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辰指著那條僻靜的偏巷，道：“就是這裏。”

姒艾看他一眼，走過去，用手在那方墻壁上敲了敲。

嫪雲卿一臉不虞的站在她身後，見狀道：“障眼法？”

姒艾搖頭，“簡單的空間移位。”

姒艾伸出右手，萬象鴻蒙結界中，墻壁的空間被拉扯出一個間隙，赫然現出狹小幽深的巷口。

姒艾率先走了進去，林逸辰和嫪雲卿緊隨其後。

熟悉的紅底白字牌匾，窄小的門面，裏面有一盞高懸的40W燈泡，稀稀落落六個座位。後廚也空間局促，慕容春總是在那裏忙進忙出。

現在那熟悉的店門緊閉，上面掛著把滿是銹跡的巨大銅鎖。

“哇，這感覺像是上世紀的店面。”嫪雲卿感嘆。

姒艾點頭，“確實是二十五年前的店鋪，後來因為教堂擴建土地被征用了。那個人……從二十五年前偷了一方空間。”只為能長久陪伴在傾慕的人身旁。然而這在時空縫隙裏偷竊來的短暫幸福卻終是毀於薄情之人的涼薄之語。

林逸辰上前去敲門，沒有人應。“慕容春。”他在門外呼喚，聲音在破敗的店鋪內回響，空落落的，依舊沒有人回應。

“她走了。”姒艾淡淡道。

“走了……”林逸辰喃喃，眼神有些呆滯，“是回屬於她的地方去了麽？”

姒艾看了他一眼，轉身朝巷子外走去。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林逸辰胸口如遭重擊，身體顫了顫，握住門把手方才穩住。

嫪雲卿悲憫的看他一眼，搖了搖頭，道：“走吧。這裏時空曲扭，快要坍塌了。”

林逸辰點頭，朝巷子外走去，腳步踉蹌。到了馬路邊，悵然回首，那逼仄的小巷如同融化的色彩，漸漸扭曲消失，變成一堵厚實的墻壁。

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那香氣四溢的餛飩，明亮如秋水的眼睛，充滿愛意凝視著他的女人……都沒有了……

林逸辰捂住胸口，錐心的疼痛潮水般襲來，身體晃了晃，吐出一口鮮血。

姒艾看向凝結在他頭頂上方的珍珠白影子。嫪雲卿也隨她看過去，搖頭道：“要散了。”

那珍珠白的影子比來時又稀疏了些，已經看不清輪廓，只能依稀辨別出是個女子模樣，穿著樸素的衣服，垂眉順目。

“你要見她最後一面嗎？”姒艾問，看向悲痛欲絕的少年。

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林逸辰幾乎被悲傷的潮水溺斃，伸手松了松襯衫的領子。

為什麽會這樣難過？這感情太過陌生，簡直不像是他自己的，難道他中了她的妖術？還是說自從一年前見到她的第一刻起，他就中了妖術？

“我要見她。”林逸辰道，一口腥甜又從胸口湧了上來，他用手接住，鮮紅的血噴了滿手。

“幫他護住心脈。”姒艾囑咐嫪雲卿。

嫪雲卿點頭，扶著林逸辰上了車。姒艾坐在駕駛座上，蘭博基尼一陣呼嘯，開上林蔭大道。

林逸辰閉目，溫暖的氣流順著手腕流向心臟，氣息漸漸緩和下來。他看著握住自己手腕的男子，開口道：“謝謝。”

嫪雲卿笑了笑，替他打開車門。林逸辰走下車，發現這裏竟然是學校教務樓後面的假山池。

“你們……怎麽開車進來的？”林逸辰有些吃驚。明德校園校規森嚴，外部車輛嚴禁入內。這兩個人，竟然能堂而皇之的將車開到這裏。

“這個不重要。”姒艾道：“你不是要見慕容春嗎？她就在這裏。”

慕容春！

“哪裏？”林逸辰回頭，四處找尋著，然而四周空蕩蕩的，除了他們三人，別無一物。

嫪雲卿在水池邊蹲下身，伸手探入一株枯荷下，從水面上撈出一物。

林逸辰怔怔看著他手心的東西，紅了眼眶，搖頭道：“不是的，你們騙我。”

躺在嫪雲卿手心上的，是一只蜉蝣。細軟的爪覆蓋了一層薄雪，晶瑩的翅膀早已幹枯，死去很久了。柔弱的身體被凍結在水面，眼睛卻仍癡癡望著岸上，等待著，希冀著。

“其實，你早在大一入學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姒艾道：“之後這一年多的時光都是慕容春為你偷來的。”

一年前的那個夏天，蟬聲聒噪，空氣中滿是桂花的香甜。一只新生的蜉蝣趴在水面上，透過稚嫩的瞳孔觀察著這個世界。有孩子的歡笑聲，鳥兒的啾鳴，夏季溫熱的風吹皺池水。

一個少年的影子落在池面上，那樣好看的眉眼，英俊的臉龐，讓蜉蝣移不開視線了。只是他皺著眉頭，似乎不太開心。

少年在水池旁站了會，朝馬路對面走去，蜉蝣的目光追隨著他遠去的身影。在過馬路的時候疾馳過來的貨車車閘突然失靈，生生將那少年撞飛了出去。蜉蝣心膽俱裂，放生大哭，但沒有眼淚流出。蜉蝣是沒有眼淚的。

哭著哭著，有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蠱惑：“小東西，想要救他嗎？”

蜉蝣點頭，只要能救那個少年，讓它付出生命都可以。

那個聲音笑著說：“你的生命太短，朝生暮死，與人類比起來，實在太過微不足道。想要救他，就要用你的生生世世來換。”

蜉蝣毫不猶豫點頭，問：“那……我可以愛他嗎？”

聲音頓了頓，笑道：“小小蜉蝣，你也懂得什麽是愛嗎？”

蜉蝣搖了搖頭，道：“我只是想陪在他身邊，每天看著他，就足夠了。”

“這個不難。”聲音說：“只是如果有一天他拒絕了你的愛，你會化為梵灰，萬劫不覆。這樣你也願意嗎？”

“願意！”蜉蝣開心道。

蜉蝣一族向來惜命，因為它們的生命實在太短暫，但即便是短暫的生命也有追求幸福的渴望。與其碌碌的死，她選擇如煙火般燦爛的為愛而亡。

“你被撞碎了肺腑，三魂失了一魂，必死無疑。慕容春用秘術招魂引將自己的命魂渡給你，然後辟出一方空間，非人非妖非鬼的游離在時空的縫隙裏，只為陪伴在你身邊。”

原來不該存在於這世間的真的是自己。林逸辰嘴裏泛起苦澀，胸口像是被人挖了個洞，汩汩的往外冒血。

“你生性傲慢，對情愛不屑一顧。殊不知這世上最值得讓人留戀的便是感情，強大的情感甚至可以逆轉生死，活死人肉白骨。”只因愛之深切，執念凝結，超越輪回。

林逸辰從嫪雲卿手裏接過那只蜉蝣，捧在掌心。多麽脆弱的生命啊，清晨與露水同生，傍晚就要死去。他想起那個在昏暗的廚房為自己包餛飩的女子，他坐在外面的桌子旁，看著她擡手攏了攏鬢角的發絲，手上的面粉沾到臉上，明亮的眼睛裏滿滿的幸福神色。

他的生命早就與她交織在了一起啊。然而在發現真相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找術士除掉她……他自己真的是沒有心的麽？

林逸辰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他將手中的蜉蝣緩緩放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如果有來生，他願化身夕顏，那最卑微的花朵，清晨盛開出成片的燦爛，傍晚在憂傷中雕零。就如同他短暫的來不及把握的愛情。

那珍珠白的影子沒入蒹葭袋。地上的少年也化作煙氣，消散開來。只餘下單薄的蜉蝣，沒了依靠，落進雪地裏，折了翅膀……

嫪雲卿紅了眼睛。姒艾已經上了車，這次坐在副駕駛座上。

“走了。”姒艾道。

嫪雲卿應了聲，怔忪著上了車。蘭博基尼在雪地上打了個旋兒，開走了。

2017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還在寂寥的下著，零落如同九重天上櫻樹灑下的花屑。

姒艾看了眼窗外，天地鴻蒙，初雪降世，銀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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