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病倒

關燈
病倒

蘇愛漫無目的地沿著街走,心裏空空的,卻連一絲一毫想哭的感覺都沒有。打拼了這麽多年,本不該被這些情情愛愛輕易打倒。可是,她就是做不到情緒不受影響,做不到幹脆利落和方正初一刀兩斷。這個名字在她心頭不是刻了一天兩天,而是十年。而到如今,這名字生生在她心頭刻出了血,紮破了筋。

怪誰呢?蘇愛誰都不怪,只怪自己。她接受這報應,可不代表她想得通。你說這方正初怎麽就這麽別扭呢?她知錯了受罰了,怎麽就不能再給她一個機會呢?她明明比那位林小姐早到,怎麽就覺得好像是她為別人做了嫁衣啊?

是不是真像別人說的,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哪怕再後悔,該走的也抓不住?

坐在街心公園發了很長時間的呆,偏偏蘇愛又在這時候接到了蘇媽媽的電話,問她什麽時候帶男朋友回家,家裏好準備一下。蘇愛握著電話笑了,對著她媽撒嬌般地左顧言他。之前她還跟方正初保持著友好的外交關系,蘇愛以為他們可以修成正果的,腦子一抽就忘了形,告訴她媽她要帶男朋友回家。蘇愛苦笑,所以說說話不要說得那麽死,總要給自己留一條後路。而她呢,一而再,再而三把自己的後路堵得死死的。退不得進不了,不知道如何抽身。

蘇愛掛了電話,盯著地面一遍遍安慰自己方正初心裏是有她的,只是他的家庭不允許他們走得更遠。就這樣自欺欺人下去吧,對她來說,這樣一個聽起來很幼稚的理由,卻是最能讓她好受一點的借口。

身旁有人坐下來,沈默不說話,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到。

蘇愛雙手撐在長椅上,看著遠處的人群,輕聲道:“從剛才一直跟到現在,方正初,你是怕我想不開嗎?”

意料之中的無人應答。

蘇愛嘆了口氣,幽幽開口:“這算什麽啊?你說我們到底是怎麽搞得啊?怎麽繞來繞去會變成這個樣子?真他媽想罵人!”

方正初不開口說話,蘇愛也不管,自言自語:“明明好好的呀,你說你怎麽就非要去相什麽親?這才幾天啊,你連婚都訂了。我要是再晚幾天見到你,你是不是就該請我去喝滿月酒了?還別說,老祖宗的話就是對,上趕著不是買賣,我就是犯賤,非要在你這棵樹上吊死。呵呵,都他媽犯賤!方正初,既然一開始就決定和別人結婚,你就不能當初一腳踹飛我?看著我一頭熱倒貼很有快感是吧?呵……”

蘇愛覺得下一秒自己就該哭出來。她站起來,吸吸鼻子:“方正初,那就,祝你幸福吧。”

蘇愛想,過往就讓它成為回憶吧,至少他們曾經手牽手一起走過。那樣純凈的感情,喜歡只是因為那個人,無關其他。

而下一秒,一直沈默的方正初突然站起來,拉住了轉身離開的蘇愛。蘇愛眼裏的淚水終於決堤。兩個人就這樣站著,一個哭得像開了自來水管,一個眼裏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悲,沒有言語,沒有擁抱。身邊偶爾有人經過,卻都目不斜視。在這樣一個都市裏,男男女女分手的戲碼每天都在上演,又有誰會註意他們呢?

方正初終於伸手,把蘇愛攬在懷裏。

“我後悔了。”方正初的聲音裏滿是疲憊。

蘇愛放任自己抱著他。這是他們相逢以來的第一次擁抱,或許也將是最後一次。

“蘇愛,我後悔了。”方正初緊緊地抱著蘇著,力氣大到仿佛要把她揉碎,頭埋在她的脖子裏,一遍一遍呢喃著這句話。

太陽掛得老高,陽光毒辣得讓人渾身難受,可蘇愛仍能感覺到自己脖子處涼涼的,像有什麽液體劃過。

蘇愛安慰自己,至少方正初心裏是有她的。

“後悔?然後呢?”蘇愛深吸一口氣,用手擦擦臉上的淚花。從翻開喜帖的那一瞬到被方正初抱住的這一刻,蘇愛覺得自己終於能夠冷靜下來。“回家告訴你爸媽,訂婚取消?方正初,你覺得可能嗎?如果你會這樣做,你幹嘛還這麽難過呢?喜帖都發出去了,現在卻說要取消,方正初,你做不出這麽不負責的事。”

蘇愛笑笑,伸手撫平他皺在一起的眉頭:“方正初,既然做了,就別後悔了,別去做對不起別人的事。其實你並沒有那麽喜歡我的,只是我在你生活中出現太早,離開得讓你措手不及。我們,我們,就這樣吧。說得矯情點兒,十年裏的愛恨糾纏就這麽結束吧,或許我們根本就是沒有緣。沒有緣呵……”

蘇愛不給他說半句話的機會,向他揮揮手:“方正初,再見。”

再見,也不過就是再也不見。

等到蘇愛坐在計程車上,那種虛脫的感覺才慢慢爬上來。這一次他們算是實打實得完蛋了。這樣也好,讓她死了心,斷了念。沒有方正初的七年,她蘇愛活得很好。那麽接下來沒有方正初的七十年,她又何必死死糾纏這段註定得不到善果的因緣呢?

蘇愛拿出手機,用了五分鐘猶豫,終於撥過去了那個號碼。

“hello,Marina,是我,Abby……Marina,上次你說的那個空缺職位,找到合適的人了嗎?……嗯,那約個時間見面吧……我呀,還是不適合當老師,呵呵……”

方正初眼睜睜看著她離開,卻無力去把她抓住。坐在剛才蘇愛坐過的位置,學著她盯著地面發呆,他好像開始了解蘇愛的感受。他後悔了,在真真切切失去一個人的時候,他後悔了。蘇愛也曾後悔,所以她隔了七年後再次回來了,一次次在他的冷臉下嘻皮笑臉,不退反進。可是他呢?明明是放不下,卻偏偏執扭地和她一倔到底。蘇愛離開時的理由是很可笑,可他現在卻比她還要可笑幼稚一萬倍。對於這個訂婚,他完全可以去抗爭的。很大意義上說,這確實是一次政治聯姻。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容易妥協的人,否則當年他也不會棄了政治而學陶設。他上面有個哥哥,早就按著家裏的規劃從了政,結了婚,方家也用不著再犧牲他這一個。可是那麽好的機會,他卻錯過了。為了一時的賭氣,他賭掉了對一個人整整十年的掛念。

他後悔了,可是又能如何呢?沒有人逼他非要去結這個婚,是他自己犯賤,是他自己腦抽,是他自己拉進來一個完全跟此事沒有關系的林婉靜。他大可以一拍桌子毀掉婚約,然後又能怎樣呢?留下家裏來收拾他這場可笑的兒戲?

全都亂了套,全都犯了錯。進也是錯,退也是錯。他生生把自己逼到一個無路可走的絕境,滿盤皆輸。

陶小沐被她秦哥哥給押回了家。秦和當然不會為了陶小沐離家出走的事押她回家,這種事打秦和認識陶小沐起,這孩子就不知道離家出走多少次。若是最開始還會火急火燎地到處找人的話,那麽後來對這事兒實在是淡定得不能再淡定了,反正人家陶小沐這個娃身上錢花光了,沒錢吃飯後,會非常自覺地去找派出所的警察叔叔。就算真被人綁了,估計也吃不到啥虧,更何況這年頭,咱講究的是文明和諧社會,誰會綁個邋裏邋遢跟個猴子一樣的小P孩兒啊。

秦和這麽急著把她帶回去,原因很簡單,因為嚴江舟已經身在老宅,與陶小沐她爹媽正在對峙中。陶小沐剛踏進屋門,一瞧屋裏那架勢,啥也不說,調頭就走。還好秦和就在她身邊,及時揪住了她,否則又要鉆陶鉤那個小破屋裏的床底下去了。

嚴江舟聽到動靜,轉頭看向陶小沐,臉色不算很好,像是一種病態的疲憊。

陶小沐被她媽拉到身邊,一句話都不說,乖巧得不得了。然而,嚴江舟卻從沒有像現在這麽希望她不要這麽聽話過。

“沐沐,今天就跟嚴叔叔說清楚,你要不要跟爸爸媽媽走。”陶媽媽開口道。

陶小沐茫然地把屋子裏的人看了一圈,本來還想著向最疼她的秦和求救,結果眼珠子轉了一圈楞是沒找著人,秦和早就把人送到後就離開了這場家庭搶奪戰,連剛才還蹲在門邊的爺爺都轉到院子裏逗他的寶貝鳥去了。

小P孩兒想把頭埋地裏,直接露個屁股在外面得了。她昨天就是被這個問題給逼得離家出走的啊,幹嘛非要讓她回答這麽惆悵的問題吶。

嚴江舟見死孩子低著頭不吱聲,臉上的倦色更甚,開口對她爸媽說道:“沐沐在國內長大,本來生長環境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你們把她帶到美國,她會不習慣的。這孩子一直都痛恨英語。”

陶小沐頗為讚同後一句話,讚賞般地附和點頭,被她媽照著肩膀拍了一下,剛好拍到之間的傷口處。死孩子微微感覺到了疼,又不敢表現出來,那表情憋得是相當喜慶。嚴大老板瞅見,立馬起身把死孩子拉過來坐到他身邊,輕輕地揉著她左肩附近,口裏還不忘念叨幾句:“你個死孩子,你就野吧你,這胳膊就不該給你留著。”

陶爸爸陶媽媽一聽這話,本來就不好看的臉色,更加糝人。

只是誰都沒註意到,嚴江舟起身時候微微彎曲的身子,仿佛承受著某種痛苦。

“咳,”陶爸爸咳嗽一聲,開口道,“江舟啊,沐沐年紀還小,該讓她多見見世面。你看就像這次這件事吧,總不能一直你在後面收拾攤子,她要學著自己處理。”陶爸這話說得可真夠藝術。聽著是在數落自家女兒的不是,其實言外之意很明顯嘛,那就是“我女兒看上你不過是因為接觸的人少,現在我要帶她去藍天白雲下多接觸世界去,你快閃邊去吧!”當然還順便又指出嚴大老板自己的破攤子收拾不好,害得他閨女遭殃的問題。

陶媽媽見自己女兒跟個外人之間比跟她還要親密,不免有些上火:“江舟,我們跟沐沐分開這麽多年了,之前是因為實驗室的工作太忙,怕在國外撒手不管容易學壞,否則這老爺子就算態度再強硬,我們這當爹當媽的怎麽會願意跟自己孩子分開?現在既然沐沐在國外待不平靜,跟我們去美國待幾年也好。”

嚴江舟額上滲出小小的汗珠,語氣卻仍拿捏得非常到位:“嫂子,我說了,沐沐不會習慣國外的環境的。這孩子英語二十六個字母都分不清,到了國外你們工作一忙,沒人陪她說話,她會憋壞的。這次發生的事是個意外,我保證絕對不會有下次。網上那些言論,大可不必理會。真真假假的東西,大家也都圖個一時之樂,事情平息之後,連我這個當事人的名字都會被人忘記,何況無辜牽連的人?”

身旁的陶小沐卻重重地哼了一聲。

陶爸爸語氣也強硬起來:“江舟,沐沐還小,再加上生長環境,很多事都不懂。你看這孩子就是誰對她好,她就往人身上蹭。但你不能這麽限制她去認識更多的人,她有權利去選擇,而不是按照你劃定的路子走下去。”

嚴江舟笑笑:“呵呵,這家夥,可沒那麽容易討好。”手掌輕輕地撫摸著她後腦勺,“我做事情是喜歡算計好每一步,計算每一步的利得。可是沐沐從來不在這個範圍內。你說你們這當爸當媽的都不會去規定她要走什麽樣的路,我又怎麽會要求她按著我的計劃成長呢?”

陶媽媽伸手欲把陶小沐給拉到身邊:“既然江舟你也知道我們是她爸媽,這當爸媽的要把自己的孩子給帶回去,有什麽不可以?”

“沐沐十八歲了,她可以自己選擇。”嚴江舟看起來卻毫不擔心,似乎吃定了陶小沐不會跟她爸媽去美國。

陶小沐站起來,歪著頭打量著嚴江舟,啥話也不說。等到歪得脖子疼了,就換個方向繼續歪。

“寶貝,你跟嚴叔叔說,過兩天就跟爸媽回美國。”哪怕在國外生活了這麽多年,陶媽媽還是沒學會西方家長那奔放的思想,仍然覺得當爹當媽的完全可以合理插手自家孩子的事。

嚴老板一派淡定。

陶小沐終於被他毫不擔心的樣子惹急,也不管她爹媽都在身邊,一時暴了粗口:“我操!老子最恨你這麽自以為是的樣子!”光暴粗口還不算啥,非得猛地踢了下桌子腿以示自己的氣憤,“憑什麽你幹毛事都瞞著我?老子就不會害怕啊?你還罵我?你還不理我?連個屁電話都不打給我!憑毛啊?!不就是嫌我小P孩兒一個嗎?我年紀小幹你屁事!滾蛋!馬不停蹄地都他媽滾蛋!”

陶小沐這麽一通爆發下來,她爹她媽的臉那是比小麥地還要油綠綠。

“誰說老子二十六個字母認不全?!ABCDEFG!哪錯了哪錯了?!”

嚴江舟黑著臉,額上汗更多:“死孩子,你也就認識這七個。”

“搞P!老子還認識H,HHHHHH!老子還有高H漫!”

“我上次不是給你收了嗎?你又從哪兒弄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可是嚴大老板的淡定卻讓陶小沐覺得更加刺眼,怒火更盛。

陶小沐大口喘了幾口氣,恨恨開口:“我要回美國!老子明天就走!老子有爹有媽,不受你的欺負!”

此話一出,嚴江舟臉色變得蠟黃蠟黃:“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要跟我爸我媽住在一起,回美國,去學英語!”

“你個死孩子。”嚴江舟站起身來。

可是陶小沐卻在他伸手的時候向後退了一步:“我才不是開玩笑,我是說真的。”

嚴江舟死死地盯著她。他養了她四年,任何微小的習慣都了如指掌,又怎麽分辨不出她哪句真哪句假呢?他疲倦地笑了一聲,聲音卻仿佛一下子蒼老下去:“陶小沐,你這家夥真是整不死我不會消停。”

嚴江舟剛向前邁出一步,身子就彎了下去。還好旁邊就是桌子,他及時抓住了桌角,才沒有倒在地上。

陶小沐的氣焰全消,眼睜睜看著一向冷靜的大家長倒下去,連毛孔都感到了一股恐懼。

應該沒人會想要pia我吧?咳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