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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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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膽小鬼

簡年手中的杯子一晃,裏頭的熱水撒出來不少,燙在手背的溫度很炙熱,他不急不徐地擡眼,凝上了直勾勾地目光。

柏嘉榮此刻的雙眼,似乎有無數支燃燒的箭從那黝黑的洞穴中射出,每一箭都擊打在他的心臟深處。

他怎麽會突然問出這樣愚蠢的問題?

簡年放下手裏的杯子,緩緩站起來,擡手就是一記力道不小的火辣巴掌。

五個細長的手指印明顯地印在他的左臉,緊接著,簡年死凝著他,切齒道,“做人都失敗,你以為做鬼就能成功?人生已然處處敗筆的人就算是死了,到地下也是個失敗鬼!”他最痛恨一個大男人把死來死去的掛在嘴邊,一點出息都沒有。

柏嘉榮捂著臉頰,狠狠一怔。這個簡年,自己到底了解多少?此刻極致陌生的一面讓他楞楞地看了好幾秒,凝聚的目光全數賦予眼前倔強的臉龐。

簡年蹙眉,指著柏嘉榮的鼻梁,一字一句扔過去,“看什麽看?我說錯了嗎?柏嘉榮,你聽好了,我答應你來陪你一個月,原本是想讓你能放下自己的心結,好好地跟我回到江氏,重新開始你的人生!不過現在看來,好像沒必要了。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大本事,都能決定你的生死了,我要是說你死了我會記住你,你現在是不是馬上上樓,輕輕一跳,摔得個粉身碎骨來證明你有多愛我?我告訴你,那不是愛,是自私。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愛你的人,我和江嶼風去過金三角,你幾個月不出現,有消息傳到你家說你已經死了,你家裏所有的家仆,傭人,女人,走的走,散的散,只有一個女人還在那等著,說你一定會回來,你對得起她嗎?還有我,還有江嶼風,哪個不在關心你,你以為你被設計了就是全世界最可憐的人了?那我呢,你當初找到我,不也一樣想設計我?江嶼風呢?渾然不知你們的陰謀,他又什麽時候想過一蹶不振?所以這就是你和江嶼風的區別,今天我就清楚明白的告訴你,別說我先愛上的人是江嶼風,就算沒有江嶼風,我也不會愛你,因為你骨子裏一點面對挫折的勇氣都沒有!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窩囊廢,膽小鬼!”

字字鏗鏘弄得他啞口無言,老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側臉的咬肌扯動了下,他轉身,負手而立,出口竟是一句,“你走吧。”

簡年瞪大雙眼,“昨天你要我來,今天又要我走?把我當猴耍?很好玩嗎?”

“讓我好好想想。或許,我從一開始就想錯了。”他的聲音裏沒了剛烈氣,淡淡地,頹頹的,卻讓聽到的人著實一陣心酸。

簡年知道他說的話確實有些重了,可自認沒有說錯,每個字都是他心底的聲音。

此刻光斜下的背影,卻寂寥到讓他後悔。

是不是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說這麽多決絕的話?

在他人生的低谷的時候,柏嘉榮送的不也是一記火辣辣的巴掌要他清醒嗎?

他一度認為,適合他的,應該是這種直白的方式。

不知怎麽的,他的心突然慌起來,不由回想江嶼風為什麽會答應他留下的原因,在加上柏嘉榮剛才的問題?難不成,他還真有了尋死的念頭?

簡年環視了一下四周,放柔了嗓音試探般地問了句,“你一個人想?萬一想歪了怎麽辦?”

柏嘉榮擺擺手,轉身回道,“你自己能不能走?還是,要我送你。”

他聞言,沖口而出,“不如你跟我一起回去,可以嗎?”

一聲冷笑從男人的鼻腔裏打出來,嗓音是極致地低,“呵!回去?回哪去?回私人別墅?”那裏不曾有一天是他的家!

簡年的心臟出突然竄了一下,柏嘉榮的話聽上去那麽絕望,他深深皺起了眉,自己不該那麽沖動的。

他突然要他離開,簡年倒是又開始擔心了,柏嘉榮不會又重新過回那種不見天日的日子?終日用酒催眠,還是?像昨天一樣如孤魂野鬼般游走在街頭?

一時氣憤下的肺腑之言,究竟會造成什麽樣的結果?他也拿不定主意,想了想,給江嶼風偷偷發了個短信後輕嘆一氣走到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你要想什麽?說說看。”

他回頭,唇角不自然地勾起,略顯慵懶的一笑,“我在想,為什麽會愛上你。這個答案,至今還弄不明白。沒有人敢打我的臉。你是哪來的勇氣?”臉上的疼依舊還有些發麻,他最先能想的問題,自然也是這個。

簡年的柳眉揚了揚,“你欠打,我不該打嗎?我欠打的時候你不也毫不留情的送了一耳光?現在,算是扯平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沒想到你這麽記仇。”男人拉長一張臉,看不出是什麽情緒。

“別廢話,到底答不答應回去,董事長死後,江氏一堆事要處理,你如果回去,兩兄弟還能一起分擔下。”說著,他已不動聲色地拽起他的手。

輕輕剝開了手腕上的溫熱,一絲不悅再清晰不過,他的嗓音轉為鋒利,“讓我靜一靜,你先回去。”

簡年耐性極好的和他磨著性子,想拖延點時間,萬一他這一走,眼前的家夥真幹出什麽傻事來,到時候就不能悔青腸子的事了。

柏嘉榮洞穿了他的心思,幽幽淡淡地冒出一句,“別再浪費時間,他來了也改變不了什麽。我不會跟你們走的。”他們無法明白,當初一步步設計江氏,設計江家人,自己全都知情,有不少也參與其中。真相大白之後,又要怎麽面對這一切,冠冕堂皇地走進江氏,再成為江氏的主人?他的驕傲不允許自己這麽做!更不想成為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話。

剛才一席話,簡年說得很明白。事實上,自江嶼風離開,簡年進來的那瞬間,他已經知道自己在感情裏敗在哪?只是還忍不住想從簡年口中得到明了的答案。

他的人生閱歷教會他的一直是陰謀詭計,可唯獨愛情,再怎麽手段高明,不行,就是不行!

他說的一點沒錯,他就是窩囊廢,膽小鬼。沒有面對真相的勇氣,更沒有在得知真相後的從容。

他曾對簡年說過,江嶼風的悲劇從一出生就開始了,怪就怪他是江修雲的兒子。

現在看來,這句話應該送給自己才對。自己的悲劇,才是從一出生就開始了。

還真的能當什麽都沒發生的繼續活下去?好像是不可能了。沒辦法坦然接受,更沒辦法每每去回想自己是怎麽樣眼睜睜看著生父死於非命?

或許,死亡是種解脫,又或許,他能逃避的方式也只剩下這一種。

一個月?好像也不需要了。強扭的瓜向來不甜,一個月又怎麽可能讓他放棄江嶼風和他離開這紛紛擾擾的城市?

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似乎也無力改變,得不到就的得不到,哪怕他已退了一萬步,在感情裏放下了自尊,還是無法被上天成全。

不難猜到留在金三角的女人是誰。就像那個默默等待的女人一樣,得不到愛就是得不到愛,再等待似乎毫無意義。

就這樣吧,安安靜靜地離開,什麽也不留下,什麽也不帶走,倒也落得幹凈。

他晃神了好久,眸底深處不斷變化的情感全被簡年看在眼裏。從小到大,他沒有什麽別的本事,可眼力卻是極好的。

柏嘉榮的雙眼,從沈思,到頓悟,再到萬物蒼寂的絕望,看得他心驚膽戰。

他忍不住打斷,“餵餵,你在想什麽?別嚇我啊。”

柏嘉榮淡看他一眼,嘴角滑起一絲笑意,“我在想,你以前是做法醫的,經手過不少命案。你覺得,殺了人要不要償命?”

他倏然提眸,被問得啞口無言。若是站在一個旁人的角度,手上沾染罪惡的人無法被社會原諒,即便有再多無奈,可替那些死去的人想一想,他們又何其無辜?

如果柏嘉榮還是當初放狗咬他的柏嘉榮,他一定會斬釘截鐵地回答,“不能!”

發生了這麽多事,他的痛苦,他的柔情,所有的一切簡年都看在眼裏。更何況他除了是他的好友之外,又多了一重身份,他是江嶼風這個世界上最親最親的人呀。

這個問題,他該怎麽回答?正因為這樣,當初在江氏天臺拼命要他離開香城,生怕就是有一天他的罪行被公諸於眾。

這一切看似都過去了,也有人為他抗下了所有的罪行,可直到柏嘉榮這句話問出來,簡年才終於清楚他為什麽會這麽作踐自己。

頑石擊破明月鏡,要怎麽再完好無損?他所過不去的,是道德和良心的譴責。

腳步,忍不住往後退了好幾步。他的臉色剎那間白了,一個字都扯不出來。

削薄的身板貼在墻上,狠狠撞到了後腦,可他一點也不覺得疼。柏嘉榮最後一個問題似乎隱隱暴露了他和江嶼風談話的內容。

又要讓江嶼風親眼目睹親人離他而去嗎?江嶼風會瘋的。

心跳,不規律地竄著。這一刻,他望出去,柏嘉榮的臉是黑白的,窗外的陽光是黑白的,整個世界都是黑白的。這種感覺很不好,差點讓他當場窒息。

篤篤篤……三聲敲門聲,打破了他和柏嘉榮的對視。

簡年收了收眼裏的淚光,將門打開。

站在門口的男人,一張臉波瀾不驚,眸底看似沒有多少情緒,平平淡淡的。

在簡年看來,他所承受的才是這段盤根錯節所牽扯的人之中最難承受的人。

江嶼風在門外站了好一會,他松了松領帶,不由分說上去就在柏嘉榮臉頰上送了一拳。

簡年給他發的短信裏只說了4個字,“馬上過來。”

先前江嶼風還不認為柏嘉榮會對簡年怎麽樣,可當門開的一瞬,簡年眼睛裏打轉的淚水以及柏嘉榮臉頰上的手指印,讓他不由往最壞的地方去想。

柏嘉榮吃痛,卻破天荒的沒有還手,江嶼風就更覺得他心裏有鬼。拳頭再次揮起,一只柔軟的手從後面將其箍住。

他深瞇著眼側目,簡年搖著頭,噙在眼中的淚水還沒幹透,不要打他。

江嶼風心裏一疼,轉身輕撫上他的臉頰,低柔道,“你為什麽哭?”

他一把握住他的雙手,急切地問,“江嶼風,你告訴我,柏嘉榮剛才和你說了什麽?他是不是想去自首?”

江嶼風心裏咯噔一下,目光淡掃在柏嘉榮身上,盯了好幾秒才移回簡年那,淡淡道,“你知道了?”所以,他的眼淚是因為這個?不是因為受了欺負。那柏嘉榮臉上的巴掌印又是怎麽回事?他不動聲色,冷靜地考量了一下。

一雙明眸倏然瞪得很大,他驚慌失措地問了句,“是真的?”

江嶼風驀地回神,沒說話,卻嘆出口氣輕輕點了點頭。

緊緊攥住的手緩緩松開,他一步步走到柏嘉榮面前,拼命搖著頭,“不行,絕對不行。走,跟我們走。”他的嗓音是豁出命的認真。於情於理,眼睜睜著看著柏嘉榮去死,他做不到。就算這輩子無法回應他的感情,可至少,也為他做點什麽吧。

柏嘉榮擡眼看了下簡年,“你們走吧!讓我一個人好好想一想。”

屋外突起大風,卷著枝頭的新芽不斷在狂風中掙紮。屋內一陣靜謐,他站在兩人的中間,不知何去何從。

畫面仿佛被定格,看似平靜的一幕在不安分的空氣裏持續了足夠久的時間。

直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然後,一張被毀的臉出現在三人的面前。

房門很快關上,念念突然打破了三人的各自緘默。當他喘過氣才發現自己似乎看到了希望。

雙膝噗通跪地,攥著江嶼風的褲管,“江嶼風,這次你一定要救救我。”見他只是皺眉不語,又跪著挪了幾步攥起了簡年的褲腳,“簡年,你心腸好,不至於見死不救吧?”

簡年實實一楞,將眼裏盤旋的淚光收了收,弓下身子想將他扶起,緊皺眉頭問了句,“你怎麽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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