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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他不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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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他不可憐

深夜, 臥室裏漆黑靜謐。

當身旁的依什梅爾傳來均勻清淺的呼吸時,楚懷星的思緒依舊活躍著,難以入睡。

也許是受到了白天和古環香的那場對話影響, 令他對人生、對命運思考良多,他忽然又想去看一看那位蟲王,看一看自己的命運。

於是, 在正式地進入睡眠前, 他便先依靠冥想進入了精神世界, 展開精神力擴散向四周。

金色的虛幻海若洪水般流瀉於層層斑斕交接的密集線條中,迅速地席卷整個二層空間,包裹住隔壁那團寶藍色的明亮精神體。

十幾秒鐘後, 楚懷星進入了梅布爾斯的夢境。

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正站在高高的尖塔上, 站在石磚搭建的窗戶旁,向外望去是同樣尖聳的塔樓與石築的恢弘城堡。

夜空中月光格外明亮, 在背光的月影下,一座座高聳的黑色建築猶如陰森童話的小鎮殘骸, 尖銳的房頂似山峰般延綿向遠方。

這是一個夜空中懸掛著兩輪明月、漫天散布著閃亮星辰的地方。

收回目光, 轉身望去,塔內正舉辦一場盛大奢靡的晚宴。

布置華麗的宴會廳裏,放置著一張長長的足以容納幾十人入座的餐桌。

一只只近似鹿的棕皮生物被捆綁在鋪著雪白桌布的餐桌上,一雙雙黝黑的眼珠裏映著頭頂倒吊的燭火光芒。

它們來不及發出悲鳴, 就被握著尖刀的廚師開膛破肚, 從剖開的胸膛中掏出內臟和粘連著血管的還在隱隱鼓動的心臟。

一群長著五顏六色羽毛的類人生物圍坐在餐桌旁, 目光灼熱又貪婪地註視著這些失去生命的、血淋淋的食物。

它們用手爪上的尖銳指甲切割下最新鮮的肉塊大口地撕咬著, 咀嚼著,發出歡快滿足的笑聲。

而那顆最為蓬勃的鮮紅的心臟則被裝飾上鮮花, 盛放在金色的餐盤裏,送到了最上首的主位。

楚懷星不太能直視這些奇怪的長著羽毛的類人物種,更無法接受它們野蠻的進食方式,僅瞧了幾眼就偏開目光,搜尋起夢境主人的身影。

他很快找到了他們,畢竟在這群奇形怪狀的羽人中,身體沒有羽毛的光禿禿的梅布爾斯和蟲王是那樣的突兀。

楚懷星沿著長桌一路走到最上首,站在梅布爾斯和蟲王的對面,旁觀這個夢境。

從這兩位蟲族所坐的位置判斷,他們應該是這場宴會的貴賓。

蟲王的右手邊,也就是餐桌的中央主位,坐著一個渾身覆蓋潔白羽毛、有著金色尖喙和紅寶石般眼珠的類人生物。

他,或者是她,頭戴著鑲滿璀璨寶石的王冠,披著華麗的紅色衣袍,用楚懷星完全聽不懂的語言向蟲王說了什麽,然後命令侍者將那盤尚有餘溫的淌著鮮紅血液的心臟放到了蟲王的面前。

那顆獸類的心臟足有普通人類的腦袋那麽大,看著和自己有著一模一樣面孔的蟲王將視線投向著盤“食物”,楚懷星不禁泛起一陣惡心的情緒。

他在心裏祈禱:你可千萬別吃啊,不然我就是死,從這塔裏跳出去,也要斷絕你在我身體裏覆活的可能。

幸好,蟲王對這食物不感興趣,但他也沒直接拒絕,一揮手就讓那顆心臟從盤子裏消失了。

“我準備帶走它,在旅途中慢慢享用。”他用蟲族語,微笑著對那位羽人族的首領說道。

羽人族首領很高興,從衣袍裏拿出了一枚金幣,遞給了他,然後又嘰裏咕嚕地說了些什麽。

楚懷星利用自身對夢境的掌控,瞬間移動到了蟲王的身邊。

看見那枚金幣上雕刻著羽人的頭像,他有種不出所料的感覺。

這正是蟲王遺物中的那枚幸運金幣。

一旁的梅布爾斯已經啃起了侍者為他切割好的肉塊,長期被蟲王以奇怪食物餵養的他對這種未經烹飪的獸類生肉接受良好。

蟲王仍在與那位羽人族的首領交流著,正當楚懷星想要集中精力去聽清蟲王說的話語時,金色的餐具、血紅的生肉、倒吊的燭燈、紅白交錯的餐桌、長著尖嘴和羽毛的類人生物、華麗的宴會廳全部在一瞬之間消失了。

夢境的場景轉換到了一片荒蕪靜寂的沙漠上。

披著黑色披風的蟲王和穿著教士袍的少年梅布爾斯並肩行走著,天空中依然是高懸的兩輪明月和漫天璀璨的星星。

前方黃沙漫漫,遙遠的地平線正往外冒著淺金色的光暈,構造了一幅夜之將盡、拂曉將現的壯闊畫面。

蟲王一邊緩步行走,一邊拋擲著那枚羽人頭像金幣,金幣似一個金色的陀螺,在空中不斷地旋轉著,仿佛一道光芒忽明忽暗地在空中跳躍。

“你猜她說了什麽?”蟲王神情愉悅地開口,“她說她愛我,所以送給我這枚受到先祖祝福的金幣。可我們才認識了三天,她為什麽會愛上我,愛這樣簡單嗎,什麽是愛?”

梅布爾斯停頓了幾秒才回道:“她只是敬畏您的力量,仰慕您的實力,想要和您誕下強大的子嗣。”

“照你這麽說,‘愛’是弱小物種為了繁衍後代而誕生的感情。”

“您說得對,但不完全對。”

“哦?那你說,什麽是愛呢,梅布爾斯?”

“我也不清楚。”

“看得出來,蟲族大部分都缺少情感,不像羽人族,也不像那些情感過於泛濫的新人類。”蟲王將那枚金幣接住,再度拋向空中時,它便消失在了某個空間縫隙裏。

頭戴兜帽的梅布爾斯保持著沈默,沒有回應。

他們不快不慢地行走在傾斜向上的緩坡上,鞋底時而陷入砂礫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微風時而吹起塵沙,幹燥的空氣裏只回蕩著蟲王和緩的嗓音。

“我對新人類很好奇,他們是一種情感異常豐富的物種,同樣是戰鬥,蟲族是為了爭奪生存的資源和繁衍的地盤,他們卻是為了家人、朋友、愛人和國家,甚至整個種族的榮譽。

“那個叫做亞德利安的新人類在撤逃前告訴我,雖然那一戰他們敗了,但他們一定會取得勝利,因為他們是為了親情、友情、愛情而戰,為了家園故土、國家榮譽、民族大義而戰,為了靈魂的自由和愛與和平而戰,為了全人類的文明傳承而戰……

“很可笑不是嗎,明明是那麽弱小的一個族群,有什麽傳承的必要呢?

“但我還是好奇,什麽是親情,什麽是友情,什麽是愛情,什麽是榮譽感,什麽是正義感,什麽是文明的歸屬感,什麽是愛?我可真好奇啊……”

梅布爾斯雙目低垂,神情肅穆地說道:“您不需要思考那些,那些累贅的情感只會徒增煩惱。”

“那我應該思考什麽?心靈與肉.體,靈魂與詩歌,還是頭頂的星空與腳下的沙海?”

蟲王輕快地笑了一聲,“說起來,你不覺得它們很像嗎?沙漠就是無限擴大的星空和宇宙,每一粒渺小的塵埃都是一顆星球,那麽現在你我踏出的每一步,都在制造一場恐怖的災難。”

“這是一種無聊的想象。”

蟲王側過頭,幽深的眼眸裏閃著淡金色的光芒:“你今天的情緒有些暴躁,是因為受到了那野蠻種族的影響嗎?”

“不,”梅布爾斯下意識地搖頭,猶豫片刻才低著頭說道,“是我進入了發情期,利浮族的發情期會讓情緒變得沖動缺乏耐心。

“不過您不用擔心,這是所有利浮族進入發育期後都會出現的癥狀,只是個小問題,很快就會過去。”

“是嗎,不需要我帶你回到你的族群?”

“不需要。”

“好吧,我會避免在這段時間裏和你談論類似無聊的話題。”蟲王十分和善體貼地說道。

這並不代表他多麽通情達理,只是理智上不想和同一個對象再討論同一個話題,踏入同一條河流。

跟隨著他們的楚懷星不知不覺停下了腳步,望著那兩道身影朝著天邊若隱若現的光芒緩慢行走而去,心裏陷入了思考。

他記得梅布爾斯之前跟他說過,高等蟲族中除了梅菲爾族,其他種族都只有一次發情期,只會在遇見喜歡的想要共度一生的對象時出現異常的癥狀。

如果,他口中的高等蟲族中包含著利浮族,那麽,夢境中這個階段的梅布爾斯其實是喜歡那位蟲王的嗎?而不僅僅只是將他當做崇拜、信仰和效忠的對象?

但很顯然,蟲王並不清楚這點。

而他缺少與他人情感的共鳴,也許之後漫長的相處時間裏,也從未察覺到這個秘密。

隨著梅布爾斯這個夢境主人的遠去,主動停留在原地的楚懷星不知不覺被排斥到了夢境的邊緣,周邊的景象開始出現泛白消融的情況。

於是他主動地退出夢境,意識回歸了主體。

不知是否是受到了夢境主人情緒的影響,他心情莫名地有些壓抑。

他倒想去蘭德爾的夢裏找點樂子,可那家夥並沒有做夢。

睜開雙眼對著漆黑的天花板漫然出了會兒神,楚懷星轉頭看向了熟睡的依什梅爾。

對方面朝向自己而睡,纖長的眼睫有時微微顫動,很是安靜。

楚懷星從被窩伸出手,觸摸他在黑暗中模糊的五官輪廓,心境隨著手指“描摹”的動作,漸漸平和下來。

當摸到對方的下唇時,依什梅爾睜開了眼睛,眼皮半合帶著剛醒時的困倦。

他湊近過來,親昵地親吻了一下楚懷星的額頭,嗓音低沈沙啞:“您在想什麽?”

楚懷星沈吟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依什梅爾,你有遺憾過嗎,像蘭德爾所說的,遺憾出生得晚了些,沒能見蟲王一面,沒能得到他的禮物?”

依什梅爾沈默了幾秒,繼而以恬淡的口吻道:“我很幸運,我遇見的是現在的您,不是過去的那位。”

楚懷星楞了楞,一瞬有種被擊中心靈的感受。

一直以來,他都覺得所有蟲族,包括依什梅爾在內,都將他和過去那位蟲王視為同一個存在。

就像一個人沈睡幾年後醒來,他依然是他,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卻沒想到,依什梅爾一直有將他與過去的蟲王做區分。

“為什麽?”他有些明知故問地看著對方的眼睛。

“如果我遇見的是過去的那位,我的未來就會是現在的梅布爾斯,和他一樣偏執又瘋狂。”

楚懷星著實沒想到他會拿梅布爾斯舉例,壓低著聲音問:“你怎麽確定,梅布爾斯對於過去的……抱有那樣的情感?”

“只是猜測。”依什梅爾說,“我告訴他,您願意接受我的時候,他憤怒得像是要把我殺死。”

楚懷星頓了一下,說:“你以後,別去刺激他了。”

“為什麽,您可憐他?他不可憐,他待在那位身邊幾百年,他只是不那麽幸運。”依什梅爾說著,又似有些生氣,將他抱得更緊了些,低聲道:“不要再想他,阿蘇,您是我的阿蘇。”

看過剛才的夢境後,楚懷星的確有些同情梅布爾斯,不過倒不至於因同情和憐憫生出什麽額外的情緒。

一來,縱使知道自己大概率是蟲王安排的轉世,他也從沒將自己和過去那位蟲王混淆過,他就是他楚懷星,一個獨立的人格,不會將別人對於蟲王的感情轉嫁到自己身上,他還沒這麽自戀。

二來,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他能確定,梅布爾斯對他抱有的只是尊敬,而不是愛情,也許曾經他真的愛過那位蟲王,但經過漫長時間的消耗,現在只留下了扭曲的執著。

當然,也或許是因為我的身上並不存在讓梅布爾斯熱愛的那份特質。

楚懷星暗忖了一句,旋即拋開這些思緒,將腦袋埋進依什梅爾懷裏,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沈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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