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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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這個夏季的驟雨多得超乎明決的想象。

早上出門的時候,路邊滿是被雨水打落的花枝。中午出了一段時間的太陽,很快天又轉陰,下起了季候陣雨。

下午,明決離開報社時,天氣正好放晴,便收起了傘。

他從報社出來,走過一條青葉鋪徑的長路,身上落滿了闃然清涼的雨後氣息。

到了周易生家,他發現外面的門是半掩著的,但出於禮貌,還是敲了敲門。

他敲了幾下,都沒有人來應門,便直接推門進去了。

明決進門以後,發現屋裏沒有人在,但室內的窗戶都開著,爐上也架著熱水壺,像是屋裏的主人出門才不久。

明決想應該是周易生知道自己要來拜訪,出門去買菜了。

這人一向溫厚熱情。

他將手裏提著的禮品放下後,掃了一眼屋內的擺設。

周易生住的是這一帶最舊的民居,屋裏空間不算大,寥寥幾件家具看上去也老舊得很。

但周易生是個勤奮顧家的男人,雖然生活拮據,每天起早貪黑上班,也把屋裏收拾得井井有條的。

明決在屋裏站著,驀地聽見連著客廳的天井外面傳來說話的聲音。

原來屋裏有人在。

想著,他移步往天井走去,經過電視機時,下意識往左手邊那張矮腳的玻璃茶幾上看了一眼,看見上面擱置著畫筆,顏料盤和兩三張畫到一半的畫紙。

他沒有多想,徑直往天井走去。

來到外面時,他倏地停住了腳步。

看著那背對著他,蹲在地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明決像考試時遇到了一道難解的題目,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小志,”施世朗屈膝蹲著,兩只手平放在膝蓋上,語氣有些興奮地說,“你看你看,它喝水喝得好快。”

一旁的小志與他保持著同樣的蹲姿,點了點頭說:“感覺它渴了好久啊。”

下一刻,明決看見施世朗的脖子往後仰,聲音有些高地說:“天啊,快吃你的,別看我!”

“噓,小聲點,”小志豎起食指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溫吞吞地開口,“世朗先生,你嚇到它了。”

話落,施世朗的脖子回到正常幅度,兩手摩挲著小腿,放輕聲音說:“我哪敢嚇它啊,我怕它怕得要命。”

不知為何,施世朗的語氣令明決想起了三年前,他在病床上巴巴等著自己餵他喝粥的期待眼神。

稚氣十足,明決腦海裏忽然蹦出了這四個字。

“哪有,”小志擡起手去摸那只小沙皮狗的腦袋,滿懷愛心地說,“你看它,多可愛呀。”

施世朗緩慢地點一下頭,扁著嗓音說:“倒是比剛才臟兮兮的好看些。”

“世朗先生,來,你摸一下它。”

施世朗一聽,忙把兩只手藏了起來:“我不。”

明決聽得正集中時,周易生不知什麽時候回來了,走到了他的身邊。

“明先生,你來了。”

明決回過神來,和氣地對他笑笑,然後又把目光移回了施世朗和小志身上。

“易生,”他問周易生,“施先生怎麽會在這裏?”

“哦,是這樣的,”周易生回答明決,“三年前小志患病的事情上了報紙,施先生看到新聞以後,隔段時間就會來醫院探望小志。”

聞言,明決倏忽想起了三年前他和施世朗在聖心醫院碰到的那一次。

那時小志做完手術,就被安置在聖心醫院的兒科病房裏。

“我來這兒,其實是來看我兒子的。”

“明公子也知道,我這種有頭有臉的公眾人物,還沒有結婚,怎麽能讓別人發現我在外面有個私生子呢……”

回憶起當時施世朗跟他說的話,明決越想越覺得難解。

直接說是去探病不就好了,也不是什麽見不得光的事,明決在心裏想,何必編個那麽扯的理由。

想著,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施世朗身上,看著他弓起來的背身,無聲扯了扯眉。

這個人整天在想什麽。

“易生,你怎麽不和我說呢?”

他抱著雙臂,目光沒有收回,微微側臉對周易生說:“施先生的這種慷慨之舉,應該讓大家都知道啊。”

“那時我也是這麽覺得,”周易生回答他說,“施先生和您一樣是個好人,不僅常常會來看望小志,知道小志喜歡畫畫,還帶了很多昂貴的畫具給小志。而且,他還親自教小志畫畫。小志學得慢,但施先生從來都不嫌棄他,每次都很有耐心,對他也很寬待。”

“保密是施先生的意思,”周易生對明決說,“施先生說他是個藝術家,要保持足夠的神秘感,這樣公眾才會為他的畫買賬。”

聽到這裏,明決抿唇笑了笑。

也就周易生這種老實人才會信施世朗編出來的那一套理由。

周易生見小志在外面蹲得久了,兀自喊了他一聲。

“小志。”

聽見聲音,小志和施世朗同時轉過身來,當看到站在門邊的明決時,兩人臉上神情各異。

“小志,”周易生朝小志招招手,對他說,“看誰來看你了。”

小志拍幹凈手,站起來後快步跑向了明決。

身後,施世朗也站起來了。

小志跑到明決面前,仰起臉對他笑了起來,喘著氣對他喊:“明先生。”

明決對他笑了笑,慢慢蹲下|身來,用手順著他微微起伏的胸脯說:“你身體不好,跑慢點也沒關系的。”

小志揚著略顯蒼白的笑容對他說:“明先生很久沒有來看過小志了。”

“嗯,”明決輕輕點頭說,“明先生之前去別的地方了,所以沒能來看小志。”

“明先生和世朗先生一樣,”小志露出了他這個年齡段小孩專屬的童稚目光,看著明決說,“他也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回來以後才有時間來看小志。”

話落,明決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不遠處,一副做賊心虛模樣的施世朗。

施世朗也朝他看了過來,對視不過幾秒鐘,施世朗很快移開了目光。

明決收回視線,輕聲問小志:“你們在外面蹲了這麽久,在做什麽呢?”

聞言,小志慢慢轉過身去,指著不遠的地方,一只低著頭專心喝水的小沙皮狗,告訴明決說:“剛才世朗先生在屋裏教我畫畫,下完雨後,我們忽然聽見外面有哀哀的小狗叫聲,就跑出去看,然後在弄堂裏發現了這只被裹在紙殼裏的沙皮狗。”

“應該是被人遺棄的小狗。”明決回答他。

“嗯,”小志善良地點點頭,“我和世朗先生覺得它好可憐啊,就把它抱回家了。”

聽到這時,明決腦海裏忽然閃過剛才聽到的只言片語,看了一眼悶聲站在那裏的施世朗,回過臉來問小志:“小狗是世朗先生抱回來的嗎?”

小志看著他說:“我抱回來的。”

說著,他放低了聲音,附在明決耳邊講:“世朗先生他怕狗。”

明決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心知肚明地點點頭。

周易生走過去摸著小志的腦袋,看向施世朗和明決,微笑著對他們說:“兩位先生今天剛好都在,就留下來吃頓便飯吧。”

明決站起身來,笑著應道:“好。”

施世朗往明決那邊瞥了一眼,安靜地點了下頭。

施世朗從浴室裏出來的時候,明決正和小志坐在一起看他下午畫的畫。

他走到客廳的時候,明決下意識擡轉過臉來,往他這邊看了一眼。

在施世朗為數不多的,與明決正眼相看的記憶裏,通常明決看完他的下一秒,就會自動轉過臉去,不再理會他。

但今天有些反常的是,明決沒有很快回過頭去,反而是定定地盯著他的臉看,這不得不令施世朗感到奇怪。

“怎麽了嗎?”他開口問明決。

明決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一邊臉,淡淡地對他說:“你這裏,沾到顏料了。”

“是嗎?”施世朗摸著自己的臉問。

“嗯。”明決點了點頭。

聞言,施世朗掉轉過身,又跑回浴室洗臉去了。

過了一會,他再從浴室裏出來,側著臉問他們倆洗幹凈了沒有。

明決看著他面頰上顏料的殘漬,忽然想起周易生家裏的浴室沒安鏡子。

他安靜了幾秒鐘,隨手從紙盒裏抽了張紙巾,往紙上倒了點水打濕了,然後走到施世朗面前。

當他走近施世朗時,明顯看見施世朗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

“別動。”

他說了一句,隨後撚著打濕了的紙巾,開始擦拭他的面頰。

一開始,他還很生疏地離施世朗遠遠的,後來發現施世朗總是不自覺就偏開臉,索性走到他面前,用手托著他的臉,把他沾了顏料的那邊面頰轉向自己。

明決專註的時候什麽都看不見,直到他把施世朗臉頰上的顏料完全擦凈後,註意力才回到施世朗的臉上。

施世朗的臉比他想象中小,好像一只手掌就可以蓋住,手心傳來的柔軟觸感,令他想到了玻璃罐裏棉花質感的糖果。

看著施世朗少有的雪白皮膚,明決莫名其妙想起了在公學時那些男孩形容施世朗的一個詞語。

可人。

那時候他不以為然,心想怎麽能用“可人”這個詞來形容一個男孩。

現在看來,明決註視著近在眼前的施世朗,隨即緩慢地眨了下眼睛。

這個形容錯得也不算太離譜。

就在明決看著施世朗分心了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咯咯咯”的笑聲。

他一下子回過神來,轉過身去,看見小志在那裏捂著嘴巴偷笑。

“小志,”他問小志,“你在笑什麽?”

小志開心地笑著,看著他們兩個,童言無忌地說:“兩位先生這樣,好像我爸爸媽媽呀。”

聽見這話,明決轉過臉來,看見施世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眼底泛著一種無辜的天真,好像是在用眼神告訴他:這話不是我教小志說的。

明決在那一刻思緒莫名混亂,放在施世朗臉上的手下意識用力,捏起了他一塊面頰肉來。

“嗯——”

施世朗的聲調跟他被明決捏住的臉頰同時揚了起來。

明決捏著他的臉,轉過頭看向小志。

“小志,”他問道,“你爸爸媽媽也會這樣嗎?”

小志看著施世朗那跟糯米糍一樣被捏得老高的白面頰,以及他臉上擠在一起的五官,大著眼睛飛快地搖了搖頭。

下一秒,他看見明決松開了施世朗,轉身有些大步地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而施世朗,則在那裏抿著唇,既茫然又有些委屈地用手揉著臉。他轉過臉來,當看見小志在盯著他時,立時不滿地朝他舉起拳頭。

小孩子亂說話,施世朗在心裏嘀咕,遭罪的卻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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