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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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纏綿了數日的雨終於徹底停了, 是個艷好的大晴天。

街道上人來人往,初時京裏經了這般大的變故,人們尚且還沒能緩過神來, 大多仍舊閉門不出。但到底是皇城底下見過風浪的,幾經皇朝更疊, 風風雨雨那都是見慣了的, 眾人暗自觀察了幾日, 見確實風波是過去了, 黑霧也再沒瞧著蹤影,大半的心放下了,也開始重新試探著在街上走動。

新帝登基, 本就有意慶祝,又加之年關將近, 街道上早早掛上了各類吉祥之物, 有辟邪的,有圖吉利的, 總之一派新氣象,竟比那黑霧來之前還要熱鬧。

抱玉領著些奴仆往街上去,要采買一些年貨,按理這些自有人往程府裏去送, 但大家都想湊個熱鬧,便也跟著往街頭去。抱玉是個穩重的, 她支使著人莫走散了,林九樾跟在他們後頭,沒人敢支使她, 她一個人樂得悠哉, 一路走一路買, 當真買了不少小玩意兒。

這幾日裏她辛勞,整天裏忙著為黑影人疏導黑霧,已是許久不曾好好休息了。她拿起攤頭的一個面具,那面具呈青面獠牙狀,問,“這個怎麽賣?”

那攤主是個老實的,這會兒卻對著她身後道,“一兩銀子一個,您若是瞧著喜歡,可再挑挑其他的,買得多還可再打個折。”

林九樾循著他的眼神往後望去,見是程涉川,他身著常服,與街上的其他公子哥穿得沒甚區別,只是便是站在那兒,便知是個能做主的,也難怪攤主會征詢他的意見。

這些天,林九樾有意避開他,一則是黑影人多,她忙不過來,直至今日才算是大概了結了,二則大概是所有的事都塵埃落定了,程涉川雖則並未催促,但時常她擡頭,便見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她,愈發不加掩飾了。

黑霧已除了,迷霧卻未散去。

程涉川立在那兒,他看起來面目少見的柔和,全然不是對著外人那般冷峻,但他背對著太陽,臉上有陰影晦暗不清,身後的太陽直射著林九樾的眼睛,光暈在林九樾的眼底散開,晃得林九樾一陣眼暈,連帶著看人都有些模糊起來,像是有那麽一瞬間全然看不清他的神情。

林九樾常有一種錯覺,仿佛自己被一團網線捆住,那網線現下還是松垮的,不知什麽時候便會被人收緊了去。

這般一想,便有些不是滋味,她放下面具,道,“不用了。”

她擡步往前走去,程涉川一楞,跟在後頭,像是不解,赫拉“不喜歡嗎?”

林九樾搖頭,她像是不想多說話,低頭向前走,“沒有那麽喜歡。”

她的衣袖被扯住,大庭廣眾之下,林九樾一楞,隨即擡手揮開。

程涉川並未使力,輕輕一揮,他的手便落下。

林九樾蹙眉,她裝作不知,問,“你怎得也到街上來了?”

程涉川臉上還掛著笑意,卻有些勉強,他淡淡道,“抱玉與我來說時,我不知你也要去。”

林九樾一怔,這話說得,竟像是專門趕來陪她一般。

目下裏百廢待興,他又算是有功的,應是很忙碌,但也才忙了幾日,餘下裏便常常賦閑在島上,又常在她面前晃蕩,讓人避無可避。

從前從不知他竟這般粘人。

林九樾臉有些熱。

她轉開臉,隨口道,“天氣好,出來隨他們逛逛。”

程涉川抿了一下唇,臉上的笑意愈發淡了,開口道,“自然,外頭多好,總比在島上陪我好。”

他像是在抱怨。

當真是無端的指責,這話更是讓人沒法接。

不過是出來逛逛,他也能扯出章程來,林九樾埋頭往前走,不過幾步,手上的東西便被他扯去,那是方才她在街上見著的合心意的東西,都是小玩意兒,林九樾轉過身去瞧他。

他略有些不自然道,“東西重,我來拿。”

林九樾瞧了瞧,都輕巧得很,哪裏有重的。

林九樾瞥了他一眼,不說話。

程涉川也不覺受到冷落,他自顧自開口,“我今兒一早上醒來,便在找你。”

他估算著今天她的事應已忙得差不多了,早早往私獄裏去,卻沒尋著她,書房裏、她的閨房裏、院子裏皆是沒有人,他一驚,忙找路引,那路引竟也跟著不見了蹤影。登時,便有冷汗出來,好在他想起抱玉昨日裏已與他說過,今兒他們要往街上采買,才試探著招來暗士,果然,她早就拋下他一人往街頭快活去了。

枉他一早便找她,她是個鐵石心腸的,半點也沒將他放在心上。

程涉川這話說得太過暧昧,抱怨不似抱怨,倒似掛念,愈發讓人不知怎麽接話了。

他近日裏說話越發不含蓄,林九樾閉唇不語。

他不知收斂,又低聲抱怨道,“每回總問我怎得在此處,我合該遠遠避開,免得擾了你清凈,你才算開心。”

這說的是什麽話!

林九樾心裏一哂,她確實是未表現出熱情,可哪有他說得這般,被他說得竟像是全然是他一頭熱,而她不知好歹了。

林九樾嗤道,“哪敢讓程將軍如此。”

程涉川舒了一口氣,他的眼神也冷了下來,“你果然在生氣。”

他說得篤定,林九樾一楞,她不過是心裏亂罷了。

又聽他冷冷道,“我體內黑霧的事早想與你說,只是一直找不著機會,你又何必聽了旁人挑撥。”

那旁人二字他咬得極重。

林九樾隨即反應過來,她轉身瞪他,“你果然還命了其他人跟著我。”

黑霧的事一了結,林九樾便向程涉川提出,再不許身後跟著暗士,她自認有自保的能力,無需興師動眾。程涉川不肯,幾番爭執之下,減至兩人,那都是過了她的面的。

今兒上午,林九樾隨處亂逛,驀地又見一人背影極像阿嬤,她疑心自己看錯,又憶起上回在馬車上也是忽見了阿嬤的身影。她心內大驚,跟著阿嬤往小巷裏走去,她跟得坦蕩,阿嬤走得不快,像是有意讓她跟著,直至到了一處小院,阿嬤才轉身,兩人一番相認,阿嬤又引著她往院裏頭走去,裏邊兒竟是她的阿父阿母。

多年未見,他們都已蒼老了許多,但仍能依稀分辨得出她記憶裏的模樣。親人之間相隔了再久也不會生疏,幾番寒暄,已是一番親熱。

阿父阿母身旁跟著一位公子,名叫林暮山,算是她的族兄,說是多虧了他,才在趙王處免了許多苦楚,後頭四處逃匿更是少不得族兄的出謀劃策。林暮山與她說起黑霧的緣由,她雖猜了個大概,卻仍感到心驚,更沒想到程涉川身上竟也有黑霧。她為黑霧的事焦頭爛額,忙進忙出,兩人同住一個島,他卻瞞她至今。她的神色變幻太明顯,惹得她阿母追問,便是在那樣的情境下,她也記得替這人遮掩。

想至此,林九樾便覺氣悶。再加之她分明甩了身後的暗士,卻還是被他得知,愈發覺得這人深不可測,連帶著臉上都有些不耐。

林九樾悶頭往前走,程涉川在後頭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竟像是還有理,“黑霧於我並無妨礙,你若是瞧它不順眼,也替我刮了去便是,何必因此與我置氣。之前我不過是不想因著這事兒再讓你煩心,更何況你本就嫌我煩,有了黑霧的借口還不早把我趕到一邊去了。”

程涉川沒說,她不知黑霧時尚且疑心他,若是知了如何能得她的信任,更甚至愛慕。

他承認他有意相瞞,可她今日生氣,當真全是因了他隱瞞的緣故嗎。

何時嫌他煩過,林九樾懶得聽他辯駁,回道,“總之皆是你有理。”

街頭人頭攢動,他二人竟低聲爭吵起來,林九樾是個不在意他人看法的,這會兒也覺場合不對,按捺住心裏的怒意,懶得和他再爭執。既他已知了,也不必糾結如何道別了,她盡管往父母院裏走去。

程涉川很快發現她前行的路不對,不依不饒道,“你這是往何處去?才有了新婚約便不顧舊的了嗎?”

林九樾一怔,他竟連這都聽了去。

阿母拉著她進房說了會兒私密話,不過是一些婚姻之事,問她京城裏的謠言是怎麽一回事,又說按著族裏的規矩,原本這位族兄林暮山應是她適齡的婚配對象。兩人已是遠親,林暮山亦識得魂火,天賦異稟,兩人很是適配。

林九樾頭大,含糊著應過去,這會兒被程涉川提起,莫名羞惱,她斥道,“關你何事。”

程涉川不依,徑自上前,拉住了她的衣袖,軟了聲調,卻還有幾分色厲內荏,“你說關我何事!”

大街上拉拉扯扯像什麽樣,林九樾騰得臉便紅了,由著他扯著她的衣袖往程府走去。

方至了島上,程涉川問她,“路引呢?”

林九樾擡眼,不明所以,不知這人又是何意。

程涉川淡漠道,“給我。”

林九樾頓住,那路引可是好東西,她有些舍不得。

“燒了。”

程涉川望了她一眼,像是不信,他轉身往裏走,半晌,他道,“我已命人備了案,這路引反正是用不得了。”

林九樾深吸了一口氣,他成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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