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博物館收回失竊了半個多月的文物幻彩紗，館長免於被辭退，心存感激，將無數果籃禮盒鮮花送到1號茶館。

那些漂亮的禮物堆在茶館的客廳中，瑛奴正一件件的分門別類歸置。

姒艾坐在窗邊。今日又是落雪，從清晨就開始紛紛揚揚，現在已經鵝毛一般覆蓋了厚厚一層。大片的雪花仍舊簌簌落下，整個世界銀裝素裹，從沒像現在這樣幹凈。

銀白的世界中出現一個身影，穿著海軍藍的大衣，姒艾能看到他睫毛上凝結的銀色雪花。

柳葉推門走進來，拍了拍肩頭的雪，邁動長腿，走向姒艾。

“好久沒見過這樣大的雪了。”柳葉感嘆，長長睫毛上的細雪被屋內的溫度融化，凝成水珠搖搖欲墜的掛在眼角。

全球氣候變暖，京城去年一整個冬天都沒有下雪，今年這瓢潑傾瀉的白雪給了所有人一個驚喜。

姒艾彎了彎唇，“是啊，這樣大的雪，讓我想起狐岐山。”

柳葉微微一怔，紫色的眸看到她唇角的笑，心裏泛起波瀾。

狐岐山，季雪初見。

她必定是又想起了那個人。

每年深冬，狐岐山大雪封路，整個山谷被積雪淹沒，最深的地方甚至可以吞沒一匹骨骼健壯高大的西域良駒。

狐王在襄雲宮舉行白果宴，取四季之果，盛在色彩鮮艷的琉璃盤子中，寓意雖是隆冬，狐族福祚昌榮，不會隨季節而衰，恩澤延續萬世。

艾拉著柳葉避開熱鬧的人群，偷偷朝山外跑去。

山中萬物都被冰雪覆蓋，松柏枝條上凝著萬千霜花，晶瑩璀璨。山澗也被冰封，兩人踩著水面走過，艾在冰薄出跺了跺腳，冰層哢嚓一聲碎出細小的裂紋，她眼疾手快，探手入水，抓出一只文鰩魚來。

艾咯咯笑出聲。文鰩魚鼓肚吹腮，眨著眼睛，求他們放了自己。

艾扭頭問柳葉，“你說，放還是不放？”

柳葉那時剛滿三百歲，昨日行了束發之禮，如墨的長發高高紮起，用銀冠束住，露出飽滿的額頭，鼻子高挺，眉眼俊秀，更加突出了五官的優勢。

他披著鶴氅，裏面是紫色錦繡棉服，仍舊嫌冷，但在艾面前故要逞強，長眉挑了挑，道：“既是被捉住了，哪能輕易放走。送去襄雲宮，讓庖丁剖洗幹凈，可是一道美味。”

文鰩魚嚇得不輕，在艾手中掙紮起來。因魚身黏滑，艾小手抓不住，它一擺尾，跳入冰層裂口，快速游走了。

艾搖頭笑道：“你嚇它作甚，以後它們有了警惕，想要再抓出來玩可就難了。”

柳葉不以為意，掏出一方素紗絲帕給她擦手，“想要捉它們還不簡單，我只要放幹這山澗之水，還怕它們不出來。”

兩人爬過一座矮山，渾身沾滿雪粒，氣喘籲籲的望向山下。

“山路都封住了，艾艾，我們回去吧。你要是想出去，等開春雪融，我再陪你過來。”

那一條條通往山口的小道被厚厚的白雪覆蓋，與山谷連為一體，山谷又與灰茫茫的天空連為一體，看得久了，眼睛都要花。

艾不說話，突然蹲下身子，抱住膝蓋，像一個球般沿著山脊滾下。柳葉吃了一驚，眼見那雪□□嫩的小人兒逐漸被雪絮包裹，成了一個雪球，滴溜溜滾到了山腳下。柳葉朝山腳跑了幾步，雲靴陷入雪地，費力拔起，又再次陷入。他咬了咬牙，矮下身子，也滾下山脈。

身體應該是撞上了一棵松樹，柳葉腦袋有些昏沈沈的。艾咯咯笑著將他扶起來，替他清理身上積雪。

兩人身上臉上發上都黏上了雪粒，狼狽不堪，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柳葉捧起艾粉嫩的小臉，想生氣，對著那漆黑快活的眸子卻氣不出來，只好笑道：“也只有你，才想得出這滾下山的法子。”

艾朝他皺了皺鼻子。兩人身旁的雪堆動了動，艾朝那裏看去，疑惑的歪了歪頭。

那雪堆又動了動，這次動靜稍大，雪粒簌簌落下。

“那底下，好像有東西。”艾道，緩緩走近雪堆。

“這樣的天氣，除了山野精怪，誰會出來走動？”柳葉道，跟在姒艾身旁，為防萬一，右手凝出淡紫色的狐火。

艾扒開雪層，驚叫了一聲。柳葉探頭看去，看清是雪底下埋著的是什麽後，也咦了一聲。

“竟然是個人。”柳葉皺眉，狐岐山人煙罕至，且不說現在大雪封山，就是平日山周圍被父王設下結界，普通人也是無法進來的。現在這裏竟然出現了一個人類，簡直匪夷所思。

艾將那人拖了出來，是個清雋的少年，濃眉深目，臉龐英俊。他緊緊閉著雙眼，應該是受了很重的傷，脈息微弱。

艾呆呆看了少年一會，突然伸出手去，搭在少年後背，渡了一絲真氣。

凝結的血液漸漸開始流動，那抹氣息流遍四肢百骸，疏通晦滯的經脈。少年吐出一口生氣，睜開眼睛。他年齡不過弱冠，眼睛卻如古井一般深沈。

艾開心的笑起來，剛想說話，眼前銀光一閃，冰涼的長劍已抵在她的喉嚨。

柳葉一驚，手中狐火竄出一丈高。少年冷冷的看來，右手長劍輕輕一動，在艾雪白的頸子上劃出一道紅痕。

那抹紅色刺痛了柳葉的眼，柳葉咬唇，怒目望著少年。

“你們是誰？”少年問，他早已打量過這一對男女，服飾均尊貴華麗，不像是寒促手下的追兵，但保險起見，還是小心些好。

柳葉冷哼一聲，“我們還沒問你是誰，你卻先問起我們來了。你快放了艾，我饒你不死。”

“他叫柳葉，我叫艾。這裏是狐岐山。你受了傷，右邊肋骨斷了一根，需要盡快接上，不然會喪命的。”姒艾道，她看著少年，仿佛並沒有看到他手中的長劍正抵著自己的脖子。

她極黑的眼眸似乎有種魔力，少年望著那雙眼睛，松了右手，長劍落入雪地。他看了眼她頸子上的紅痕，道：“對不住。”他本不是輕易相信別人的人，但面對這個女孩，卻無法冷血殘酷起來，況且還有那縷在自己體內流轉的真氣。

艾笑著起身，對柳葉道：“柳葉哥哥，幫我把他背進山谷吧。他太沈，我一個人擡不動。”

柳葉心裏是一百個不情願，但抵擋不住艾的哀求，她還叫了他柳葉哥哥……

他把少年帶回自己的紫雲殿，悉心照料，直到少年恢覆生龍活虎，精力旺盛的超過瑯琊山的地精。

這簡直是他人生中最錯誤的一個決定。此後的許多年，柳葉都在心底裏後悔，如果他堅決不同意帶那個害人精回山谷，如果他當時就用狐火燒死了那個少年，之後所有的一切就不會發生。艾也不會離開他。他們現在想必還能像之前那樣幸福且無憂無慮。

但世上沒有如果。柳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姒少康從自己身邊帶走艾。數年後，姒少康的軍營裏多了個女將軍，為他潛入敵軍刺殺寒促之子澆，斷其首，平野之戰招來火鳳滅寒促十萬大軍，生擒寒促，淩遲至死。掃蕩四合，各方首領紛紛來降，成不世霸業。

過往種種，仿若隔世。柳葉每次想來，心中都有萬般滋味。

瑛奴收拾完禮物，給他們端上兩盞清茶。柳葉喝了口，咽下滿嘴苦澀。

“等此間事了，姒少康覆活。”他道，垂眸看著杯中茶水，“你……可不可以跟我回狐岐山？”

長久的沈默，柳葉的心狠狠揪起。

對面女子紅唇微啟，淡淡說了聲：“好。”

那顆心又放回胸膛，柳葉稍稍輕松起來，雖不知這承諾可不可靠，但她願意給他承諾，已經讓他很欣慰了。

雪仍舊在下，街上還是沒有行人，空曠寥落。好在室內溫暖，茶香氤氳，能把握在指尖的幸福雖然短暫，但於空茫一生，卻是不渝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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