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第13章

夜晚的山村,裴喬是無所事事的。

所有人乃至動物都看不到他,他沒有可以交流的對象,連活動範圍也只在方寸間。

如果有本書,借著月光,裴喬可以看書度過。

可惜,他沒有書。

這個夜晚依然寂靜,裴喬基本上已經放棄找個鬼出來的念頭。

他漸漸開始偏向自己是個特例。

而要他接受自己是個特例很容易,世界上沒有全然相同的兩個人,何況是他這種生的萬裏挑一好看的人,自然是特例。

在屋頂坐了會,裴喬開始朝遠處飄,他在試探和李小六之間的極限距離。

在裴喬第一次來到這裏的時候,他和李小六之間的聯系大概在4.5米。

也就是說裴喬的活動範圍是以李小六為圓心,一個直徑9米的圓。

但在李小六察覺他的存在那天起,裴喬發現他的活動範圍擴大了。

及至今晚,這個範圍好似每時每刻都在松動,這也是裴喬穩住心態的一個重要原因。

大概不需要太久,他的活動範圍就能籠罩這個山村。

山村生魂看著你。

這樣一想,還有點幕後小BOSS那味兒。

距離果然又有變化,裴喬飄出去足有二三十米才被身後無形的力量拽住。

一個直徑五十米的圓,這個範圍已經不小了。

至於變化是由什麽引起的。

這個問題,裴喬都不需要思考超過三秒鐘。

李小六對他的好感。

李小六是個很好懂的孩子。

極度的內斂、敏感、壓抑,骨子裏的耐心和狠勁,融合成了極端的缺愛。

每一分對他的好,都會被李小六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通過幾天的觀察,裴喬甚至可以說一句。

除了謎一樣的李二牛外,他絕對是對李小六最好的人。

不是這個村子裏其餘的人真的就那麽冷漠,那麽不近人情。

只是貧窮讓他們顧不上別人家的孩子,不許有朋友不許和別人親近的命令,也讓李小六主動躲開了別人的好意。

好意被躲開,誰還會上趕著不成?

漸漸地,沈默的李小六就活成了這個山村的隱形人。

裴喬沿著活動範圍的邊界飄了一圈,希望能找出一些文字來幫助判斷這個山村的位置。

這裏的人,至少在裴喬聽到的交談裏,他們只會討論接下來該種什麽莊稼,誰家的地更肥菜種的更好。

偶爾提起鎮上,也從不提小鎮的全稱。

讓裴喬查清地址,真人奔赴過來的想法屢屢落空。

不能坐等了,現在活動範圍擴大,裴喬當即就著手調查。

至於根據頭頂星星判斷方位,實在是專業不對口,準確定位經緯坐標什麽的,超綱了。

在村子裏飄了一圈,裴喬連個宣傳標語都沒見到。

他查過的資料裏說一些偏遠的村莊,還保留著在墻上寫字的習慣,一般是村委會傳達上面指示,帶著村民喊口號,樹立正確思想,而這些宣傳標語上很可能會出現村名地名。

這不能怪裴喬,雖然他確實忽略了一個村子沒有村委會的情況。

連村委會都沒有,他是到了哪個犄角旮旯啊。

就在裴喬失望的時候,前方轉彎處出現一戶人家,小院子大門兩遍,用白色的塗料一邊一個寫著“馮家”兩字。

土胚墻,臟成黑棕色的門,掉成灰白色的大字,連月光落下來都顯得慘戚戚孤零零。

這一場景無論從構圖還是色彩,都毫無藝術美學可誇。

頂天了誇一句樸素無雕飾。

但這是目前裴喬找到的唯一一戶和文字相關的人家。

也是少有的沒有早睡,反而點著油燈的人家。

能用上油燈,在村裏這家境很可以了。

裴喬聽到從屋中傳來不大的哢嚓哢嚓聲,透過昏黃模糊的燭光,隱約能看到有人不斷擡起落下手臂。

“我先去睡了,你也別弄太晚。”

夜深人靜,聲音傳的遠,裴喬飄在院墻上,也聽到了屋中低低的對話。

先是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在溫聲叮囑,然後是個裴喬耳熟的男聲說:

“知道了。天冷,你多蓋床被子。”

多麽樸素溫情的夫妻夜話,裴喬在這,他是這麽想的。

換個村子裏的人在這,多少得撇嘴。

溫情不溫情的他們不懂,他們只看到了炫富。

多蓋床被子,這個多字說的好隨意啊。

要知道村裏好多人家頂天了就一條破被,還得一家人一起用,有的人家連被子都沒有。

往年冬天,凍死人也不是稀奇事。

而馮家不僅能蓋一床被子,還能蓋第二條被子。

富有!

裴喬根本沒往富有上聯想,他聽著動靜,等馮醫生的妻子回屋休息了,才飄進院子。

要得到文字信息,肯定要進屋。

在主人家不知道的情況下進去,不禮貌。

馮醫生和李守柱不一樣,至少目前為止馮醫生的表現沒有給裴喬留下什麽壞印象。

所以裴喬對待他是講禮儀的。

而對待李守柱夫妻,只要確認他們在屋中沒有辣眼睛的行為,裴喬從不和他們講究這個。

思索後,裴喬還是覺得需要得到馮醫生的同意。

可馮醫生是看不到他的啊。

那就只能折中了。

於是正在屋中哢嚓哢嚓切藥材的馮元化,突然聽到了篤篤的敲門聲。

“誰啊?”

馮元化趕緊起身開門,他是村裏唯一的醫生,這些年半夜敲門的事早就習以為常了。

他問了一聲,沒聽到門外回答,也不以為意。

只當對方嘴笨或是太著急以至於說不出話,這都是可能的。

然而打開門,外面卻空無一人。

馮元化咦了一聲,然後才想起來,他院門鎖著呢,村裏人來看病也只能敲院門,可剛剛是主屋門響的。

“謝謝。”

馮元化看不到聽不到的地方,裴喬禮貌的道了聲謝,從他打開的門裏進去了。

既是開門相邀,便可進了。

別是村裏誰在作弄他吧,馮元化倚著門張望,院外黑漆漆的看不真切,不見人影。

搖搖頭,回想起剛剛敲門聲,不像是手指敲擊,好似更像石子,他便只當是哪個路過的閑來無事,隨手一擲。

裴喬進到那個點著油燈的房間,這裏果然書氣濃郁。

相比大字找不到一個的其他人家,這個房間擺著個木架子,上面有序的放著幾十本書。

粗略一看多是和中醫有關。

馮元化這會兒已經關了門進來,重新坐下,扶穩鍘刀準備繼續切草藥。

裏屋就傳來妻子的詢問,還有淅淅索索的披衣聲。

“你睡下吧,不用起來,沒人。”

瞧著是個穩重的人,知道心疼老婆,脾性也差不到哪去。

把註意力挪回那些書上,裴喬一本本看過去。

最後在右側發現了幾本手寫的冊子。

和慣常的簽字筆不同,冊子上是一手流暢的毛筆字。

手工木架,毛筆字,自制的泛黃簿冊,真有種古色古香的氛圍。

想不到外面平平無奇,裏面還挺有藝術氣息。

也是在這些手寫的冊子上,裴喬發現了一個村名。

左側上,豎寫:馮元化寫於蘆花村

只一個名字就能看出給馮醫生起名的人推崇誰。

右側則被別的壓著,看不到。

這村子叫蘆花村嗎?

說起來和李小六采野菜那回,他們確實路過了一片蘆花叢。

就在村後那條半環村而過的河邊,規模不大,卻朵朵白似棉花。

多麽樸素而富有詩意的名字。

有了名字,現在只等到明天白天,讓人去找就行了。

只是等找到這裏,後續想把李小六帶走估計是不容易的。

裴喬不放心把李小六留在這裏,無論是因為他和李小六的共存關系,還是這孩子遍體鱗傷的現狀。

李守柱愛錢,如果能用錢解決是最好的。

法治社會,哪怕李守柱真的虐待李小六,那也不是他搶孩子的憑據。

錢不行的話,還是要走法律途徑。

除非兩邊都走不通,逼不得已他才會搶。

裴喬敲定,又仔細的把其他書看了個遍,在其中一本書上,又看到了一個印刷社的名字。

“胖寶寶印刷社。”

裴喬肯定自己從沒聽到過這個印刷社的名字。

不然就憑它的獨立特性,也該讓人印象深刻。

算了,都交給專業人士去查吧。

臨走前,裴喬回頭看了馮元化一眼,見他神情專註,一燈如豆,滿室藥味,沈靜安詳,顯見是真熱愛這一行。

裴喬喜歡這類擁有專註愛好的人。

馮元化也算助他更早找到這裏,到時候這人願意就一起帶走,回頭扔進醫學院當個旁聽生,進修進修也不錯。

之後,天明。

溫暖的光線被厚實的窗簾擋的嚴實,裴喬心情很好的拉開窗簾。

陽光明媚,一如他的心情。

下樓吃過早飯,裴喬就聯系了專業的私家團隊,把目前已知的信息發給了對方。

對方接單接的很利落。

有地名,有人名,哪怕信息量龐雜,找到人也只是時間問題。

和豐厚的報酬比起來,這筆買賣簡直劃算極了。

私家團隊的老板也很滿意,卻不為錢,只為搭上裴這個姓,以後他的人脈路子就更廣了。

介於這個私家團隊的業界名聲,裴喬目前也很滿意。

他開始等消息。

中午的時候,裴喬心情很好的睡下了。

哪怕睜眼時,再次出現在李二牛旁邊,都沒有讓他心情怎麽壞。

裴喬都要手指僵硬的去挽袖子了。

李小六來這還能幹嘛?

拔草拔草拔草,拔草。

但這次裴喬顯然晚了一步,他袖子挽了一半,才發現靠近墳墓一圈的草已經被拔幹凈了。

李小六這是,加班加點啊。

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好想嘆氣。

可看李小六也累的不輕的樣子,還是算了。

今天李小六照常穿著那件女款上衣,好在下身多了條褲子,不至於和裴喬第一次看到他時光著屁股。

只是腳上還是沒鞋,而是用草編了個鞋的形狀,勉強穿著。

裴喬看到李小六的腳已經磨破了,黃色的草鞋上沾著星星點點的血,傷口處略結痂,痂皮上翹著,只要一動...

李小六在草上躺了一會,翻身坐起來,腳一動,痂被草鞋邊蹭到,頓時就被掀了起來。

滴答!

裴喬腦子裏自動給重新流下的血配音。

這孩子是不是個傻的!不知道痛嗎?

見李小六好像沒察覺的模樣,自顧自在兜裏掏掏掏,裴喬伸手就從旁邊的茅草堆裏拎了根細樹枝出來。

他得教教李小六。

人,先自愛。

如果自己都不知道愛護自己,又能奢望誰去愛你。

除了自己,沒有人能陪伴你一生。

李小六用手把三分之一大的肉團從兜裏掏了出來。

不是他不舍得一整個。

而是整個裝在兜裏,實在是太鼓囊囊的了。

明顯到,李小六低頭一看就知道絕對瞞不過。

最後只能掰了小半下來,又用手捏扁了才裝進口袋。

因為造型變化太大,以至於裴喬最初都沒認出那是他順來的菜團子。

直到,李小六給菜餅塑了個形。

重新把它捏成了一個小點的菜團。

裴喬無語,這是拿他給的東西來做祭拜來了?

跟個毛孩子也沒啥好計較,裴喬動動手,正要用樹枝點點李小六的腳,讓他註意傷口,別讓傷口撕裂的更大。

就聽李小六把菜團子端正的擺在墳前,然後開始說悄悄話。

“你在嗎?”他小小聲問。

“謝...謝...你,給我找吃的。謝...謝你,幫我提簍子。謝謝...你,陪我挖野菜。”

“謝謝你,打了他。”

李小六很久沒說過這麽長的話了。

他有些扭捏的看看左右,不知道鬼在不在。

他不知道謝謝能不能用在這裏,那個山外來的人告訴他,為了表示感謝,要說謝謝,道歉則要說對不起。

李小六當時問那個人,什麽是表示感謝,道歉又是什麽。

當時那人的表情李小六看不懂,他不知道那個表情是無奈。

別人給你東西,要說謝謝,別人幫你幹活,也要說謝謝。

最後那人手足比劃,才讓李小六懵懵懂懂的記下。

“謝謝你!”

李小六緩慢清晰的又說了一遍。

哎?

裴喬楞了下,對號入座一哈,李小六是在說他吧。

“二牛叔?”

沒有得到回應的李小六不確定的叫了聲。

“唉...”

裴喬不知道第幾次嘆氣,這是,把裏面那個當成他了?

這孩子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麽。

李小六沒有得到回應,小肉團也沒有被對方拿走吃掉。

他小手握緊,不安忐忑還有點洩氣。

想著是鬼不在,還是鬼不想理他。

然後他就聽到右側,高一點的地方,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他猛然擡頭,空無一人,只見一根細細的樹枝飛在半空。

“他”來了!

“是你在說話嗎?”

李小六激動的語無倫次:“我...我沒聽清,你能,能再說一遍嗎?”

裴喬關於李小六不太聰明的思路中斷,他訝異的對向李小六亮晶晶的眼睛。

那孩子視線游移,並沒有和他對上,可他竭力側耳傾聽,似乎聽到了那聲嘆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