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章節目錄

關燈
雨痕

她好像……一不小心把他給拽下來了。

不是不想結婚,也不是不回來。

只是沒想過要那麽早就結束求學生涯,回來,按部就班地結婚,工作,一輩子就這麽框定住。

其實結不結婚,這操。蛋的生活對周雨晚來說,差別都不大,她照舊吃喝玩樂,頂多是配偶欄裏多出一個名。

她以為對他而言差別也不大。

卻沒想過,像他那種人——明知最終無法繼續往科研方向發展,仍要在有限時間裏,恣肆無忌地追求推崇知識與智慧的人,有理想,有目的,他怎會甘心早早就停下追逐的步伐。

但他現在決定停下了。

因為她想他回來。

明明他完全可以依照商明僑所說,先短暫地穩住她和她父母,等生米煮成熟飯了,再同她攤牌,要她接受他們仍要異地多年的事實。

他卻沒有那樣做。

他顧慮太多,知道這是一顆定時炸彈,不忍心瞞騙她,又擔心坦白後她無法接受,兩人就這麽分了。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把這顆定時炸彈拆了。

他說他要她,要跟她結婚,要陪在她身邊,要一直在一起。

他就這麽輕易地下定決心,在她不明所以的情況下,手起刀落,把留學讀博的想法扼殺在搖籃裏了。

茶室裏,商渡和商明僑還在對弈,你來我來,寥寥幾句閑聊烘托出輕松愉悅的氛圍。

誰都沒再提關於未來的規劃,像是無關緊要地被輕巧揭過去了,也像是成了莫敢觸碰的禁。忌。

周雨晚悄無聲息地折回房間,推開門,廊道燈照入室內,鋪開一片淺淺的光輝。

關門,光源消失,房間陷入黑暗。

她拾起掉在地板上的金屬打火機,到沙發坐下,就坐在商渡曾坐過的地方。

玻璃茶幾上,是煙頭堆積的煙灰缸,梅比烏斯的藍黑色煙盒裏,只剩最後三根煙。

一個人待在昏暗房間裏抽悶煙,是什麽感受

是脫離世俗束縛,難得一點可以放松的時間和空間。

還是滿腦子瑣事,煩躁,焦灼,痛苦地逼迫自己接受事實,做出決定。

可周雨晚想要的不是這樣的。

第一次知道,原來目睹他夢想折翼,可以比她自己失敗更叫人難以接受。

餘曼曾說,人到了該成熟的時候自然就成熟了。

周雨晚知道商渡早熟,但她不喜歡他才十九歲,就要被迫消磨掉少年意氣,被推著,催促著,變得成熟,變成世俗以為的“大人模樣”。

她喜歡的他不該是這樣的。

一口郁氣堵在胸腔裏,周雨晚反覆做著深呼吸,但那一股子酸脹刺痛卻變本加厲,直逼喉嚨鼻腔,體溫隨發熱的眼眶而發熱,伸。出的手指卻冰冷著顫。抖。

摸到最邊緣的那根煙,撚在拇指和食指間,再握緊打火機,開蓋, “嚓”一聲,火焰跳出來,點著煙絲時爆出猩紅火光。

她嗅到煙草燃燒散出的味道,淺吸一口,不算嗆,帶點薄荷味的涼感,還沒咽下去,就聽房外走廊傳來腳步聲,很輕,差點聽不見。

等聽清楚的時候,已經逼近門口,門把被握住,也像心臟被用力一握。

警鈴大作。

匆匆吐。出那口煙氣的同時,周雨晚慌亂無措地把正燃著香煙藏進手心,拔腿往床上一蹦,門被擰開,她剛好拉起被子蓋身上,閉眼裝睡。

呼吸還有點亂,散亂的頭發遮住半張臉。

掌心被煙頭灼痛,她不敢松手,側躺著,背對房門的方向,心驚膽戰地聽他腳步聲在耳邊漸漸清晰,悄悄把手塞枕頭底下,將熄滅的煙支藏起來。

沒開燈,他繞過床尾,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躺到她身側。

鼻間嗅到他身上的皂感木質香,周雨晚眼睫不安地輕顫了下,剛才沒躺好,肩膀不小心壓到頭發,頭皮被扯得有點疼,她想動,又怕被他察覺出異樣。

硬生生捱了兩三分鐘,她剛動一下,就被他捕捉: “裝睡啊。”

輕飄飄的語氣。

差點把她嚇一跳。

周雨晚不吭聲,不睜眼。

翻身背對他後,只覺舒坦不少。

偏偏他不依不饒地跟過來,胸膛貼著她後背,習慣成自然地攬抱她腰肢,話語輕擦過她耳膜:

“周雨晚,裝睡就沒意思了。”

那怎樣才有意思

放棄他計劃好的未來,答應提前回來陪她,這樣算有意思嗎

她想問問他。

可惜喉嚨幹痛緊澀,問不出來。

而且,最可怕的是,這個時候,她私心作祟,竟抱持一絲絲不靠譜的妄想,真的希望能盡早結束異國,和他好好在一起。

大腦裏,兩個小人各執一端,吵得不可開交。

她好難受。

商渡的手漸漸不太規矩,故意鬧她似的,專挑著特殊的地方觸碰,說出的話也帶有明顯的挑。逗性:

“要我幫你放松放松,哄你睡麽”

發覺他的手指快貼著邊探進去了,周雨晚一把摁住他手腕,臉埋在枕頭裏,悶悶地說著“不要”,一記不慎明顯的抽泣聲,帶起肩膀抖動的微小幅度。

他楞住。

深夜越是安靜,她低聲啜泣的動靜越是明顯。

“哭什麽”商渡耐心地問,手背擦著她裙擺收回來,去抓握她放在枕頭邊的右手。

怕他看到掌心燙傷的痕跡,周雨晚拳頭捏得很緊。

他沒強硬地掰開她手指,只是用指腹摩挲她手腕,頭探過來,想看看她的臉,但她總是埋著頭,像一只鴕鳥。

哭得不狠,抽抽搭搭的。

他好聲好氣地哄著: “哪裏不舒服,嗯”

她搖頭。

他嘆氣,硬是把人拉過來,抱在懷裏,溫柔拍撫她後背,安撫她情緒, “挺少見你哭的,到底怎麽了弄疼你了”

“別管。”她嘟囔著。

不是不想遏住想哭的沖動,只是一想到他暗自下定決心,作出那樣決絕的決定的同時,還要在她和爺爺面前裝作雲淡風輕的模樣,就覺得心臟揪痛。

不是比喻,而是真實的,生理性的痛。

她不想說話,商渡也不再說話,只是抱著她,在神游,在沈思,在默默消化他自己的情緒。

這一覺誰都沒睡好。

半夢半醒時分,能感覺到掌心傳來一抹冰涼,仿佛有一滴冰水濺落,周雨晚蜷起手指,忽地抓住一截骨節分明的硬物。

沒多久,一聲轉瞬即逝的哂笑打耳邊掠過。

她意識漸漸回籠,惺忪睡眼睜開,入目是他背靠床頭懶懶地癱坐在床上。

左手食指被她抓在右手裏,而他右手捏著一支香煙,正吊兒郎當地緩慢轉悠著。

煙尾巴有燃燒過的焦黑痕跡。

他耷拉著薄薄的眼皮,眸光掃下來,落在她身上,興師問罪的意味很濃。

周雨晚當自己沒醒完全,不動聲色地闔眼裝睡。

而後,手中抓握的那根手指被他抽回去,商渡起身下床,她聽到開門聲,和打火機蓋被挑開的啪嗒聲。

“商渡……”她叫著他名字,再睜眼,他剛出房間,右手握門把,輕聲掩上。

不知道為什麽,大概是他背影徹底消失在狹小門縫的那一個瞬間,就那麽一瞬間,她忽然覺得他好遙遠。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驚到。

很快就回神,笑自己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右手還散著涼意,瞥一眼,掌心被煙頭燙出一個模糊的圓形紅印,床頭櫃上是他剛剛給她塗抹的藥膏,和一包拆封的棉簽。

硬生生躺到逼近午飯時間,周雨晚起床。

自早上出房間後,商渡一直沒回來。

她中午到飯廳吃飯也沒見到他,主位的商明僑也不在。

晚上,商明僑那輛標志性的勞斯萊斯幻影,重返商家老宅。

商渡沒跟他一起。

她終於坐不住,打電話給他。

鈴聲響過三遍,他沒接。

又三遍,沒接。

在她打去第三通電話的時候,終於有人接。

“你去哪兒了”周雨晚開門見山地問他。

他那邊背景音有點雜,她聽到點音樂聲,鼓點蠻勁爆抓耳。

商渡避重就輕地回: “沒去哪兒。”

她又問: “你今天跟爺爺出去了”

商渡: “嗯。”

周雨晚: “出去做什麽”

他有些沈默。

她聽出他那邊有人嬉笑打趣: “渡爺,女朋友查崗啊。”

他沒應那人,只對她說: “去你家了,你說是做什麽”

和她爸媽談他們的事。

周雨晚一下就猜中。

但他遲遲不回來,總讓她感覺不安,岔開話題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他只說快了,沒給個準數。

周雨晚咬唇,訥訥道: “那,你回來的時候,順便給我帶一份雞蛋仔唄,我突然想吃那個了。”

“行。”商渡答應得幹脆。

右手掌心被煙頭燙到的地方還有點疼,周雨晚試探道: “你就沒什麽要問我的嗎”

“問你什麽”他反問。

算了。

周雨晚掛斷電話。

商渡又騙她了。

答應給她帶雞蛋仔的,他沒做到,而是直接讓一師傅帶上工具和材料,到商家老宅當場做給她吃。

說是快回來了,但直到淩晨兩三點,她床邊空出的位置依舊是空的。

他到家時天色已經蒙蒙亮,相當於通宵一整晚。

周雨晚在睡夢中聽到他進屋的動靜,聽到他去洗澡,也能感覺到他在身旁躺下,然後他摸著她的腰,把她抱在懷裏。

他好像變了。

說不清是她太敏。感,想多了,還是他的變化是真實發生的……總之,她就是覺得他變了。

那種變化是很微妙的,盡管商渡一如既往地對她溫柔體貼,是她的二十四孝男友,為人處世也始終游刃有餘,精明通透,但她就是覺得他不太一樣了。

就連他對著人笑時,她都感覺,假得像戴著一張面具。

寒假結束前的最後幾天,他大多時間都待在露臺,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曬著太陽,指間時常夾著煙,有時也會夾著筆,動手在紙上隨性地勾畫兩筆。

她問他在畫什麽,他就動筆畫一個潦草的豬頭,普通話和粵語夾雜著,調。戲她說:

“畫我們家的BB豬呀”

她無語地白他一眼,不再搭理。

直到飛往美國前一天傍晚,他開著那輛拉風炫酷的布加迪從山下回來,她在他手臂上看到他所畫的那些圖案。

嬌。艷帶刺的玫瑰和月季,乞力馬紮羅山頂終年不化的雪,深海珍珠,直升機,北回歸線,不久前他們才見過的維港煙花……

很多很多圖案繁而不亂地盤踞在他左小臂上,剛刺的文身,邊緣還帶點紅。

很突然,就像那晚周牧和陸卿晚拉著她上商家逼婚一樣突然。

也像她偶然聽到他和爺爺的對話,知道他關於未來的規劃和她大相徑庭,發現她好像並不那麽了解他一樣突然。

周雨晚定定地看著他的文身,很難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惹得牙根一陣酸軟。

而他看起來和無事人無異,彎下膝蓋,歪頭從下往上,撩著眼皮,望向她眼睛,問她發什麽呆。

她牽強地扯了下。唇角,問他,文身疼不疼。

他回,不疼。

周雨晚: “那我也想文一個。”

商渡直起身,安靜打量她片刻,直接上手拉她垂在腿邊的手,語氣十分隨意: “走,我帶你去。”

開車下山,進鬧市,找地方停車。

她隨他折騰,兩人下車,牽著手,沿街道一路走下去。

周邊人車來來往往,不出意外,誰都不會為誰停留。

周雨晚沈默地跟著他走,也跟著他停步。

那是路邊一家不起眼的,灰撲撲的小便利店。

商渡買了兩塊泡泡糖。

周雨晚一頭霧水地看他,他兀自拆開西瓜味的那塊泡泡糖,送到她嘴邊, “啊。”

她張嘴吃下。

包裝紙還被他捏在手裏,他拉過她的手,把貼畫覆在她手背,瞧著上邊的小豬佩奇,調侃:

“這下真是BB豬了。”

泡泡糖充斥著一股廉價的甜味,周雨晚慢慢嚼著,垂眼看他揭開那張透明膜,在她手背印下一個幼稚可愛的圖案。

那時候是傍晚,天邊是紫紅相接的晚霞,街邊路燈次第亮起,霓虹閃爍。

有風在輕輕地吹,把他身上混了煙草味的木質香往她那邊帶,她眼眶突然就紅了,故作無意地問他:

“商渡,你有沒有想過,要繼續讀博啊”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