開闔麽?”

花滿樓一一否定。

花夫人此時全副心神都被這件事吸引,忍不住急切地發問,“他這樣,還有救麽?”

代真沈思半晌,“能不能治,我現在也不能給出肯定的答覆,只能說,有希望。”

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大夫敢給出這樣的承諾,花夫人熱淚盈眶,激動地拉著代真的手道,“能治就好,咱們慢慢來,一個月兩個月,一年兩年,都不拘。”

代真訕笑著抽出自己的手,裝作去整理藥箱,“花夫人,花少爺的眼睛恢覆可能需要更久,保守估計三年時間,若是情況較為理想,一年能有光感,倘若一年後情況無好轉,那……治愈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花夫人用手帕拭淚,不住地點頭,聽到這裏心又揪了起來,到底還是有希望治愈的消息鼓舞了她,“那,大夫您不給開個方子嗎?”

代真將藥箱背在身後,為難道,“第一階段的治療,藥物只是輔助,主要是針灸加外敷藥,我還得準備些時間制藥,今日先告辭了。”

聽到要針灸,花夫人小心的看了一眼她的眼睛,“針灸……是否不太方便。”

代真安慰她,“花夫人不必憂心,我可以隔衣施針。”

花滿樓輕輕拉住母親的手臂,道謝,“那就有勞了。”

送走代真後,花夫人滿心郁結,一眼一眼地瞧著兒子,後者卻只是啜了一口茶,仿佛不知道有人在看著他。

花夫人忍不住“哎呀”一聲,“你幹嘛攔著我,那個魏大夫說能治你的眼睛,又說要針灸,可她自己又看不見,要是哪裏出了差錯可怎麽好。”

花滿樓道,“那母親想怎麽辦?”

花夫人理直氣壯道,“當然是請她的師父來給你治眼睛啊。”

花滿樓微微搖頭,道,“母親,這樣不妥。您不如和父親商量一二,他定然也不會同意您的做法。”說罷就回了自己的小院。

代真回到宏濟堂時,門前坐著一只失落的小雞。

陸小雞嘆氣道,“我今日在城外和人比賽挖蚯蚓,結果聽人說你這裏沒有開門,急得我直接認輸回來找你。”

代真道,“有什麽好急的,城裏沒多少人是我的對手,你該知道這一點。”

陸小雞道,“是啊,就是我親自出手,都沒有把握帶走你。可你是個瞎子啊,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就算你的武功再高,我也不能放心。”

代真笑了,有些話不必多說,她道,“我新釀的酒,你要不要嘗嘗。”

陸小鳳面露苦色,“啊,算了吧,我無福消受,在遇到你之前,我從來不知道藥材這苦兮兮的玩意兒也能釀酒。”

代真輕哼一聲,“真是不識貨!”

陸小鳳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土,眼珠子轉了幾轉,又討好道,“要麽你那藥酒送我一壇子吧,這樣獨特的酒,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嘗過,我陸小鳳從來是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好朋友。”

“呵呵。”代真諷刺的笑了兩聲,“你想整蠱司空摘星就直說,我看呀,你送他一壇藥酒,他就該禮尚往來,把今天挖到的蚯蚓都塞到你嘴裏去。”

“好主意!”一道快如閃電的身影從梁上跳下來,稱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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