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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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52

這兩三個月, 嘉峰過得好開心。

不用擔心突如其來的暴打發洩,不用怕媽咪難受,違心地說自己鐘意南乳撈飯。

媽咪公司又出糧了, 發了好多好多粉紅港紙。

媽咪手頭寬松些, 總是變著法,給他做各種好吃的。

嘉峰在幼稚園, 也交到好多新朋友。

最重要是, 一日三餐, 都是嘉峰最期待的時光。

原來吃飯, 都是一種幸福。

別人家小朋友天天吃幼稚園園餐,嘉峰天天都帶去媽咪精心給他準備的愛心便當。

營養豐富,美味美觀。

菜和飯總是巧妙搭配, 好似一幅賞心悅目的圖畫。

飯盒裏, 有時是小鳥飛翔,有時是只小白兔蹦蹦跳跳,有時又是一朵綻放的鮮花。

在幼稚中心,每當嘉峰打開飯盒,總是好似萬眾矚目, 變成小朋友中的明星。

他有一個,讓他好自豪的媽咪。

這一天一大早, 嘉峰不用秦霜樹催促, 同往常一樣,已經穿好小衣服,整理好小書包,準備出發去上學。

走到穿衣鏡前, 照了照身上漂亮的校服,他露出一個甜甜微笑。

鏡子中的大眼睛萌娃, 也沖著他笑得燦爛無比。

“嘉峰,走嘞。”秦霜樹匆匆收拾好自己,喊人。

同之前每一天一樣,準備送了嘉峰去上學,她便趕回廚房開工。

“哎!”童音脆生生的應。

嘉峰笑瞇瞇牽住媽咪的手,準備出門。

才挪動腳步,他忽然想起什麽,又松開媽咪的手,退回大鏡子前。

秦霜樹發覺兒子有些奇怪,問:“乖仔,怎麽啦?”

嘉峰臉色有些奇怪,他呆呆望住清冽如水的鏡子,沒聽見媽咪的話。

“乖仔,乖仔……”秦霜樹聲音漸漸放高。

嘉峰忽然醒過神來。

“怎麽啦?”秦霜樹耐心詢問小朋友。

嘉峰張了張柔軟的小嘴,想要說什麽,卻又搖了搖頭:“冇事,媽咪,我們走啦。”

秦霜樹當然看得出嘉峰異常,她捏捏嘉峰小臉蛋:“乖寶,有咩事都要話給媽咪知。”

嘉峰小鹿樣的眼睛清清澈澈,忽然一指墻上:“媽咪,再不走,遲到啦!”

粉白墻壁上,掛著藍色大掛鐘,果然很應景敲響整點的鐘。

八點啦!

秦霜樹顧不得嘉峰到底隱藏了什麽秘密,趕緊牽了他的手,一齊出門坐小巴。

有什麽事,等他晚上回來再慢慢問。

現在最緊要是,都不要遲到。

下了小巴。

小嘉峰是用百米賽跑的速度,沖進“黃鶯”幼稚園的。

“嘉峰,早晨!”不時有女同學粉粉嫩嫩的聲音,招呼他。

“早晨!”嘉峰往後揮揮小手,表示回應,腳步根本不敢停下來。

時鐘敲足九聲,他剛好沖進K2班教室。

小小的腿邁進教室前,他卻驀然停住,轉頭四下尋覓。

“周嘉峰,遲到啦,快點入教室。”黃老師喊。

“哦。”嘉峰一邊答應,一邊回頭看。

黃老師走過來牽他:“怎麽啦?嘉仔不舍得媽咪?”

嘉峰搖搖頭:“不是,我都覺得有人在看我。”

底下的孩子們,響起一片驚呼。

他們這個年紀,已經聽過不少詭異恐怖的故事。

香江街市,本來都很相信奇奇怪怪的傳說。

黃老師臉色變了變,趕緊笑著打圓場:“嘉仔放心,學校保安阿叔,會用心保護大家。快點返你座位,上課啦。”

“好的,老師。”嘉峰小小聲應了,走到自己的小凳子前,坐下。

嘉峰一向很乖,很少違背媽咪和老師說的話。

這一次,他卻顯然還魂不守舍。

黃老師在講臺上,用英文給小朋友們講童話故事。

嘉峰神思不屬,聽著聽著,又轉過頭,看窗外。

黃老師皺了皺眉,點名:“周嘉峰。”

嘉峰聽見喚他,回轉頭來,乖乖站起。

小鹿一樣的眼,無辜看住老師。

黃老師有點不高興了:“你用英文覆述多一次,我剛剛講的故事。”

小朋友們聽見,全都倒抽一口涼氣。

他們只是幼稚園K2班,班上都是平民子弟,聽懂英文童話已經很勉強。

還要講?

黃老師顯然是不高興有小朋友,在聽講時候不專心。

存心想讓嘉峰在大家面前丟人。

誰知,嘉峰只是想了想一分鐘,立即開口。

流利而準確的將黃老師剛剛講的《小王子》片段,用英文覆述了一次。

全班小朋友,全部都忘記反應,被震撼當場。

連黃老師都大吃一驚,發問:“嘉仔家裏,是有請英文老師幫手補習?”

她當然有數,孩子們的英文,本應該是什麽程度。

嘉峰搖搖頭,又點點頭:“冇,我媽咪有教我。”

黃老師這下釋然了,誇他:“嘉仔真醒目,但是,都要認真聽書哦。”

“哦。”嘉峰乖巧點頭。

他沒告訴老師,媽咪確實有空就同他英文對話,但《小王子》,他是剛剛第一次聽老師講。

嘉峰有本事過耳不忘。

教室中,響起如雷般掌聲。

慕強,是人類從幼崽就開始的天性。

很快,就到了小朋友們中午吃飯的時間。

每天中午,吃媽咪準備的飯盒前,嘉峰都會去教室後邊的洗手間,認真洗手。

今天,也沒例外。

他打開水喉,兩只粉嫩小手擠出洗手液,仔仔細細搓洗,連指縫都沒放過。

他的手中搓出滿手泡泡,嘉峰輕輕一吹,飛起一片。

嘉峰驀然擡頭,正對上洗手間的大玻璃鏡。

才看了一眼,滿腔愉悅全都飛走不見。

鏡面清冽如水,印照出驚慌失措的小朋友。

他大張著黑白分明的眼,長睫毛忽閃忽閃,好似一頭受驚的小鹿。

嘉峰目光專註,凝視鏡中的嘉峰。

鏡子裏的嘉峰,也一瞬不瞬看著他。

嘉峰臉上的神色好似隨時都會哭出來,仿佛鏡子中照出來的是妖怪。

他伸出小手,輕輕觸摸自己的眉心。

“嘉峰好似女仔,成日對住鏡子照,醜不醜?”幾個小男生笑嘻嘻你推我攘,從洗手間的隔間跑出來。

一路跑,一路大聲嘲笑。

嘉峰懶得同他們廢話,將一只腿筆直牢牢站在地上,另一只腿劈面狠狠踢向空氣。

他個子小,腿短。

但那些調皮鬼也不高。

這招“金雞獨立”踢得虎虎生風,差點沒踢在他們臉上。

這種小男生從來都是結夥成團欺負弱者。

小嘉峰這麽厲害,色厲內荏的他們可不想真的挨上一腳,忙互相推攘:“他功夫好,快點走,小心挨踢!”

幾個小朋友灰溜溜全跑了,連跟嘉峰碰一碰的勇氣都沒有。

嘉峰放下高翹繃直的腿,重新回到鏡子前,照了又照。

小鹿一樣的眼睛中,都是不應屬於這個年紀的憂郁。

他喃喃自語:“不可以話給媽咪知,她如果知,一定好傷心……”

………

放學之後,鄰居阿珊等嘉峰一起走。

“嘉仔,你怎不講話?是不是有心事?”小女娃萌萌的聲音,好似一泓清泉。

嘉峰還沒說話,旁邊打打鬧鬧的幾個小男生經過他們,忽然一起吐吐舌頭,大喊:“女仔鐘意男仔,阿珊鐘意嘉仔!”

這幾個調皮鬼,就是洗手間嘲笑過嘉峰的那些小男生。

放學了,家長們就在校門口等著接孩子。

他們仗著嘉峰肯定不敢翻臉,又來起哄。

嘉峰微笑著,伸出腳,原地活動腳尖。

幾個小男生見了,立即四散,中間讓出寬闊空地。

嘉峰和阿珊周圍,沒有小男生敢靠近。

嘉峰露出甜甜的笑容,也向那些男生吐吐舌頭:“膽小鬼。”

他的聲音很低,那幾個調皮鬼剛好能聽到,周圍較遠的人卻聽不到。

“你媽咪來啦!”嘉峰指向前方,讓阿珊看。

幼稚園柵欄外一群等候接孩子的家長,阿珊一眼看到自己媽咪。

嘉峰牽住阿珊,兩人一起飛奔。

留下幾個又調皮、又膽小的男生氣悶。

嘉峰才跑到柵欄附近,那種奇特的感覺又來了。

就好似被毒蛇的視線黏住,渾身都不舒服。

嘉峰十分警惕,四下張望,依舊什麽也沒見到。

“嘉仔,你看咩?”阿珊軟萌萌地問。

嘉峰反問她:“阿珊,你有冇感受到,有人在看我們?”

阿珊和她媽咪都轉頭四望,好半天才答:“冇啊。”

嘉峰心中的感覺,更加古怪。

“嘉仔,同我們一齊走啦,你媽咪還未落班,囑托我順便將你帶返屋。”阿珊媽咪聲音同阿珊一樣溫柔。

嘉年會後,每個部門都要交覆盤報告。

秦霜樹也忙著組織人開會,只好求了相熟的鄰居,順便將嘉峰也接回去。

嘉峰好懂事,乖乖點頭,說:“好,多謝阿珊媽咪。”

看著嘉峰雪白瓜子臉,大眼睛的萌娃樣,跟成年人一樣客氣。

阿珊媽咪忍不住笑瞇瞇,誇讚:“阿珊,你看嘉仔,好有禮貌,好醒目。”

全世界的媽咪都一樣。

有一種孩子,叫做別人家的孩子。

阿珊拉住媽咪手,撒嬌不依:“媽咪,我都好有禮貌,好醒目。”

阿珊媽咪被阿珊一鬧,立即沒原則答:“是啊,是啊,我們阿珊同嘉仔一樣,都有禮貌,都醒目。”

阿珊這下心滿意足了,牽住小夥伴的手,蹦蹦跳跳地走。

兩個小朋友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阿珊媽咪在旁邊聽,偶爾插上一兩句話。

他們鄰居兩三個月了,嘉峰和阿珊玩的很好,同阿珊媽咪也很熟悉了。

氣氛十分愉悅融洽。

三個人好快走到小巴站。

此時,小巴還沒有到站。

雖然已經過了中秋,香江的天氣還是很熱。

火熱的太陽,曬得街面好似都要融化。

“媽咪,媽咪,我想飲一樽雪藏果汁汽水!”阿珊牽著媽咪衣角,扭糖一樣撒嬌。

阿珊媽咪拿出面巾紙擦擦汗,看了看街尾,還見不到小巴的影子。

香江市民常坐的小巴,要等乘客人齊了才會開車,即使到站也需等很久。

“好,好。媽咪買給你。”阿珊媽咪一邊說,一邊重新抽出一張面巾紙。

她細心地將它分開成兩張。

一張遞給嘉峰,一張自己拿著,給女兒細細擦汗。

神情又溫柔,又寵溺。

阿珊一額頭的晶亮,被她媽咪仔細擦去。

嘉峰瞧著阿珊的額頭,忽然想起鏡子中看見的自己。

他神色似哭非哭,卻又不願意被阿珊母女看見。

嘉峰背轉身去,假裝是在看小巴幾時來。

掩藏一眼睛的晶亮

“嘉仔,你想飲咩口味?橘子?荔枝?士多啤梨?還是白桃櫻花味?”阿珊媽咪並沒有忘記嘉峰。

不等嘉峰開口,阿珊已經搶答:“媽咪,我要雪藏過白桃櫻花味!”

“我知啦,嘉仔呢?”阿珊媽咪的聲音,還是溫溫柔柔。

嘉峰猶豫了一瞬,緩緩搖頭:“不用啦,我不口渴。多謝阿珊媽咪。”

他一直就是個超級懂事的孩子,才四歲,已經懂得抵禦對於小朋友來說,巨大的誘惑。

媽咪不鐘意欠別人,嘉峰也不鐘意。

日光酷烈,曬得嘉峰小小的兩片紅唇幹涸、起皮。

阿珊媽咪溫和笑笑:“那就我替你拿主意啦,就飲一樽橘子果汁。火辣辣的天氣,有樽冰飲,舒服好多。”

嘉峰張了張口,想要推辭。

阿珊媽咪已經牽著阿珊,轉身走向街邊的士多店。

“嘉仔,你快同我們一齊,不要走不見了。”她沒忘回頭喚小朋友。

剛到士多店門口,阿珊一聲歡呼,奔向雪藏汽水櫃,自己去揀鐘意汽水。

阿珊媽咪回頭看一眼嘉峰,嘉峰乖乖跟在身後,站在士多店門口等她們。

她囑咐一句:“嘉仔,不好周圍亂走啦,我買單先。”

“好。”嘉峰回答得軟軟糯糯。

阿珊媽咪走到士多店中,為嘉峰挑一支橘子味果汁汽水,找老板阿伯付錢。

阿珊已經拿了白桃櫻花味的冰凍汽水,插上吸管,開開心心地喝。

一邊喝,一邊出士多店,去找她的小夥伴。

阿珊媽咪付完錢,也往店門口走。

還沒走出士多店,阿珊忽然又一頭撞了回來,連冰凍汽水都不飲了。

“媽咪,媽咪,嘉仔不見了!”阿珊上氣不接下氣,聲音中滿滿都是驚慌。

“咩!”阿珊媽咪頓時也慌了,拉著女兒一個箭步,沖出了士多店。

兩母女狂亂四望,街頭人流湧動。

四處都沒有嘉峰。

“嘉仔,嘉仔,你快出來,你不好嚇我呀!”阿珊大聲喊,聲音中都是哭腔。

阿珊媽咪要冷靜一些,牽著阿珊到處走、到處問。

士多店、小巴站、街頭、電動游戲機房……

終於,問到一個推小車撿紙皮的阿婆。

“是不是一個生得很靚的大眼乖仔?”

阿珊媽咪還沒說話,阿珊已歡喜道:“對的,阿婆,一定是他。嘉仔年紀雖小,樣貌就靚過明星。”

她在影城長大,老豆也是影城攝影師,她也跟著見過好多很靚的明星。

所以形容一個人好看,阿珊頭一個想到的就是明星。

撿紙皮的阿婆皺巴巴的臉,露出一絲不忍:“我見他乖乖站在士多店門口等人,有個戴波帽的男仔,忽然沖出來,挾住他走了。”

阿珊媽咪大吃一驚,忙問:“阿婆,那男仔挾持了嘉峰,往哪個方向去啦?”

阿婆顫巍巍伸出手指,指向拐角後巷。

阿珊媽咪有些猶豫。

後巷……

帶走嘉峰,是個兇徒男子……

90年初的香江治安,相當讓人擔憂:蠱惑仔橫行,奇案屢上新聞紙。

連香江影視,也拍了好多條兇案片。

她同阿珊,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仔。

跟過去,如果真的撞到正……

只怕連她們,也得跟著一起倒大黴。

可是,嘉仔是她替阿樹接的,如果真的丟了,她該怎麽向阿樹交代?

將心比心,同樣是媽咪的阿珊媽咪,也不忍心坐視不理。

她正在糾結,阿珊忽然掙脫媽咪牽住她的手。

兩只小腳丫,朝著後巷飛奔。

“阿珊!”這一下,阿珊媽咪大驚失色。

再也顧不上許多,立即返身朝阿珊追過去。

“嘉仔,嘉仔!”阿珊一路狂奔,一路大聲喊。

她同嘉仔從來都是最要好的朋友,她不可以眼睜睜看著嘉仔不見了!

何況,嘉仔的媽咪將嘉仔托付給了自己媽咪。

老豆講過: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她要把嘉仔找回來。

否則,嘉峰的媽咪該有多傷心呀!

小小女娃,勇氣十足,一往無前!

“阿珊,阿珊,你快返來!我們快點去告訴嘉峰媽咪……快點打999,差佬會幫手找嘉仔啦。”緊追在後的阿珊媽咪,都快急瘋了。

一邊跑,一邊瘋狂喊女兒。

阿珊恍若未聞。

她一顆小小的心,只掛住嘉峰的安危。

嘉仔,你千萬不可以出事呀!

兩母女一前一後奔到後巷,一齊呆住。

這是一個死巷子,那一頭並沒有路,一面高墻攔住去路。

這裏一覽無餘,哪裏有什麽行兇男子,也並沒有小小嘉峰。

“嘉仔,嘉仔……”阿珊帶著淚意的喊聲,在巷子中回蕩。

她媽咪趕緊一個箭步上前,牽住女兒的手。

一顆亂跳的心,重新落回胸腔。

女兒沒出什麽事,她才有餘裕去擔心嘉峰:“不知是不是那阿婆看錯……阿珊,同媽咪出去先,找電話CALL嘉峰媽咪,看下怎樣報警。”

阿珊聽了媽咪的話,非但沒有退回來,反而朝死巷子又往前走。

“阿珊!”她媽咪大聲喊。

阿珊仿佛沒聽見,她又走了兩步,走到墻根下,忽然蹲下。

阿珊媽咪怔了一怔,也走上前去。

只見阿珊蹲下,伸出有些發黃的小手,從墻角處拾了樣東西。

那是一個飯盒,塑料盒子上還畫著圓圓的藍色哆啦A夢。

飯盒有九成新,看得出它的主人用它用得很愛惜。

可是現在,它卻靜靜躺在死巷墻角。

“是嘉峰的飯盒,他最寶貝啦。每日他媽咪,都做好多又靚又正的飯食。”阿珊睹物思人,又擔心,又追憶。

阿珊媽咪臉色黯然。

孩子的東西擺在這,那孩子人呢?

只怕已經兇多吉少!

她都不知該如何去面對,嘉峰媽咪的淚水。

不行,還是得快點聯系阿樹,打999報警!

…………

待阿珊同她媽咪兩母女走後,死巷子一角堆積的紙皮被掀開,露出一大一小兩個人來。

男人這才松開捂著嘉峰嘴的手,說:“乖仔,老豆好掛住你啊!快讓我看看,你長高未?”

如果秦霜樹在這裏,一定會大吃一驚。

這個男人,是此時絕對不應該在這裏的一個人!

這個人,他化成灰她都認識。

她特意報警,將他送進了監獄……

原來,在士多店門口帶走嘉峰的男人,是嘉峰的老豆爛賭翔。

當時,嘉峰被人驀然抱住。

小朋友的第一反應,就是拳打腳踢。

他個子雖小,力量也不大。但是跟秦霜樹學了快一個月的跆拳道,爛賭翔控制他也十分狼狽。

但是,當他聽到耳邊那聲:“乖仔,是老豆。”

嘉峰呆住,一時忘了掙紮。

“我們換個地方講話。”爛賭翔低聲在嘉峰耳邊說。

就這樣,他將小嘉峰帶走。

除了那個撿紙皮阿婆的冷眼,都沒引起別人的註意。

他們剛轉到後巷不久,阿珊就哭喊著“嘉仔”,跑了過來。

嘉峰正要出聲答應,卻被爛賭翔捂了嘴,一起躲進角落的紙皮堆中。

那是阿婆暫存紙皮的地方。

連嘉峰哆啦A夢飯盒掉在了地上,兩個人都沒留意。

等阿珊母子一走,爛賭翔才放了嘉峰出來。

嘉峰本來十分氣悶,正要開口,卻忽然聽見爛賭翔說:老豆好掛住你。

他小小的身體微微顫抖,整個人都楞住。

從出生到現在,他幾時感受過來自父親的愛?

在秦霜樹面前他不出聲,可看見阿茵、阿珊,還有湯家小千金雅芙的爹地,都那麽疼她們,嘉峰小小心中,其實一直暗暗艷羨。

為什麽他的老豆,要麽不回家,要麽一回家,就只會暴打他和媽咪……

才四歲的小孩子,理解不了成人世界。

但不可愈合的傷害,早就銘刻在心。

他再也想不到,有一天,他能聽見他的老豆同他說,好想念他。

水珠在他眼眶中轉來轉去,小鹿一樣的眼睛充滿了渴望,又不敢相信的光華。

那是對從來沒有感受過的父愛,憧憬和渴望。

嘉峰眼中明明蘊含那麽濃厚的情感,他的人反而退後一步,望住爛賭翔,問:“老豆,你要殺媽咪殺嘉仔,訛保險金,是不是?”

爛賭翔怔了怔,啐了口:“你聽那衰婆亂講,老豆再不是人,又怎舍得傷害嘉仔?”

他停了停,又罵:“那衰婆恃自己生得靚,釣凱子搭上湯家二少,不要你老豆了!以後他們如果結婚,都不會要你。”

“不準你罵媽咪!媽咪冇搭上其他人。”嘉峰生氣大喊。

別人不可以亂講他媽咪,即使那個是他老豆也不行。

爛賭翔摸摸鼻子:“我都見到…算啦,算啦,我們都不提那女人。”

他把聲音放得十分溫柔,說:“乖仔,老豆返家找不到你,不知多掛住你。我打聽好久,才知道你在幼稚中心,今日專程來看你。”

周翔的眼睛也有些紅,聲音溫柔得好似水波。

嘉峰定定望住老豆,他好想相信。

好想相信他的老豆,也會想念他,也會愛著他。

“老豆,嘉仔都好掛住你!”嘉峰驀地投入了爛賭翔的懷抱。

爛賭翔怔了一怔,垂在身側的雙手懸停在空中好久。

終於緩緩落下,抱住嘉峰軟綿綿的小身體。

他面上神情掙紮。

小嘉峰全無所覺,小小的身體第一次投入老豆溫暖的懷抱,整個人都一直在顫抖。

“走,老豆帶你去食雪糕筒!”爛賭翔聲音輕快。

嘉峰高聲歡呼。

父子兩高高興興出了後巷,找見紅白藍三色的富豪雪糕車,他給嘉峰買了一支果仁甜筒。

嘉峰高高興興舉著雪糕筒,說了聲:“多謝老豆。”

周翔沖他笑笑,摸摸他的頭:“乖仔。”

嘉峰仰起臉,笑對著老豆。

才看一眼,小朋友面上的笑容好似緊急剎車,陡然消失了。

“咩事呀?”爛賭翔看見嘉峰眼神,直覺便覺得不好。

小嘉峰目光憂傷,忍了好久,還是沒忍住說:“老豆,你額頭更加黑了。”

“你個衰……”爛賭翔想爆粗口,又強忍住。

嘉峰幽幽嘆了口氣,才四歲的小朋友,看起來竟然也滿腹心事。

爛賭翔心中不耐煩,正要斥責。

卻聽見嘉峰哀傷的聲音低低道:“嘉仔額頭都黑黑的,如果我們都有事,媽咪該多不開心呀。”

一番話,聽得爛賭翔也不由怔住。

他本來以為,嘉峰說他額頭黑黑,是因為討厭他,詛咒他。

可是,小家夥現在竟然說,自己額頭也黑黑。

香江人本來就十分相信這些傳統民俗,更何況周翔爛賭。

爛賭的人,對風水玄學、氣運之說更加深信不疑。

爛賭翔心裏發慌。

想到那幾個豬朋狗友,突然翻臉的嘴臉,他下定決心。

“乖仔,食雪糕筒先啦。食過再講,曬化就不好味。”爛賭翔這一輩子頭一次用這麽溫柔的聲音,同嘉峰講話。

“哦。”嘉峰乖巧地點點頭。

他心中憂心黑黑的額頭,傳說中都說是厄運的象征。

本來什麽都吃不下。

但,這是老豆第一次買雪糕筒給他食,第一次真正感受來自父親的愛。

嘉峰好珍惜地,輕輕舔一口雪糕筒。

濃郁的奶香和果仁的香氣,伴隨著雪糕特有的透心冰涼一起湧入,將酷熱驅散。

小嘉峰只覺得,身心都從沒有如此愉悅。

“老豆……”他擡頭粲然一笑,正想要說什麽,下一刻,忽然軟趴趴滑倒。

爛賭翔正好伸出雙手,將嘉峰接在懷裏,牢牢摟著,輕聲說:“嘉仔,你不好怪老豆,老豆也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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