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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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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84

“好多謝你, 阿樹。如果彬仔……我再返來。”馬冰河滿心激動。

他掏出一千塊錢,放在桌上,拎起剩下的“白兔餃”就走。

一顆心, 早就飛回了唐樓。

他只想趕快見到彬仔。

快點讓彬仔, 可以吃到久違的阿媽的味道。

這一次,秦霜樹早有準備。

他才跨步, 她已經一個箭步搶出, 擋在他面前。

手腕一伸, 一翻。

他都沒有覺察到, 那一千塊錢,就被她重新塞回了手裏。

馬冰河又震驚,又難為情:“不好這樣啦, 阿樹, 你材料費都花好多港紙。做這樣多的白兔餃費心又費力。”

“今日為我都少做好多生意啦。如果我再食白食,行家們個個都會在背後,戳我脊梁骨啦。”

大家都是,極力想幫手豬油渣師奶。

他們孤兒寡母,過得這樣不容易, 還為他花費這樣多錢。

又費這樣多的心思。

比起那一輛輛,狂飆而出的計程車。

他真是無面目, 再見行家。

秦霜樹微微笑道:“馬師傅, 你不好多想啦。我都冇為這些‘白兔餃’出過錢。所以,你都無謂過意不去啦!”

馬冰河當然不信:“那怎可能?”

定是老板娘為了他安心,說來哄他的。

秦霜樹笑著向他解釋:“這裏所有材料費用,全部都是雲生國際, 謝雲隱謝總讚助啦。”

她甚至故意學著謝雲隱的腔調,說:“你不好同他比富啦!成個股票市場, 都是謝生的港紙啦!”

謝生說的囂張,她再次說來,更加能夠體會他的心情。

他盡心極力,不是因為他錢多。

而是,他見到一個這樣愛孩子的父親,總覺得,他們應該比被拋棄的他,要過得幸福。

馬冰河還待再說什麽,秦霜樹又開口,將一切開排得明明白白:

“你就不好同我爭啦。謝生做善財童子,行好事,盡心意。大家心領就是。這兩只白兔餃,你帶返車上食。”

“明日一早,你來我家樓下,我給你新蒸熟的,帶返屋食,又更加好味。”

她不容分說,將自己地址寫在紙條上,遞給他。

“阿樹,好多謝你。”馬冰河想行禮。

秦霜樹趕緊攔住。

“馬師傅,你都還未落班,快返去開工啦。我做‘白兔餃’,你就要給我行禮,你們救返嘉仔,我又怎可以不致敬?”

“大家就這樣你行禮,我致敬,我不用繼續做生意,你都不用繼續開工啦。”

其實可以幫到馬師傅,她就好高興了。

馬冰河深深凝望住秦霜樹母子,心中好多種情緒充盈。

他忽然揚起臉,綻開一個真正出自內心的微笑。

大踏步,走向計程車。

紅色計程車,輕快開出。

那一朵微笑,是溫暖。

還有希望。

第二天一大早,他交了班,坐通宵巴士到了秦霜樹樓下。

只等了十多分鐘。

秦霜樹帶下來三個竹蒸籠。

全部裝好,拎給他。

馬冰河又坐車回家。

今天,捧著三個蒸籠,他都步履輕快。

仿佛帶回家,好多珍寶。

一大早,唐樓上上下下的人不多。

他好快就到了自己家門口。

掏開鑰匙,開門。

一邊開,一邊喊:“彬仔,彬仔……你猜,今次,阿爸給你帶返了咩呀?”

大門應手打開。

還是和往常一樣,根本沒有任何人理他。

只是,這一次,馬冰河的心不再苦澀。

他有“白兔餃”,不是嗎?

他深信,兒子如果聞到,一定會吃到停不下來。

因為,這一次,他真的帶返了阿曼的味道。

馬冰河跨步,走至彬仔的房間門口。

房間裏,什麽動靜都聽不到。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開開心心將門打開。

床上,天青色的被子高高隆起。

被子中,顯然有人。

馬冰河將手中拎著的口袋打開。

將“白兔餃”一籠一籠,往外拿。

竹蒸籠蓋得密密實實。

他歡喜向床上的人,說:“彬仔,快聞聞,你一定記得!你小時候最鐘意的白兔餃呀!”

“我拜托老板娘做了好多,終於試到,這真是同你阿媽一模一樣的味道呀!你快來試下,乖仔!”

他話剛說完,床上的被子,忽然被猛然掀開。

一個皮包骨頭般的半大孩子,從床上翻身而起。

他的眉眼,都和馬冰河很相似。

不同的是:

馬冰河,永遠笑臉對人。

這少年,一臉暴戾。

馬冰河還沒來得及歡喜。

彬仔已經好似連珠炮一樣,大吼大叫:“馬冰河,你怎好意思提阿媽?你怎好意思成日買燒鵝又買腸粉?你知不知?是你害死她的!”

他說著說著,聲音終於小下來:“都是我害死她的……是我們令得阿媽都冇得食,她才會營養不良,才會餓到生肝癌!食!食!食!你成日就知食!”

他一眼瞥見床頭櫃上的竹蒸籠,更加暴跳如雷。

忽然伸出如同柴火棍般的手,一下子將三籠竹蒸籠全部掀翻。

三只竹蒸籠被打翻在地。

各自滾落,四散。

其中一只蒸籠蓋,摔脫。

五六只晶瑩剔透的小兔子,好似從籠中跳躍而出一樣。

散落到地上。

雪白的小兔子,沾上好多灰塵。

彬仔的目光看見,狠狠瞪住那些“小白兔”。

好似和它們,有深仇大恨一般。

“你!”馬冰河氣到發顫,又痛苦到心臟都緊縮。

無數種情緒匯集,直沖腦門。

有對阿曼的愧疚和痛苦……

有辜負秦霜樹的一片心意的內疚……

有對彬仔的憤怒……

更有挽救不了彬仔的無能為力……

還有彬仔那些話……

每一個字,都如同淬了毒的刀。

一刀、一刀,都在切割一個老父親的心呀。

兩年了,他的兒子,一直這樣恨著他!

也一直恨著他自己。

甚至為了懲罰他和自己,他連飯都不肯吃。

連人都不肯見……

他的心滿滿當當。

全都是痛苦和愧疚。

世間最傷人的情緒,正在將他一刀刀淩遲。

他的心又空空落落。

因為全無希望。

他根本救不了彬仔。

不,他連自己都救不了……

好多的淚水,從面龐滾滾而下。

連馬冰河都不知道,他一個大男人,怎麽會這樣脆弱。

竟然在彬仔面前,痛苦落淚!

他好想笑。

唇邊扯出一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聽見自己一個字一個字,說:“彬仔,我知你好恨阿爸。阿爸都好恨自己!做咩這樣冇用?連老婆同仔都照顧不好……”

“哈哈哈!”

他越說越想笑。

說到最後,他竟然真的大笑起來。

“彬仔,你一直這樣懲罰自己。我早都知,其實,你都是想懲罰阿爸。”

“好。自今日起,阿爸就同你一齊挨餓。大家一齊餓死,到地下,好同你阿媽一家團聚!”

馬冰河越笑越大聲,越笑越瘋狂。

彬仔皺眉看著他。

心中不知在想什麽。

馬冰河也不再說話。

他直直穿過彬仔,好似根本看不見他。

這是第一次。

他理都不理兒子。

他穿過彬仔,直接出了房間。

腳步一刻都沒有停留。

走回自己的房間。

衣服都沒脫,他一頭躺倒在地上。

他才開了通宵的車。

他只想睡覺。

最好,一睡,再不用起。

他沒有去收拾殘局。

只願睡到昏天黑地。

彬仔房間,一地滾落的“白兔餃”。

就好似一個天大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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