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3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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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斑?”程昶怔道。

“是。”吳大夫揩了一把額稍的汗。

他也知道他此刻的言語實在匪夷所思,自己也膽寒得很,稍一頓,既是安慰程昶也算安慰自己,又道:“不過殿下也不必心憂,這一切都是小的妄加揣測罷了。小的已翻過醫書,屍斑既為血流淤積所致,顔色通常很深,為紫紅色,與殿下身上斑紋的顔色並不一致,殿下身上的斑紋較淺,是青紫色的。”

“醫書上說,只有溺水之人的屍斑才會呈淺淡的青紫。”

“小的上回已問過殿下,殿下上次落水,已是兩年多前了。”

第一七七章

四下風起, 明明正值炎夏,程昶卻覺得冷。

其實他覺得冷有一陣子了。

從平南山回來後, 他時不時就發寒, 原以為是王府中擱了納涼的冰塊,把風送涼了, 而今看來,似乎不盡如此。

這麼熱的天,所有人都汗流浹背, 他穿著朝服站在烈陽下,渾身上下沒透出一絲鮮活的熱氣。

程昶問:“屍斑……除了出現在人體的低部,是不是還會出現在創處?”

在小王爺最後的夢境裏,他落入水中,臉頰磕在了撐在水裏的櫓棹上。

其實當夜他並不算醉, 若不是狠狠磕了這麼一下, 他不會來不及掙紮就沈入水深處。

吳大夫道:“是, 屍斑本就是淤血的斑塊,與人身上一些創口的形成大致同理。”

這麼說來,一切都解釋得通了——發寒的身體, 皮膚上的青紫斑紋,還有臉頰邊, 一直淌血, 不能愈合的傷口。

這具軀殼,其實早就死了。

死人的傷口,怎麼可能愈合呢?

程昶的思緒一瞬空茫, 不由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書案上。

書案上的卷宗一下散落在地,吳大夫連忙上去將程昶扶住:“殿下,您沒事吧?”

程昶搖了搖頭:“我沒事,你下去吧。”

或許是經歷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程昶稍稍緩了一下,情緒便平穩下來,他離開公堂,到了囚牢前,問守在外頭的獄卒:“適才那名道人呢?我要見他。”

禦史臺的囚牢不大,一條甬道走下去,左右只有三四間囚室。

獄卒把程昶引至最靠裏的一間:“殿下,道人在此。”

道人本是戰戰兢兢地縮在角落裏的,見來人衣著清貴,猜到是個大官,連忙撲過來跪拜:“大人,大人,求求您,能不能將草民換個地方關押?”

程昶沒答他的話,吩咐獄卒:“你們都退下吧。”

直到獄卒們全部撤出了囚牢,程昶才問道人:“你想換個地方,為什麼?”

道人張惶四顧,這間囚室陰暗又潮濕,散發著淡淡的黴味,高處開著一扇小窗,透進來一些冷光。

“禦史臺這裏,陰氣重。”道人悄聲道,仿佛生怕驚動了誰,“可能、可能有厲鬼。”

程昶面色平靜,在道人面前俯下身:“你還記得我嗎?”

道人看向程昶。

眼前人貌如天人,這麼一張臉,見過一次便不會忘。他確定他見過,卻不記得在哪裏見的了。

“兩年前,白雲寺,觀音殿。”程昶緩聲提醒,“我在你的觀音殿裏,開光過一枚平安符。”

“你是那個墜崖的小王爺?”道人終於想起來。

他忽又覺得疑惑,猛地搖頭道:“不對不對,那個小王爺應該早就死了才是。”

他掐指一算,目光慢慢移向程昶的臉頰,借著高窗透進來的冷光,看清他頰邊與後頸的斑紋。

一個可怖的念頭在心中頓生,道人瞳孔驀地放大,一聲慘叫,連連往角落退去:“你、你不是小王爺,你是厲鬼,你就是那個厲鬼!”

他怕得厲害,整個人蜷作一團,恨不能在墻角鑿出個洞躲進去。

程昶在他跟前蹲下身,試著解釋:“我……的確不是小王爺。”

“大概,真的是你所說的厲鬼。但是我不會傷害你的。”

“冤有頭債有主!我從來沒有害過你,你本來就不該害我!”道人急道,鼓足勇氣覷了程昶一眼,“你只管去找害你的人,來找我做什麼!”

“我心中有些疑問,不知道找誰解答,只好來問一問你。”

道人又覷程昶一眼:“你、你想知道什麼?”

“你已經看到我身上的屍斑了吧。除了這些屍斑外,我近來一直覺得冷,身子不聽使喚,甚至有的時候喘不上氣。”

“我想知道……”程昶十分艱難地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天地有道,因果倫常,你本來就沒有真正活著,沒有生,何來死?即便因為一些緣法,讓你在這個世間莫名‘存活’了一些時日,世間沒有一物能夠恒常不滅,日子到了,自然該亡則亡。”

程昶道:“我在另一個的世界的朋友也與我說天道。他還說,因果閉合,執念消解,三個黃昏之間,我的身上會發生一些事,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道人聽了這話,微微一楞。

他們這一門,不算信佛,也不算信道,大概與這世上大多數老百姓一樣,只信萬物有定律,說白了就是種什麼因得什麼果:正如勤奮了,便有收獲;付出了,便有所得;作了惡,必然會遭到報應。

大概因為信得太沒章法,所以千百年來,他這一門十分雕零,沒想到眼前這個“厲鬼”竟像是認識他的同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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