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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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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真心

“看來是我小瞧了你們。”Nott交疊著的雙手松開, 這一副自在的姿態全然不見身為敗者該有的遺憾。

柳弘濟和徐文徐武兩兄弟都是他故意拋出來的魚線,目的就是為了引起警察的關註。原計劃是等到警察聚集霍慳的藏身之地後,再由許義帶著抓到的警員和小啞巴逃走, 吸引走警方和邊防武警的大部分警力。

如此一來,他只要找到一個巡邏薄弱的地方,等著境外的人來接走自己就可以了。就算被發現, 那時警方的人手不夠,邊防武警也被許義引走,他照樣能離開這裏,卻沒想到警察會提前他們一步。

Nott攤手, 釋然道:“好吧,我輸了。”

對方話語中的輕松聽在季徹耳中, 總覺得有些奇異, 他在Nott的身上看到了一種對生命的漠視, 包括對他自己。

林諾垂頭翻看了幾頁文件,在Nott松口之後, 質問道:“在李家平拋屍案中,警方最後鎖定死者的拋屍地點在離紅磚廠2公裏外的安江河岸。警方在你們逃走後勘察過現場,在一樓的卸貨區和廁所均發現李家平的DNA,以魯米諾試劑反應出的血跡範圍,確認該區域為殺人分屍的第一現場。”

他的話語稍頓,從手邊拿起一個物證袋讓Nott確認,“這把刀一直是你在用嗎?”

這把刀是警方對Nott實施抓捕時,在他身上截獲的。

Nott很清楚這把刀上會檢測出什麽, 勾了勾嘴角, 主動承認道:“我就是用這把刀切開了李家平的皮肉,割掉了李娟的舌頭、田凱德的下|體, 還用他殺了我的親生父親。我帶著它很久了,所以有點鈍,切肉不太利索,不過我就喜歡它的鈍。”

“請端正你的態度。”林諾冷聲提醒,心中十分憎惡Nott提及兇殺案時輕飄飄的語氣,而後繼續問,“你為什麽要對李家平動手?”

Nott倏然擡眸,直視著坐在對面的季徹,眼中不摻雜任何情感,卻令人看著膽寒,恍惚間好像能看到他也是這般面無表情地分解了李家平。

“因為他要背叛我。”

季徹沒有回避Nott的目光,也沒有感到愧疚和害怕,他一如往常地淡漠,問道:“是他幫你逃脫警方的追捕,怎麽成了背叛?是他做了什麽嗎?”

Nott微瞇了瞇眼,回味了季徹的這番話後,只覺得有些好笑。他輕呵了一聲,說:“假意的投誠罷了,用之前的恩惠趁火打劫,這一點季徹你不是應該很清楚嗎?”

季徹微笑著轉了一下手中的黑筆,並未被Nott話中的尖刺紮傷。

道不同不相為謀,在道義上,他的臥底行為確實不仗義,可Nott做的事是制|毒|販|毒,談何正義?

“請正面回答你對李家平的殺人動機。”林諾打斷了Nott的陰陽怪氣。

Nott瞥了他一眼,沈聲說:“我們在紅磚廠落腳後,他趁機向我們索要高額封口費,且要求我們帶他一起離開,否則就把消息透露給你們警察。我看他很不爽,就殺了。”

“配合你殺害田凱德一家三口的人是誰?”林諾追問。

Nott看到了林諾手邊放著的物證袋,裏面裝著一枚硬幣,厭惡地壓低了眉頭,沒有回答警察的訊問。

林諾拿起一份文件,“這是警方已掌控的和你有密切關聯的人證證詞,有些話可能對你不利。”

Nott輕笑了笑,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打算:“是我拉柳弘濟下水的。他想加入Evil的研發,但我不放心他,所以告訴他這是和我上同一條船的條件。”

林諾又問:“舞廳……”

Nott爽快地回答:“是我指示許義做的,誰讓他們在我和我媽最困難的時候落井下石。”

季徹旁聽著他們的對話,猶疑地輕摩食指指節,琢磨著Nott的心思,總覺得有些扭曲。

林諾同樣對Nott的直接感到訝異,但趁對方狀態良好,繼續發問:“你是化學高材生,名校碩士畢業,有大好的前程。過去的事對你造成深刻影響,但你有很多報覆回去的機會,為什麽選擇毒品研發,是有人教唆你嗎?”

他口中的“有人”,是在暗指霍良罡,雖然不清楚Nott和霍良罡之間是什麽關系,但從目前的種種跡象來看,霍良罡應該很重視Nott。

Nott聽懂了警察的言外之意,並不如對方所願,他靠著椅背後仰,眼前所見恍惚間回到了很多年前。

“你們不會明白的,她臨終前難受得痛不欲生,好幾次想要自殺。我找了各種辦法,終於帶回了她想要的,她知道以後高興地從床上爬起來,第一次誇了我。我親眼看著她吸了那些粉末後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沒有任何痛苦地閉上雙眼。”

他永遠忘不了母親在吸|毒後,痛苦的神情逐漸舒展,最終帶著微笑死去的模樣。

Nott緩緩低頭與對面的警察平視,臉上沒有一絲犯法的虧心,肆意笑道:“我知道毒|品這東西不被你們這些自詡正義的人允許,可對於我們來說,它就是靈藥!”

他的語調上揚至尖銳,談及自己的目的時,無需毒|品影響神經,他便已到達癲狂。

他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因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創造一個全新的世界,那裏不會再有痛苦,只有神經興奮帶來的極樂!

“叩叩。”

敲門聲突然響起,林諾轉頭見陸銷推門進來,問了句:“這麽快回來了?”

陸銷將手裏的文件遞給林諾,說:“霍慳醒了,我和楊隊對他做了筆錄,這是他的證詞。”

林諾快速翻閱後,擡眸看向Nott,如他所料,霍慳將所有事都推到了Nott頭上,說自己並不清楚制|毒|販|毒的事,都是被Nott威脅才這麽做的。

可這麽拙劣的說辭,警方根本不會相信,要知道替霍慳賣命的賈忠、錢德隆現在也在警方手裏。

季徹想確認陸銷是否受傷,但因為現在場合不合適,只能目光打量陸銷裸露出來的皮膚,看到他手指和手掌被纏上紗布,擔憂地微微蹙眉。

“放心,只是搬石頭的時候不小心磨到了。”陸銷看出季徹的關切,低聲簡單地解釋了一句。

而後他迅速回歸正色,看向坐在正對面的Nott,“我在外面聽了一會,你剛才說毒|品是靈藥?”

陸銷嗤笑了一聲,雙手撐在桌邊,低頭看了眼Nott的檢查報告後,犀利地拋出了一個問題:“你覺得這玩意兒有用到都能被叫做靈藥了,自己怎麽不試啊?不是一堆負面情緒嗎?”

Nott張了張嘴,僵硬了有一會,吐了句:“我不需要。”

“是不需要,還是因為知道用了這些東西會產生什麽副作用?回答一下吧,化學碩士。”陸銷上身前傾,不似林諾的循循善誘和季徹的耐心觀察後直擊痛點,他的詢問更加強勢,但並不粗暴,只會讓人聽著無法前進,又不敢後退。

見Nott閉嘴不談,陸銷輕敲了敲桌面,直接將問題搬到明面上,“你既然要搞這種精神類化學品,肯定學過生化吧,不可能不知道人體內的神經遞質和轉運體是有限的,毒|品帶來的欣快感是在提前透支它們,你帶給他們的根本就不是什麽額外的快樂,少給自己戴高帽了。”

“你們每天光鮮亮麗,所以根本不會明白我們這些一直活在垃圾堆裏的人是怎麽想的。世道這麽難,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靠外力推一把怎麽了?我不覺得有錯。”Nott依舊固執己見。

陸銷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有點發臭的衣服,“光鮮亮麗,你指的該不會是為了查案已經好幾天沒洗澡沒換衣服的我吧?沒有人一輩子是一帆風順的,遇到事情就逃避,憤世嫉俗,怨天尤人,除了一肚子的怨氣,其他的什麽都得不到。”

季徹嘆了一口氣,將幾本課本從物證袋裏拿出來,連同一疊發黴腐爛的報紙,放到了Nott面前,“曾經的你,就算身陷困境也會想要往上爬,可現在你不需要再從垃圾堆裏撿書就能獲得知識了,走得卻是下坡路,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在看到那幾本書的瞬間,二十幾年前窩在角落,照著課本學寫字的蠢樣馬上浮現在眼前,Nott不願意低頭,只是將目光下移地瞥了眼書本封面,緊咬著牙關說:“你怎麽確定我當初努力往上爬,就不是為了今天呢?紅繩,我不後悔走上這條路,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有早點殺了你,我真心把你當兄弟,你背叛我!”

坐上今天這個位置,他沒有權利後悔,如果不是霍良罡,當年只有七八歲的他只會有一個下場,就是在那個滿是惡臭的房子裏死去,成為惡臭本身。

季徹微垂著的眼簾擡起,因思考而不自覺摩挲的手指停住,順著Nott的話問:“兄弟?你好像很在意這個身份。”

Nott怔然,深吸了一口氣,面色陰沈不語。

季徹仔細斟酌後,分析道:“許義是霍良罡派到你身邊的,算不上你的兄弟,他真正效忠的是霍良罡。賈忠和李家平都是你的合作夥伴,可是他們都因為利益背棄了你。柳弘濟和你志同道合,但他也帶著自己的目的。還有霍慳,他對你的敵意好像很深。至於田文善,他其實算不上是你的哥哥,但由於你們父母之間的一些關聯,他曾有可能成為你的兄弟。”

他緩聲說著,留意到了Nott眉眼神情變化,兇狠陰鷙得滿是殺意,隨即又說:“因為不是自己的兄弟,所以在最後逃亡的時候,許義的命你說放棄就放棄了。追殺賈忠,分屍李家平,也都是因為他們的背叛。你給霍慳下了安眠藥,原意是想他和警察一起被炸死吧。至於田家……”

季徹說著,目光落在了桌面的報紙上,物證的盡力修覆讓他們看到了Nott的過去。他同情邱麗歌的遭遇和Nott兒時的經歷,但並不認同邱麗歌後來的做法,田凱德確實有錯,他的妻子和兒子在人品方面也的確有失,可他們的下場卻不應該由Nott私人來決定。

Nott討厭季徹眼裏悲憫,哪怕只有那麽一點。

“我知道田凱德不是我的父親,當年我求他看在和我媽的舊情上借我一點錢,以後我出去做小工,一定會還上。但田凱德不僅沒有幫我,甚至鄙視我,我知道我媽騙過他,可他又算什麽好東西?還有他的老婆,聽說我來了,指著我罵,還大罵我的母親。田文善讓我學狗叫,吃狗食,在我以為看到希望的時候,他就丟一枚硬幣給我,說打發叫花子這就夠了。”

而且田凱德對他做了那些事,他找田家要點補償,難道不應該嗎?

說至末尾,他的情緒被怒火點燃,緊抓著擋板大吼:“我知道我不是好人,可他們又算什麽好東西!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屬於我的東西了,我只想要個能夠交心的朋友,居然也做不到。”

他說著,不甘地看著季徹,自嘲地笑了一聲,因為就在剛才,他竟然還想著如果季徹不是警察,紅繩真的就是紅繩,他們現在應該已經離開江林市,靠著Evil下半輩子衣食無憂。不管紅繩想去哪兒,想做什麽,他都願意陪著。

可季徹不是。

陸銷看出Nott眼中的占有欲,這種情感沒有愛意和歡喜,反而充斥著固執和偏激。

他不悅地側步擋住了Nott的視線,凝眉註視著對方,質問:“霍慳是霍良罡的幹兒子,你和霍慳是兄弟,所以你也是霍良罡的幹兒子?”

Nott仰起頭,“是。”

陸銷追問:“霍良罡在境內還有沒有其他眼線?他名下勢力還有誰?”

Nott直言:“幹爹的事,不管你們怎麽問,我都不會說的。就你們這些人,他根本不會放在眼裏。沒有了Evil,還有更多新型毒|品,我們不會放棄的。”

“我們也不會放棄的。”陸銷緩步走近Nott,在他面前停下,“這次為了救你,那幾個境外警察可是下了血本,他們的行為已經引起他們國家領導層的高度重視,下令嚴查當地政府和警力。我能告訴你的是,只要我國警察還在,你幹爹的勢力就別想再進來,我們會一直盯著你們,直到你幹爹倒臺的那一天。”

“不會有那一天的。”Nott握緊雙拳,嘴上不認輸,但微亂的呼吸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慌張。

Nott是五年前回國的,一回來就投入了新型毒|品的研發,他結識到的人脈大部分都是沖著許義的,所以想要拔除江林市剩餘的販|毒團夥,顯然許義才是那個突破口。

而從許義極力想要保全Nott的態度來看,Nott的安危就是撬開許義的嘴的關鍵。

林諾理了理材料,準備找許義進行二審,詢問季徹和陸銷要不要一起。

季徹在離開前,突然轉身對Nott問了一句:“你叫什麽名字?”

Nott冷聲:“名字重要嗎?”

季徹輕笑了一聲,“不重要嗎?你既然想要一個交心的朋友,卻連告訴對方的名字都是假的,你沒有付出真心,真心又怎麽會回應你?”

所以就算拋開警察和毒|販的身份,他也不可能和Nott成為朋友,一個從利益角度考量友情的人,不值得深交。

其實小啞巴和Nott的境遇很相似,他們都有悲慘的過去,可一個滿身汙泥卻依舊向陽而生,一個困在過去、作繭自縛。

“名字……”Nott怔然地看著季徹離開,迷惘地喃喃道,“我原本沒有名字的,幹爹幫我起了一個,叫霍珹。我叫……霍珹。”

也是因為同病相憐,他才留著小啞巴這麽久,所以說到底,他算不算輸給了另一個自己?

Nott悵然一嘆,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環視著冰冷的審訊室,在看不見的未來中,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陸銷正要跟著季徹和林諾進入審訊室,忽聽手機鈴聲響起,緊接著旁邊兩人的手機也跟著發出短信提示音。

“看架勢,明天要開大會。”陸銷意會道。

林諾:“看來是場硬仗。”

季徹試探地問:“是為了霍良罡的事?”

陸銷頷首:“我已經接到翁局通知了,市局禁毒支隊與邊防緝毒武警全面配合,圍繞霍氏勢力展開肅清任務,代號‘拔釘行動’,不日開始。”

考慮到禁毒支隊有不少人受傷,翁局讓他們休息幾天後加入,楊隊還在醫院審問霍慳,回來後休假的通知應該就出來了。

“楊隊說這兩天會給我們放假,等審問許義這些人,我們一起回家吃個飯吧,叫上你媽媽和小蕓。”陸銷溫聲說。

聽到終於要和媽媽妹妹見面,季徹控制不住的欣喜,點頭應聲:“好。”

正如林諾說的,接下來還有硬仗要打,他們面對的不只是境內的灰色產業鏈,還有邊境線外虎視眈眈的黑|惡勢力。

可他相信禁毒支隊沒有一個人會選擇後退,因為他們的身後是萬家燈火,如果黑夜無人掌燈,那他們願意用滿腔熱忱照亮前路,以赤子熱血守護每一個想回家的人。

我仍是我,若有後來者,亦會是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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