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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破時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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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破時疫

崇元廿九年, 萬紫千紅的三月初,地處大靖國土最南端的鄴州卻一反往年物候,酷熱不堪,季春行夏令, 便多發時疫, 果不其然也。病者多發於幼年小兒, 病癥渾身無力, 頭疼發熱, 更甚有痓厥譫狂者, 小童去十之二三,一時境內哀啼遍野, 人心惶然。

……

“快快快, 裝包上車!”

夤夜時分,城防內一家暗門子藥坊裏, 藥香彌漫,一只孤獨燈影下, 夥計們揮汗如雨,迅疾如雷一般的裝撿藥材,細瞧他們所收之物, 竟都是大黃、連翹、金銀花、柴胡等疫中急缺的藥材。

藥坊後門, 停著兩輛無廂長車,上頭一老一少, 那花白胡子的老者端坐車頭,映著柔弱的燈光看去, 慈眉善目, 好比年畫上的全福老人;而那女子正扮作男子模樣,一頭柔亮秀發包裹在巾帽當中, 只看得出眉眼清麗,銀紅夾紗袍子在柔弱的燈光下閃著細粼粼的微茫,三寸寬的青玉腰帶截出一把細腰,端的是俊逸倜儻無雙!

那女子絲毫不可惜身上這件價值不菲的袍衫,見藥材包袱來了,便下車吭哧吭哧地幫著夥計們裝車,不一會兒便汗流浹背……鄴州的春天是真熱啊,哪怕半夜也沒多少涼意。

貨都搬上車,一夥人累得氣喘籲籲,藥坊掌櫃拱著手出來,呵著腰道:“沈老板,藥材可是您看著裝車的,您瞧著沒錯兒罷!”

“沒錯沒錯,我隨手抽檢幾包,都是極好的。”那女子連連頷首,諸位看官猜她是誰不是別個,正是青州富商沈秋容是也。

秋容從隨身帶的布包袱裏掏出一沓會子錢,匆匆遞上去,急道:“張老板,快著些!”藥坊張老板拿著錢往燈籠底下一朝,張張勘驗分明,也迅速地說道:“驗明無誤,沈老板請快些走罷!”

“好嘞!”

她睇了長明老者一眼,長明馭著馬調轉車頭,她也麻溜兒駕起自己這輛。車輪緩緩啟動,沈重的貨物壓得車架咯吱咯吱作響,然而未行兩步,卻聽街上傳來一陣咄咄腳步聲,隨之還有敲金擊石之聲,擦擦地往這邊潮水一般湧來!

“不好,是稽查官!”藥坊夥計們都谙熟此聲,霎時如芒在背,失聲喊著:“快走,快走!”

秋容當機立斷:“長明,抄小路!”

“我看哪個敢走”

一聲怒喝之下,隨之而來的便是一片輝煌燈影,數十展羊角燈籠排山倒海一般湧來,將這方逼仄小巷照得仿若白晝。提燈的稽查各個腰邊都別著寶刀,大熱的天仍穿盔貫甲,威勢赫赫,看得人心裏無端發毛。

副將抽出腰刀,一刀插|進藥囊包袱,包袱碎裂,嘩啦啦灑出一地大黃。

眾人臉上各異,秋容是心疼不已,張掌櫃則是一臉灰敗,那些稽查反倒是雙眼如炬,來了精神,副將刀口一轉,指向掌櫃頸間,獰笑道:“老張,你前日指著老爺兒發誓,說所有傷寒制藥你都已上繳,這些又是什麽”

張老板躲著鋒利刀刃,跪下來哆哆嗦嗦地辯白道:“差爺您明察,小的今年的確是繳足了數的,這些……這些是鄉下藥農才賣進城裏來了,小的本就做這個買賣,總不能將人拒之門外是不是您諸位大人大量,救饒了這一遭罷,眼下鄴州突發時疫,那些孩子還急等著這些藥材救命呢!”

“放你娘老子的屁,你一個刁滑商戶還想蒙混老子如今天下又不止你們鄴州一州患疫,別的地兒就沒時疫,不治病用藥了嚒我們收繳藥材,也是奉朝廷的旨意,別在這裏號喪,你們刻意隱瞞,糊弄朝廷,別打量我等不知道你們的想頭!是想發橫財罷!”

“大人您想左了呀,小人哪裏敢有糊弄朝廷!”張老板委頓在地上,哀哀祈求。

秋容脖子上也有一口官刀,她擡起手硬別了別——別不動,那稽查乜了她一眼。

她忙小心拽下腰間荷包,裏頭放著沈甸甸的金錁子,笑呵呵呈上去:“瞧幾位爺說的,鬧得和我們要造反似的,我們不過就是升鬥小民,做點藥材生意罷了,大靖哪條律法,不讓藥坊買賣藥材來著”她款款一笑,把荷包袋子掖進一名看起來年紀最小的稽查官手裏,並笑道:“替你們頭兒拿著,大晚上的,鬧得這般明火執仗,多不上算!這裏是小人一點心裏,請幾位爺打酒喝!”

伸手不打笑臉人嚒,那小稽查瞧了瞧上峰臉色,麻利地把金瓜子掖進衣襟,那副將收了刀,笑道:“這兩句還算是人話,聽姑娘聲口,不是鄴州人”

秋容抿了抿唇,笑呵呵道:“外地商人,來這裏尋些飯轍,還望諸位大人多多關照吶!”

那上峰突然道:“人可以走,東西留下。”

豈有此理,秋容呆了一呆,卻聽那副將嗤一聲笑道:“我等是奉朝廷之命,請恕某關照不得了!”隨著他話落,便有一個手下朝著駕車的長明走去,伸手要把他扥下來,奈何長明穩坐車頭,竟然如山一般撼不動!

“嘿,奇了怪了!”那稽查見眼前老者似有功夫在身,獰笑一聲,抽出腰間闊刀,就要砍上去,秋容忙要上前,頸間也突然攔了一線利刃!

卻見長明老者扭頭沖她露出個笑意,驀地,口中似有機關一般,朝天叫了兩聲,那聲音悠遠渾厚,不似人言,又非尋常蟲虱之語,在這個寂靜的夤夜裏聽去,怪異突兀極了。

晴秋心裏一震,渾身發麻,比她還要駭然的是那夥稽查,他們唰的抽出腰間佩刀,倉皇失聲道:“是象語!”

他們看著長明老者,如臨大敵一般緊著後退了兩步,澀然道:“你是赫舍人”

長明渾然不怕,垂目淡笑道:“鄴州地界,十之三四都是赫舍人,小可是赫舍人,不足為奇。”

幾個長官還不顯,那群手下卻各個仿若捆腳雞似的,顛三倒四站不穩,“赫舍……”

他們無法忘記當初他們搜尋稽查赫舍民寨時,只是一個幼齡小兒看了他們曾經的上峰一眼,那麽個魁梧雄壯的漢子便七竅流血,巋然倒地!

赫舍人,都是魔鬼妖孽!

恰在此時,夜空裏傳來一聲幽鳴:“哞——”

眾人擡眼望去,長夜昏暗,坊間民居都熄了燈火,唯有天上的星月是此間唯一的光芒,青白的月光下,兩座小山一樣的影子隱隱綽綽往這邊走來。

是大象!

它們柔軟的腳底如若無聲地踩在青石磚路上,龐然巨物一般的身影卻令人忽略不得。

果然是赫舍人,只有赫舍才供養和驅使大象——稽查們都咽了咽唾沫,為首的長官擰身踹了一腳瑟瑟發抖的下屬,勃然大怒道:“不過就是皮厚些兒的畜生,怕什麽點火油,上箭矢!”

手下們畏懼上峰威儀,不得不依言行動起來,掏出火把點燃,抽刀回鞘,架起長弓。

然而,大象行走人間是無聲的,帶給人們的威懾也是無聲的。它們輕巧地穿過小巷,映著眼前灼灼燈火,眾人才瞧清,伴象而來的還有十來名赫舍族人,他們分列兩隊,身穿白袍,白袍及地,連頭和腳都包裹得嚴絲合縫,只露出一張畫滿油彩的臉。

耀目燈火映著他們詭異的身影,再到他們平靜無波的臉頰,不似人間客,反倒是鬼魅!

幾個稽查提燈向上照著,見那象鞍上端坐著一個幼齡小兒,也是渾身白袍臉上畫彩,不覺腿上一軟,失聲喊道:“是……是那個妖怪!”

這下稽查官們也不管長官如何震怒,紛紛丟盔棄甲,一溜煙兒都做鳥獸散,秋容趁勢往那小稽查手上一拽,將自己荷包搶了回來,趁亂溜到長明身邊。

……

大象開路,眾人坐著車往寨子裏趕,雪木香坐在秋容懷裏,發愁地問秋容:“那些大兵們還會再來嚒”

“不知道,不過今兒他們嚇破了膽,該是有幾日不敢進寨了罷。”秋容笑道,又說:“不過他們不是大兵,是稽查。”

雪木香並不懂這些,她蹙著眉頭道:“總之他們都是壞人,大靖朝廷一慣欺壓赫舍,我們赫舍弱小,只能不斷上供祈求平安,可憐鄴州遍地瑞草,如今我們卻連這些尋常的大黃金銀花都要從大靖人手中搶奪!”

秋容喟嘆一聲,誰說這孩子不懂,她分明什麽都懂!

鄴州三步一瑞草,遍地都是藥香,簡直住在藥材窩裏,然而因為朝廷盤剝,一發將所有治療傷寒的藥材都上繳了去,讓鄴州時疫竟到了無藥可使的地步,豈非可笑至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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