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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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1.

蔣千夢手機裏的錄音:

“上官瑤的聲音:傅老給我講了他的愛情故事,他說自從自己知道愛人死了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再也沒有辦法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了。他覺得自己和自己的父親一樣,都殺了一個曾家的人。他說自己其實本質上是一個很懦弱的人,他沒有辦法像自己的父親一樣做到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地繼續埋頭生活。所以他逃避了這麽多年,不是稱職的父親。他想過回來接自己的女兒到自己的身邊可日子過得越久,他就越難以面對。他說這次自己是抱著贖罪的心態回來面對女兒的,可卻發現了一件讓他的世界天翻地覆的事,他說自己不確定以後還能不能繼續走下去。

蔣千夢的聲音:什麽叫發現了一件讓他的世界天翻地覆的事?

上官瑤的聲音:我問過他。他只是苦笑著搖了搖頭。他說自己老糊塗了,說起話來顛三倒四的,讓我不要介意。我問他接下來有什麽打算,是留在念梔小築,還是回去。他說自己還沒有想好,但是會盡自己所能的來補償女兒。

蔣千夢的聲音:他還說什麽了?

上官瑤的聲音:他說了很多,回憶了傅念梔小的時候,自己回來看她時,她張開小胳膊沖過來抱住自己,晚上睡覺的時候怕自己在她睡著的時候離開,緊緊地拽著自己的袖子,睡著了都不松手……就諸如此類的小事。哦還有,他說自己出過一次海難,大概是一九九三年的時候,船遇到了風暴,同船的水手們死了好幾個,他命大,沒死,抱著木板在水面上漂了一天才被別的漁船給救起。他一直沒和家裏聯系,後來他打電話回家裏的時候已經是大半年以後,他說他在電話裏跟父母大吵一架。父母那個時候早已經接到了國外發來的通知,知道出了海難,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他的屍體被沖到海裏找不到了。父親為此還犯了心臟病,差點沒救回來。他說他的母親在電話裏埋怨他為什麽不第一時間通知家裏,然後就一直哭一直哭,後來父親沖過來,一把抓過電話,在電話裏跟他吼,讓他真的去死吧,一輩子都不要回傅家了。後來他就真的沒再回傅家。

蔣千夢的聲音:那他的心腸還真的是挺硬的。

(沈默。)

上官瑤:他說這些年他一直都和自己的弟弟有聯系。後來父母去世他也沒回來,都是自己的弟弟料理打點的後事。女兒也都是弟弟在照顧。

蔣千夢:我真的很難理解,一個人就是再怨自己的父母,怎麽可以在父母去世的時候都不回來看一眼。

上官瑤:其實父母在世的時候他不聞不問的話,即使在父母的葬禮上哭到肝腸寸斷也是於事無補的,都是做給外人看的,自己騙不了自己的。他回來了,父母也無法覆活,只是面對墓碑罷了。

蔣千夢:你說的也有道理。

上官瑤: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就像歌裏唱的那樣,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想遺忘卻欲蓋彌彰。有的時候我覺得我爸和傅老的性格就有點像。

蔣千夢:是嗎?怎麽講?

上官瑤:就是固執,還有懦弱。當初他本來是想學園藝的,可後來家裏安排他去農藥廠上班,他不敢忤逆,就去了。現在說起來還是一輩子的遺憾。後來我姐姐發生了一些事,這個,用因果關系來說的話,我爸當初對我姐姐的態度在一定程度上是促使那些事發生的因,但他從不承認。後來姐姐的事一出,他很快地就申請移民,我們全家就搬去加拿大了,當然,除了我姐姐。現在在我們家裏,沒有人可以提我姐姐的名字。哦對,說到名字,我媽很不喜歡我的名字,說了無數遍讓我改名,可我爸不同意,說琪花瑤草,這是他一早定下來的名字,絕對不能改。不過在加拿大,別人都叫我的英文名,所以問題不大。

蔣千夢:從你和傅敬遠聊天中,你能感受到他有想要輕生的念頭嗎?

上官瑤:這個不好說,當然現在傅老已經去世了,在傅老是輕生離世的這個認定上再回頭去想他當時的狀態,是可以解釋的通的。

蔣千夢:我還是很在意你剛才說的一點,你說傅老說他這次回來,發現了一件讓他的世界天翻地覆的事。他沒有再提及具體是什麽事嗎?

上官瑤:沒有。我看他的心情很低落,也不好再追問了。

(沈默,身邊有人走過的聲音。)

一個女孩的聲音:上官大哥,hello!

上官瑤:Hi there! Nice shirt!

女孩的聲音:Thank you! I got it from when I worked at the animal clinic.

上官瑤:That's awesome.

蔣千夢:小姑娘的英文說得挺溜。

上官瑤:主要是她不害羞,不怕犯錯誤,只要敢開口說,就成功了一半。”

蔣千夢把這段錄音又翻出來聽了好幾遍,她在筆記本上寫下“讓我的世界天翻地覆的事?”又在下面劃了兩道線。第一次聽到上官瑤這麽說的時候,她和錢正翼研究過這一點,後來他們倆都覺得這件事應該指的是他的小女兒曾思蘭和男老師私奔的事。想當年他遠在海外,天高皇帝遠的,對於傅家和曾家的事,他是沒心也沒力。可能對於曾思蘭的失蹤,傅家人只是一筆帶過,簡單的說她是離家出走而已。反正從目前收集到的情況和從傅念梔口中的描述看來,如果傅敬遠對傅念梔還有那麽一點的關心的話,那他真的是完完全全沒有對小女兒曾思蘭付出過一絲一毫。而如今,他回來了,秋後算賬的日子到了,她從言辭激勵的傅念梔那裏得知了曾思蘭離家的真相,所以更加自責,覺得自己的世界天翻地覆了。

也許沒有這麽簡單。

還是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蔣千夢把錄音倒回去,想再聽一遍,耳機線扭在了一起,她把耳機拔了下來,想把耳機線捋順,音頻還在播,錢正翼註意到了她在聽這個錄音,湊了過來。隔壁辦公室裏一個做文職的年輕女警察走進來還剛剛借過去用的打孔器,音頻正好播到了上官瑤說英文的那一段。

錢正翼像是想起來了什麽,又像是故意逗同事一樣地說:“呀,小艾來了,來,你英語過八級了吧,你來聽聽,這說的是什麽?”

小艾走過來,蔣千夢把音頻往後倒了幾秒,小艾聽了一會,說:“就閑聊,男的誇女的衣服好看,女的說是她在動物診所實習的時候得的。”

“什麽?動物診所?你確定?要不要再聽一遍?”蔣千夢問。

“不用了吧。”小艾對於蔣千夢瞪大眼睛的表情有些吃驚,她對自己的英文水平是很有信心的,但礙於蔣千夢的面子,又倒回去聽了一遍。

“沒錯啊,就是說的是動物診所啊。蔣姐,你怎麽了?”

蔣千夢不說話了,她陷入沈思裏。她記得那天和上官瑤聊天說英文的女孩是文善真。蔣千夢閉上眼睛,努力回憶那天文善真穿的是什麽衣服,她想起來了,是一件底色是蜜桃色,前胸有卡通小貓圖案,後背有卡通小狗圖案的 T 恤。自己後來去民宿裏找傅念梔的時候,也見文善真穿過這件 T 恤。

不對呀,既然文善真在動物醫院裏實習過,不管是做前臺接待還是當獸醫的幫手,都應該對狗的生活習慣有最基本的認知,說不定還見過因為誤食了巧克力和葡萄被送來搶救的狗狗,那她怎麽還會犯那麽低級的錯誤,害死了孟德斯鳩呢?當然,也不排除她是真的不知道這種可能。但如果這不像是她說的,是自己因為無知而造成的意外,那就是故意的了,可這又為了什麽呢?單純的討厭狗?可如果她討厭狗也不會去動物診所打工了吧。

蔣千夢看了一眼錢正翼,那天在派出所裏聽片警說起狗死了的事的時候錢正翼也在,所以錢正翼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等一會,蔣姐。”錢正翼撓撓頭,“孟德斯鳩是不是就是吃了文善真做的巧克力葡萄才死的?”

蔣千夢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麽,只能先點點頭。

錢正翼說:“她如果真的在動物醫院裏實習過,那她害死孟德斯鳩就是故意的。”

“也不能一下子就……”

“我去查查看。”錢正翼說,“我先要確認一下她真的在某家動物診所工作過,她也許對上官瑤說過更多。我去問問上官瑤。”

“他應該已經離開民宿離開沁城了。”

“沒關系,我有他的電郵地址,我這就發郵件問問他。”

收到上官瑤回覆是在一天後,上官瑤在郵件裏說自己是記得文善真說過她在一家動物診所裏做過半個月的前臺接待,就是接電話預約時間之類的事。診所是自己大學同學的表哥開的,當時缺人手,她就去幫忙了。至於是哪家診所,她沒說過。還有,那件 T 恤上的貓和狗的卡通圖案都是同學表哥自己設計的,是他們診所的店標。

錢正翼在網上搜沁城和麒城的所有的動物診所,通過網站上的店標還真的找到了那家診所。店裏的員工們果然都穿著和文善真一樣的 T 恤,店老板說文善真是在這邊幫忙了兩個星期,後來估計是嫌自己給她開的工錢太少,所以做了不到一個月就不做了。

“那以您對她的了解,她會不會不小心把巧克力和葡萄餵給狗吃?”錢正翼問。

“這怎麽可能?我天天在診所裏給他們這些不是專業的人科普,巧克力和葡萄對狗是毒藥,說了沒有一萬遍也有一百遍了!”

錢正翼不說話了。文善真是故意害死孟德斯鳩的。

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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