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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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場強勁的東北季風忽然南下,一夜之間,這座港城進入了秋天。

白日時分,高樓群上的天空像被水洗過了,透藍得很是明凈,樓群外面的玻璃墻體靜美地反射著底下的城市光影。

幹燥的冷空氣穿行在熙來攘往的人群之中,風幹了汗濕的最後一件夏衫。

傍晚時分,明決拎著公文包從報社出來,正要往唐樓的方向走時,驀地站定在那裏。

片刻過後,他轉身往反方向走去。

明決走到福音廣場時,高聳著塔尖的鐘樓正好敲完整點鐘。

他憑著記憶裏同事的描述,沿著廣場外側一路走,十分鐘後,來到了同事白天時提到的那家新開的日料店。

日料店門面的裝潢頗是別致,門梁上架著一塊古木色的細長木匾,門側沒有點紅燈籠,而是掛著一對竹編的六邊形長燈罩。

這與明決在名古屋時常去的那家很是相似,因此,他忍不住多打量了兩眼。

等到他回過神來,在日料店門外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施世朗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站著,微微仰著臉,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木匾上的手書出神。

等到他收回目光時,一下子就看見了站在門另一側的明決,先是楞了幾秒鐘,然後沒頭沒尾地跟明決說一句:“我沒有跟蹤你。”

明決看了他一眼,隨後別過臉去。

“我知道。”他跟施世朗說。

這家店又不是只有他才能來。

他們剛說完話,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女服務生從裏面推門走了出來,見到他們後折腰鞠躬,微笑著用日文喊“晚上好”。

隨後,她朝他們攤開手,表示要帶他們入座。

明決隨她走了進去,施世朗也跟了上去。

日料店裏環境雅靜,就餐臺之間用枯山水屏風隔開來,每張只亮一盞燈,燈光暗得恰到好處。

服務生領著明決來到一張小的就餐臺。

他坐下來,剛放好公文包,就看見施世朗被服務生招呼著一臉迷茫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他們兩人四目相對了幾秒鐘,驀地意識到什麽,正要轉過臉去跟服務生開口時,卻都錯過了解釋的時機。

那個年輕的女孩子已經走開了。

“怎麽搞的?”施世朗小聲嘀咕,“我們看起來很像一起的嗎?”

明決蹙著眉沈默了一會,隨後翻開了自己的那份菜單。

施世朗觀察著明決的神色,見他似乎沒有很介意,便也翻起了菜單。

過了一會,他們都點完單後,明決站起身來,隨口跟他說了一句:“我去洗手。”

施世朗看向他,略顯遲鈍地點點頭。

明決離開後,施世朗獨自坐在那裏,看著對面擺放的餐具,以及明決放在座椅上的公文包,心裏莫名有種輕盈的感覺。

真的,好有一起吃飯的感覺。

想著,他的目光不覺柔和起來。

施世朗點的溫清酒很快就上來了。

他是這麽想的,他和明決相互不對眼快二十年了,這畢竟是他們心平氣和坐下來享用的第一餐,怎麽也得展示一下他的友好風度,因此很是主動地往明決杯子裏斟了一杯清酒。

他剛倒好酒,明決就回來了。

明決坐下時,看到自己的杯子添了茶水,而他記得剛才離開之前,自己的杯子是空的,隨即明白過來。

他看了施世朗一眼,淡淡說了一句“謝謝”。

正好,他也有些渴了,端起杯子直接喝了起來,喝下去後發現那是酒,被嗆得猝不及防,擋著口鼻用力咳嗽起來,連臉都咳紅了。

施世朗怎麽也沒料想到,他對明決的第一次示好居然是這麽一個發展,忙抽了兩張紙巾遞給他,怪不好意思地問:“你不喝酒的啊?”

明決接過紙巾時盯了他一眼,他立馬閉上了嘴,默默斟了杯茶擺到明決面前。

明決喝了兩口茶後,面色總算是緩和下來了,過了一會,也不咳嗽了。

他靠著椅背坐著,往桌上的清酒杯那邊瞥了一眼,又把視線移了回來,望向對面正用看稀有動物的目光直勾勾盯著自己的施世朗。

“你沒事往別人的茶杯裏斟酒做什麽?”他問施世朗。

“這不是,”施世朗歪著頭對他講,“成年人吃飯,喝點小酒很正常的嘛。”

至於茶杯,他剛才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麽,直接就忽視了它們的存在。

明決用平靜的目光註視了他一陣後,便偏過了臉。

“你喝吧,”他端起茶壺,一邊給自己加茶,一邊語氣平緩地跟施世朗說,“我不喜歡喝酒。”

“為什麽?”施世朗很快接過他的話,“酒可是這個世上為數不多的好東西。”

話落,明決擡眸再次看了他一次,輕描淡寫地回答:“因為不會喝酒。”

聞言,施世朗的瞳仁跟隨著脖子微微後仰,露出了聽到新奇事件時的神情。

明決從他面上讀出了他的心思,清淡淡地往下說:“喝多了容易醉。”

“那,”施世朗把手放到了餐臺上,托著腮問他,“明公子醉了的話,會怎麽樣?”

明決在腦海裏回想著很是久遠的一場醉酒經歷,拾起了零星記憶後,回答施世朗:“會說很多話。”

“脾氣不好。”

他想到什麽說什麽。

“想睡覺。”

“不讓我睡的話,我會……”

說著,他停頓下來。

施世朗接著問他:“會怎麽樣?”

明決安靜了幾秒鐘,擡起眼來看著他,很認真地回答他:“會很兇。”

聞言,施世朗嘴角抿了起來。

一個從來都不發火的人,喝醉了能有多兇。

他們的對話結束時,服務生正好端著餐食上來了。

施世朗不自覺對明決笑了笑,拍拍手說:“我去洗手。”

說完,他起身離開了。

服務生把端上的餐食依次擺放整齊,最後把一小碟生姜放到了明決靠手邊的位置。

看到那碟玫瑰色的生姜,明決驀地想起了一些事,唇線不動聲色地揚了起來。

過了一會,施世朗回來的時候,還沒坐下,已經註意到自己面前的瓷盤裏放著一貫鮮紅色的鮪魚壽司。

他坐下來,若有所思地看向明決。

明決握著筷子,擡起頭來,自然地對上他的目光,看著他說:“這個味道很好,我已經吃了一貫,剩下的留給你。”

“是嗎?”施世朗沒想到明決居然還會關照自己,莫名有些感動,便問他,“要不再點一份?”

明決放下筷子,將手抵在唇下,很溫柔地對他說:“你先試試。”

施世朗聽他這麽說,倒是真有了食欲,用筷子夾起那貫鮪魚壽司,直接放進了嘴裏。

他咬第一口的時候,除了嘗到鮪魚中腹的鮮美,隱隱約約還有別的不太對的味道,但他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便沒有在意;接著咬第二口,嘗到了醋飯的甘甜,與此同時,那陣不大對勁的感覺在他唇齒裏面越來越明顯。

終於,到了第三口,那陣怪異的感覺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嗆鼻的西洋芥末與辛辣的生姜混在一起,所向披靡的黑色味道。

等施世朗後知後覺過來,這陣辛辣已經徹底在他的唇腔內彌漫開來。

他感覺像是誰往他腦袋裏投放了一顆流彈,一時半會根本沒辦法思考,只知道用雙手捂住嘴,低下頭去沒命咳嗽著。

等他好不容易和緩了些,聽力恢覆過來,才聽見對面那極力掩飾的笑聲。

他有些惱地轉過臉去,發現明決這個罪魁禍首正在對面笑得粲然,本來想拿眼睛瞪他的,到最後還是算了。

一人一次,施世朗盯著明決想,我和你扯平了。

從日料店出來,施世朗發現風變透了。

但他一點也不覺得冷,因為他身體裏現刻裝滿了溫熱的清酒。人走在冷風中,仿佛脫離了恒星軌道後,在太空中漫游的行星,有種飄飄欲我的失重感。

明決安靜地走在他的身後,每次他一偏重往外走,就用手攔著他的肩輕輕地把他推回去。

他們走的這條夜道一向冷清,路上不見其他行人,一盞盞的街燈沿著緩坡延伸下去,看起來好像晚空漂離的星河。

走到一根高大的路燈桿時,眼見施世朗就要迎頭撞上去,明決先他兩步走到他面前,用手按著他的前額讓他停了下來。

施世朗停住後,明決很快收回了手。

色溫輕低的路燈光裏,施世朗不作表情的面容,看起來透著些幹凈的單純。

明決安靜地註視著他的臉,約莫幾秒鐘後,對他說:“你以後少喝點酒吧。”

“為什麽?”

不知什麽原因,明明站在自己對面的是一個快要三十歲的成年人,明決卻覺得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像一個別人說什麽他都會信的少年。

你看起來酒量也不太行。

這是明決心裏最直接的想法,但最後,他看著施世朗的眼睛,說出來的卻是:“對身體不好。”

他的話說完,大概兩秒鐘後,施世朗彎著眼睛,很用力地對他點了下頭。

唉,明決在心裏嘆一口氣,白說了。

“走吧。”

說完,他轉身往前走去。

回到唐樓的時候,施世朗已經清醒了。

他的醉來得快,去得也快。

走進樓道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喊了明決一聲:“等等。”

然後他就開始去摸皮夾。

明決側過臉來,見他把皮夾拿了出來,有些不解,便問他:“怎麽了?”

“我把錢給你。”

結賬的時候,不知怎麽回事,服務生徑直越過他,把賬單給了明決,明決看起來也沒有什麽想法,直接接過了賬單。

當時他心裏就在疑惑,他看起來不像是結賬的人嗎?

施世朗從皮夾裏抽出了幾張現鈔,遞給了明決。

“給你。”

明決垂下眼去,盯著他手上的錢看了幾秒鐘後,輕輕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下次吧。”他淡淡地說。

話落,他便轉身上樓了。

施世朗看著手裏的錢,不覺抿了抿唇角,把它們重新放回皮夾裏,然後跟了上去。

上到三樓時,明決拿出鑰匙來開門。

施世朗看了他一眼,心想這樣也還行,經過他身邊正要上樓時,忽然聽見明決在他背後很輕淡地說了一句:

“早些休息。”

施世朗頓了兩秒鐘,旋即轉過身來,對他說:“你也是。”

隨後,他便上樓去了。

施世朗的好心情完全可以從他關門的聲音裏聽出來。

他在玄關邊換好鞋後,步伐輕松地走到冰箱,從裏面拿出一瓶水,擰開蓋後,一邊喝一邊往客廳走。

經過吧臺時,他註意到上面擱著一小沓還未拆的信件,便往那邊走了過去。

他把水瓶放在吧臺上,把那些信全都拿了起來,一封一封地往下看。

銀行賬單,畫廊的匯款單,藝博會邀請函,都是不太緊要的信件。

當翻到一封樣式看起來很是簡單的信封時,施世朗停了下來。

信封上面的內容非常簡潔,除了收件地址,其餘的什麽都沒寫,沒有寄件人,就連施世朗的名字也沒有。

除此以外,施世朗還註意到這是一封很薄的信,裏面好像沒裝什麽東西。

他掃了一眼信封上清勁方雅的鋼筆字,隨後撕開了封口。

他將信封朝下,不一會兒,從裏面倒出來一張輕飄飄的照片。

他慢條斯理地將那照片翻轉過來,在看清楚正面後,嘴角的笑意頃刻沒了,心裏的音樂停了,眼底的光亮也熄了。

那天夜裏,施世朗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在夢裏,他好像是個小孩,和另一個小孩在賽跑,獎品是一柄無比珍貴的金色玫瑰。

那是一條很長很曲折的賽道,猛烈的日頭就高掛在他的頭頂。施世朗在烈日下跑了很久,他連雙鞋子也沒有,就這樣赤著腳跑,跑到磨破了腳,跑到嘴唇幹裂,跑到快呼吸不過來,還要堅持往下跑。

他在夢裏也不明白,自己這麽辛苦,為什麽還要跑。

唯一解釋得通的答案,是他真的很想要得到那柄金色玫瑰。

終於,在他快要支撐不下去的時候,前方賽道的盡頭出現了。

在終點線的後面,金色的玫瑰靜靜躺在玻璃罩裏,在太陽的照拂下,散發著令人動心的光澤。

他是真的跑不動了,只能拖著筋疲力盡的身體,扶著顫抖酸痛的膝蓋,一點一點地往前面挪去。

最後,他終於走過了終點線,來到玫瑰面前。他小心翼翼地把保護著玫瑰的玻璃罩拿開,金色的光芒就在他眼前閃耀。

他懷著神聖的敬畏伸出手去,卻不想,在手指觸到玫瑰的那一刻,眼前的玫瑰一下子風化了。

他正錯愕不已時,忽然聽見身旁不遠的地方傳來一陣明亮的笑聲。

他轉過臉去,看見那一個和他比賽的小孩,手裏捧著屬於他的金色玫瑰,對他露出了勝利者的笑容。

然後,那個小男孩指著他笑了起來,對他說:“假的,你的是假的!”

看著小男孩親吻他的玫瑰,他突然覺得好難過,哇的一下子哭了。

在夢外,施世朗緊攥著被單,渾然未覺,他的臉也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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