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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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今年的春天尤其暖和,還只是四月,便已經有入夏的感覺了。

周六早上,明決穿過臥室,走進書房時,看見施世朗正站在寫字臺前,拆卸昨晚剛到的黑膠唱片。

書房裏面靜謐寧穆,日照穿過玻璃窗進來,給室內帶來外頭的歡欣,空氣中有種似苦又甜的植物味道。

明決望著施世朗清澈的背影,過了一會,朝他走了過去。

施世朗正專心整理唱片盒時,忽然被擁進一個寬廣的胸懷裏。

明決吻了一下他的耳輪,然後把頭倚在了他的腦袋上。

施世朗慢慢放下手裏的唱片,側過臉去,靠著他問:“怎麽了?”

“沒什麽,”明決回答他,“就是突然想抱你。”

施世朗吹了一聲口哨:“還真難得。”

明決笑了笑,閉著眼轉過臉去,用鼻子蹭著施世朗的發線問:“喜歡小朋友嗎?”

聞言,施世朗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十分哀怨地回他:“我生不了啊。”

明決扣著他腰的手收緊了些,笑著在他耳邊說:“怎麽可能是讓你生。”

一聽到這話,施世朗心裏猛地咯噔一下,迅即轉過身來,攬住他問:“你不是要跟我說你比我還不小心吧?”

明決還未來得及出聲,他又兀自往下說:“可我也沒見你跟哪個女人交往過啊,哪裏來的孩子?”

明決見他一副緊張過度的神態,立時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別笑啊,”施世朗攬緊他,湊上去貼著他的臉說,“快跟我說清楚。”

明決稍微收起了笑,用手箍住施世朗的兩頰,俯下臉來溫聲問他:“你先告訴我,你喜不喜歡小朋友?”

施世朗一下子就掙脫了他的手,重新靠回去挨緊他的臉。

“不喜歡。”

明決撫著他的肩開口:“可我看你之前跟小志玩得挺好的。”

“那是之前,”施世朗搖頭說,“從今天開始,不喜歡了。”

“唉呀,”明決摸著他的頭說,“我怎麽感覺自己在抱著一個小朋友呢?”

施世朗拿手摸摸他的臉:“那你就把我當成你的小孩來養吧,我會很聽話的。”

明決轉過來,盯了施世朗一會後,拿額頭碰了碰施世朗的腦門。

“我弟弟明知,”他告訴施世朗,“我想把他接過來跟我們一起住。”

施世朗微微張開了嘴。

明長庭的第二任妻子去世已經是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明家發出訃告,對外宣稱她是因病去世。

但其實很多人都知曉,她的精神狀況一直都不樂觀。施世朗曾在私下裏聽別人說,她是在夜裏抑郁癥發作,一個人悄無聲息地從度假別墅裏走出去,在深夜時分跳海死的。

“你父親會同意嗎?”施世朗問他。

明決表情很淡地說:“他不會在乎的。”

“那你去吧,”施世朗撫著他的臉講,“我會和清姨一起布置好明知的房間,等他來了,就可以直接住了。”

“哦——”明決笑著拖長語調,“剛才是誰說不喜歡小孩的?”

“你還說,”施世朗拍了一下他的背,“講話總是說一半留一半。”

說完,施世朗還是氣不過,又往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你就是喜歡看我因為你忐忑不已的糗態!”

明決抻了抻眉,有些無奈地看著他:“你不是喜歡情趣嘛。”

施世朗當他的面翻了個白眼。

遲早他會因為明決的“情趣”而犯上心臟病。

隨即,他背過身去,繼續手頭的整理。

明決從後面抱住他,貼著他的臉講:“別生氣了。”

“大不了……”

他把嘴附到施世朗耳邊,悄悄地跟他說了一句話。

“瞧我聽到了什麽,”施世朗咧嘴笑了起來,“還有誰比明先生更會彌補錯誤嗎?”

“當然,”明決在他耳邊緩緩說道,“得讓施先生有處安放才可以啊。”

說完,施世朗就被揉了一把。

“明決,你……”

直到看見門口吊著的蕨類植物,明決的心裏才稍微湧起點熟悉的感覺。

再次回到這裏,不至於讓明決感到厭惡,但會讓他周身的毛細孔產生輕微隱約的不適,偶爾像痕癢,偶爾像針刺。

“少爺。”

幫明決開門的老傭人十年如一日的謙卑,哪怕從名義上來講,明決已經不是他們口中的明家少爺了。

明決對他點點頭,然後把車開進了庭院。

明氏公館總是透著一種有些冷森的冷意,因為房子又大又空,因此這裏面的回音聽起來格外清楚。

從前他就不明白,家裏才三個人,為什麽要住有那麽多空房間的大公館。

明決的鞋跟走過國際象棋盤般規整的黑白地磚,每走一步,腳步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走到門廳中央時,他驀地停了下來,擡起頭去看那些馬賽克鑲花吊頂。

他都停下來幾秒鐘了,公館裏的回聲仍然清晰可聞。

它們就好像是那些明決記憶裏的喝令,經久不散地徘徊、呼嘯在屋頂上空。

“明決,挺直腰背走路!”

“明決,去面壁室!”

“瑪嘉,不準給明決送飯。”

“明決,不準再騎馬!”

“明決,別讓我再看見你偷偷剪報紙。”

“明決,過來!”

“明決!”

“明決!”

“明決!”

當明決的背脊隨著回憶變得越來越僵緊時,忽然間,一只柔軟的小巴掌牽住了他的手。

明決瞬時回過神來,耳邊那些嘈雜的聲潮頃刻間消退了。

他低下頭來,一張初生小羊般的面孔進入了他的視線。

就和他多年前見過的那個女孩一樣,純白、篤定,什麽都相信。

從他童真的目光裏,明決看到了世上所有美好的喻示。

明知一點也不怕生,牽著他的手,稚聲稚氣地問他:“你是大哥嗎?”

明決蹲下|身來,端詳了面前的明知一會,幫他把拘束的衣領解開了一顆紐扣。

隨後,他扶著明知的手臂開口:“你是明知?”

明知乖巧地對他點點頭:“我是明知。”

明決唇角抿了起來,微笑著問他:“你怎麽會知道大哥?”

“照片。”

明知不急不慢地回答他:“瑪嘉奶奶,有給我看過大哥的照片。”

說著,他靠上前來,明決把耳朵側了過去,然後聽見明知在他耳邊軟聲說:“最後一張,其它的都被父親給燒了。”

明決回過頭來,摸著他的小腦袋笑道:“明知的記憶力真好。”

明知搖了搖頭:“不好。”

他垂下眼,努了努小嘴唇說:“我背‘白日依山盡’,父親總說我背不好。”

說著,他擡起眼來看明決:“父親跟我說,大哥你五歲前就會背唐詩三百首了。”

明決沈默地看了明知幾秒鐘,隨後揉揉他的臉蛋:“他騙你的。”

“只有不開心的機器怪物才會背那麽多詩。”

聞言,明知的嘴角又揚了起來,對著明決點點頭。

明決用手指點了點明知懷裏的那只小泰迪玩具熊,笑著說:“它真可愛。”

“嗯,”明知點著頭,軟音軟舌地回答他,“它是我的媽媽。”

明決的手定在了半空中。

過了好一陣,他才有些遲滯地開口:“明知,你叫它什麽?”

明知的腦袋又垂了下去。

“父親以前不讓我玩玩具,說這不是男孩子應該做的事情。”

“後來有一天我找不著媽媽,”他用小孩子的語速緩慢說著,“瑪嘉奶奶就把這只小熊送給了我,說媽媽住在裏面。”

“父親沒說什麽嗎?”明決問他。

“一開始父親不知道媽媽住在裏面,”明知回答他,“一看見我抱著小熊坐在沙發裏,就過來把它拿走要扔掉。”

說著,明知看向他,輕聲輕氣地講:“我不想媽媽走,沒忍住跟父親發了脾氣。”

明決捉著他的手,柔聲問他:“你跟他說什麽了?”

明知望著他,輕輕答了一句。

“把媽媽還給我。”

聽到這句話,明決稍稍擡起了眼皮,恍惚之間,將面前的明知與很多年前的他重疊在了一起。

“把媽媽還給我!”

片刻過後,明決回過神來。

他握著明知的手,看向他問:“明知,喜歡父親嗎?”

明知點了一下頭:“喜歡。”

隨即,他又壓扁了聲音:“但父親好像不喜歡我。”

明決又問他:“喜歡大哥嗎?”

明知對他彎起小嘴唇,連著點了兩下頭。

“那,”明決拂著他的額角問,“跟大哥走好嗎?”

明知用一雙稚真純粹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一會,開口問他:“大哥喜歡明知嗎?”

明決註視著他,認真地點了下頭:“喜歡,很喜歡。”

明知是個藏不住笑的小朋友,也是一個容易高興的孩子。

他往前邁了一小步,用一只手抱住了明決的脖子。

“那明知跟大哥走。”

明決到了三樓,沿著走廊往裏走。走廊很長,長得就像是怕黑的人要走完的那條沒有燈的夜路。

明決從中年走回他的青年,再從少年走回到他的童年,最後終於走到了盡頭的書房。

他擡起手,靜默片刻後,叩了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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