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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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周末,湯岫辛邀請施世朗去了城郊的一間山地會所。

這個地方僅對會員開放,因遠離市區,且鄰近山地,故此格外清靜,就連晴天也溫和許多。

七八月的季節,這裏的夏天卻不炎熱,四處可見蓊郁植被,從山地吹下來的風多少冷卻了太陽的光照度,遠處的人工湖在白日下安靜得像一面光滑的鏡子。

下午,施世朗和湯岫辛打了兩個小時的高爾夫,而後沿著緩坡地一路走回來。

快走回到會所時,前方不遠處傳來些談笑聲,引起了施世朗的註意。他擡眼望去,看見三四個穿著馬球衫的人坐在戶外遮陽傘下喝茶閑談。

同座中有湯岫辛的大哥湯岫舟,施世朗藝術學院的一個同期,這處會所的老板,還有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

他停了下來:“明決怎麽會在這裏?”

“哦,”湯岫辛應了他一聲,回答道,“這處會所以前是一家馬球俱樂部,他們幾個都是以前的老會員,時不時會約著打下馬球。”

說著,他擡手指了指施世朗身後的方向:“在那片湖後面有個馬場,以前的舊址就在那裏,是近兩年才擴到這裏來的。”

“這樣。”施世朗點了點頭。

“走,”湯岫辛一把攬住他肩,“去聽聽他們在聊什麽。”

他們走得越近,座中的交談和笑聲就聽得越清楚。

“真的嗎?”湯岫舟語氣聽起來有些欣喜。

明決似乎是聊到了喜歡的內容,施世朗發現他一向平淡的面容上居然也有了幾分悅色,垂眸微微笑著點了下頭。

旋即,湯岫舟用手拍了拍明決的膝蓋,轉過臉去面向其他人講:“我就說,還是明決有眼光。”

施世朗的那位同期連連點頭:“這人是真的很好。”

“嗯,”明決緩緩點頭,面帶著笑意,語氣溫和地講,“他確實很好。”

“能讓你說好的,”會所老板殷燃笑著看向明決,“那就確實是難得了。”

“也不是,”明決抿了一口茶,謙和地笑道,“只是我個人很喜歡。”

“我不管,”殷燃擺擺手,“總之,下次拍賣我可不會讓你們了。”

“算了吧,就你這大忙人,”湯岫舟揶揄他,“能走出這塊地就不容易了,還天真地想飛歐洲……”

施世朗還想聽下去時,湯岫辛已經走上去了。

“岫辛來了。”

殷燃看見他,跟他點頭打了個招呼,隨後轉過身去,示意侍應加座。

湯岫辛轉過臉來,見施世朗沒跟上,便喊了他一聲。

“世朗,站在太陽下做什麽呢,過來。”

話落,座中人同時朝著施世朗望了過來,其中包括明決。

施世朗與明決之間不過兩秒的對視,隨著明決轉過臉去自然結束。

施世朗收回視線後朝其餘三人笑笑,神態自若地走上前來。

恰好這時候,侍應搬著兩張椅子上來了,施世朗同湯岫辛順勢坐下。

施世朗一坐下,湯岫舟就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說:“之前已經聽岫辛說你回來了,一直在忙著,都沒能見到你。”

施世朗把球帽放下,笑著揚揚眉:“湯大哥現在不就見到我了。”

在座的人,無一不知三年前發生在施世朗身上的事情,本來見到他還心存顧忌,擔心無意中會戳到他的痛處,但見他神色輕松,言辭舉止與從前無二,反而是覺得自己多想了。

茶喝到一半時,湯岫辛註意到桌上放著一副虎口處有褶痕的皮質手套,隨口問了一句:“你們這是打過一輪了嗎?”

“嗯,”殷燃點了點頭,“不過上午的太陽光亮了點,便想著先回來坐坐。”

他的話說完時,湯岫舟往外面看了一眼,註意到天邊的雲變多了,回過頭來說:“看,這下子太陽不刺眼了。”

殷燃也往外看了一眼,心領意會地收回視線,笑著拿起桌上的手套。

“走吧。”

話落,除了施世朗和湯岫辛,其餘的人不約而同站起身來。

湯岫舟低頭看向他們兩人,笑著問:“你們不來嗎?”

湯岫辛朝他擺手:“我這種水平,去了只會給你們拖後腿。再說了,世朗他又不玩這個。”

“沒事,”湯岫辛慢悠悠地說,“我們又不是比賽。”

“正好,”說著,他看了眼明決,對湯岫辛講,“明決有些不舒服,你替他的位置。”

“好吧。”

湯岫辛站起來,接著去拉施世朗的手。

施世朗不明所以地擡起頭來:“我沒玩過這個。”

“沒關系,”殷燃對他說,“你反正也沒事,跟我們去馬場轉轉吧。”

“是啊,”湯岫舟接過話來,“正好明決得空,讓他教教你。”

“他可是我們這幾個裏面最厲害的,不輸任何一位馬術教練,讓他帶你最合適了。”

講著,他望向了明決:“是吧,明決?”

施世朗的目光跟著湯岫舟移向了明決,看見他雙手撐著腰,低頭沈默著站了幾秒鐘,然後很輕地點了下頭。

馬場。

施世朗換上衣服後,俯靠在柵欄邊,看著遠處的一小群白色建築物出神。

過了一會兒,從他身後傳來重重疊疊的腳步聲。

施世朗回過身來,看見練馬師牽著一匹氣宇軒昂的公馬迎面走了過來。

施世朗一楞:“這不是……”

練馬師走近後,背著手對施世朗點了點頭。

“施先生。”

施世朗看著面前這匹俊秀的米灰色公馬,神情顯得有些困惑。

“怎麽把它牽過來了?”他問。

“這是明先生的意思。”練馬師彬彬有禮地回答他。

施世朗更是不懂了:“明先生的意思?”

“嗯。”練馬師再次點頭。

施世朗很是懷疑:“不可能吧……”

他的話音剛落,練馬師的目光忽地越過他,望向了他的後方。

“明先生來了,”練馬師回過臉來,微笑著對他說,“施先生如果有問題,可以問明先生。”

聽到練馬師的話,施世朗緩慢地轉過身去,明決剛好站在距離他幾步外的地方。

“你不需要有疑問,”明決抱著手臂,用一種最平常不過的語氣對他說,“是我讓人把華齊牽過來的。”

施世朗看著他沒有說話,一雙眼睛因為詫異而微微睜大。

明決臉上是萬年不變的平靜,越過他走到華齊身邊,用溫和的力道一邊慢撫它的背,一邊用淡淡的口吻跟他解釋:“馬房裏其他的都是老馬,脾氣烈得很。碰上它們,你恐怕還沒上去,就已經後背著地了。”

“華齊是這裏性子最溫馴的馬了。”

他停頓著,把手貼在了華齊的臉邊,放輕聲音說:“所以,只能是辛苦它了。”

施世朗在他背後無話可說地翻了眼睛。

他就知道,如果有別的選擇,明決是肯定不會把自己的寶貝坐騎貢獻出來的。

小氣鬼。

他在那裏對著明決的背影唇語腹誹,明決卻突然好像察覺了,冷不防轉過身來,把他抓了個正著。

“你在說什麽?”他冷淡淡地問。

“我沒說話啊。”施世朗心虛地往後收了收下巴頦。

明決沒有作聲,不知是不是沒有相信他,只用一雙冷靜默然的眼睛,靜靜地直視他。

施世朗被他看得無所適從,底氣快要見底準備全盤交代的時候,明決驀地問他:“你怎麽不戴頭盔?”

“哦——”

施世朗見沒被看穿,忙應了一聲,飛快把馬球帽給戴上了。

明決看著他那顎下松出一大截的調節帶,默默皺起了眉。

沒有人跟施世朗提過騎馬是一項危險的體育項目嗎,他心裏面想。

算了,他轉念又想,就算提醒了,這人也不會記得的。

片刻過後,他像是獨自嘆息了一聲,隨後往前兩步走到施世朗面前,彎下臉去幫他調節顎帶。

施世朗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不自覺仰起了下巴,胸膛繃得緊緊的,兩只眼睛無措地不知往哪裏放。

大概過了四五秒鐘,明決還沒結束手裏的動作,施世朗兩只無所安放的瞳仁回歸原位,爾後默默垂了下去,靜靜地註視起心無旁騖的明決。

他第一次這麽近的觀察一個人,看到的明決與往日看起來分外不同。

幾乎是真實得不可想象,如果非要施世朗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

他的鼻梁線條看起來格外柔和,微微誇飾的眉目看起來沒有一絲距離感。雙唇由於精神集中而自然地抿著,卻不會讓人覺得嚴肅,反而透著一種令人心動的真摯。

“他確實很好。”

“只是我個人很喜歡。”

施世朗又想起了他剛才的笑容,唇線不知不覺抿平了。

“好了。”

明決調節好顎帶的松緊後,站直起身,完全沒有發現施世朗剛才一直在打量他。

他對著練馬師點了下頭,練馬師立即會意,跟他調換位置。

他牽著華齊,回過臉來看施世朗。

“上鞍吧。”

施世朗點了點頭,隨後在練馬師的指導下踩鐙上了馬。

“之前有騎過馬嗎?”明決擡頭望著他問。

施世朗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明決不明顯地抻了抻眉,松開了華齊,提著馬球桿轉身走向站在附近的練馬師。

練馬師有些疑惑地接過了球桿:“明先生,怎麽了?”

“施先生沒騎過馬,我們還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身後的施世朗突然失措地高聲喊他。

“明決明決——”

他聽到施世朗的喊聲,旋即轉過身去,看見華齊沒人牽了,馱著他往前悠哉哉地蹬去。

馬背上,施世朗嚇得臉色都白了,整個人顫顫巍巍的,好像就要掉下來了。

見狀,他快步追了上去,在華齊準備跑之前用一只手牽停了它,另一只手同時擡高起來,本意是擔心施世朗從馬背上掉下來,想著托他一把。

沒想到,施世朗會錯了他的意思,一下子抓緊了他的手,爾後彎下|身來,心有餘悸地伏在馬背上大口呼吸。

看著施世朗用力到發白的指關節,明決蹙起了眉,但施世朗受驚起於他的疏忽,這是他的錯。

所以,他不可以對施世朗發作,只能一邊安撫華齊,一邊等著什麽時候施世朗能平靜下來松開自己。

約摸過了五分鐘,施世朗的面色有了回緩的跡象。他回過神來,看著明決一語不發地站在下方,表情寡淡地放空著視線,一邊的臂膊跟機器似的一動不動地掛在那裏,自己動了也沒有察覺。

看著明明郁悶卻不能說的明決,他心裏覺得好笑,原本要松手的念頭也打消了。

就這樣,恍若不知地、默不作聲地牽著他的手,直到他想松開為止。

大概又過去了三四分鐘,明決似乎是察覺到,施世朗平覆心情的時間久得過於異常,不解地擡頭望向他。

施世朗發現他有所察覺,先他一步,在他看過來之前松開了他的手,佯作才剛平緩過來,很自然地撫了撫胸口。

明決雖然疑惑,但見他那樣,也不好說什麽,只安靜地扶著久了有些發僵的右臂活動兩圈。

他放下手後,牽住了華齊,轉向施世朗說:“之前高估你了,以為你學過馬術,今天學會打馬球是不可能的了……”

施世朗聽他這話,怎麽聽怎麽覺得他像是要自己下來的意思,正想開口時,又聽見明決對自己說:“今天就先騎著試試吧。”

施世朗從沒想過明決對自己會有這樣的耐心,一時怔得說不出話來。

明決見他坐在那裏半天不說話,便問他:“不想嗎?”

“沒,”施世朗回過神來,對他搖頭,“沒有。”

聞言,明決微微點頭,臉上霎時出現了專業人士共同的專註神態,對施世朗說:“雙手抓緊韁繩,不要松開。”

施世朗依言照做。

“現在,試著用雙腿夾著輕踢一下華齊的肚子。”

“哦。”

施世朗第一次騎馬,也不太明白明決說的輕踢是什麽程度,一時沒把握好力度,腳下重了,將華齊踢得到處亂蹬。

見狀,明決趕忙去拉華齊,同時還要顧及馬背上的施世朗。好不容易將它的情緒安撫好,他轉過身來,一言不發地盯著施世朗看,好像十分嫌棄他用這種笨拙的方法來踢他心愛華齊的肚子。

施世朗知道這時候什麽都不能說,乖乖閉上嘴和充滿歉意的表情是讓明決繼續保持耐心的唯二途徑。

果然,過了十幾秒鐘,明決無奈地收斂起不耐,克制著語氣對他說:“輕一點。”

施世朗示好地點了點頭。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他接下來的力度就掌握得稱心些許了。華齊在他輕踢的驅使下,沒有出現前次那樣的驚慌,而是慢悠悠地往前踱去,明決靜靜地跟在他身邊。

不知為何,那天的暮色來得很快。欲夕的天邊鋪滿了逡巡的落日雲層,四下的光線柔和而舒適。黃昏下,整座馬場都被幽然的森林氣息靜靜環繞著。

馬球場上,中場休息時,湯岫辛騎著馬來到湯岫舟身邊,示意他往練馬場那邊看。

看著練馬場那邊難得的和煦一幕,湯岫舟淡淡笑著說:“你看,他們也是可以和平相處的。”

湯岫辛觀察著緊跟在施世朗身邊,耐心進行指導的明決,臉上浮起了笑意,語氣輕緩地道:“只要世朗不破壞氣氛。”

話落,兩個人都笑著搖了搖頭,轉身折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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