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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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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緩尋芳草

托雷斯峰頂的空氣依舊清新,夾雜著清晨泥土味的山風撲面而來,令人心曠神怡。

傅皓蹲下身整理了一下鞋帶和褲腳,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仿佛要將古墓裏的汙濁全部排換幹凈。方才與佑寒源的相遇讓他的心險些跳了出來。他從未想到,時隔多年,這個被他或主動或被動用計逼迫對峙過的師父會再次出現。存於心底裏的那分愧疚與心虛不知不覺地浮上水面。他偷偷瞄了一眼宋謹塵和煜冉,仿佛心得到了極大的安定,緩緩放下了戒備。

宋謹塵不著痕跡地走到傅皓身邊低聲道:“我有話問你。”語畢轉身就向山下走去。

傅皓約跟出了二十米,才見他停下來,忙道:“倒是瑾翊陷入極端的糾結中,你不去勸著,我有不妥嗎?”

宋謹塵轉身審視了他一番,問道:“你有未盡之言?”

傅皓先是楞了一下,卻立即笑起來:“對大家有用的信息我似乎都說了。沒用的難道你也有興趣聽?”

宋謹塵不準備和他賣關子,厲聲道道:“我無權過問你的私事。但在你決定一件事之前,請先想想大家的處境。不要因為你的自私而讓大家無緣無故地付出代價!”

“你說什麽?”傅皓忍不住辯駁道:“我傅皓雖然辦事不夠穩妥,但絕不自私!”

話音未落,宋謹塵已然一把摜住他的衣領將他按到身後的樹邊:“沒有人平白無故地將地藏圖送你!”他右手按住傅皓,卻騰出左手抓起他的右手腕,露出腕部三道剛剛幹了血跡的抓痕,厲聲道:“夢圖帝君的親傳弟子,武功深厚,如何輕易被一個小小的特工傷了手?”

傅皓皺了皺眉,用力掙開他的手,瞥過目光:“受傷有什麽稀奇?值得你這樣懷疑我?”

“你褲子上有旋覆的血!”宋謹塵用目光逼住他:“我希望你能有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不要讓我對你的信任無法延續下去!”

傅皓所穿的深藍色牛仔褲並不張揚,即便濺上了些許泥點或血跡,無心者也不會輕易發現。他回到地表整理褲腳時卻不經意間抹了抹褲邊上的血跡,宋謹塵卻註意到了。

傅皓閉了閉眼,半晌,忽而笑了:“旋覆是我殺的,炣黎也是我拋到外空間的!現在你滿意了?”

宋謹塵的手松了松,停頓間,語氣緩和下來:“為什麽?”

傅皓只是幹望著他,並不說話。

宋謹塵突然有些挫敗地搖了搖頭:“你知道,這些人是我……”

傅皓眼色一轉,打斷他的話:“你一直在寬容我的自作主張,怎麽如今忽然忍不了了?”

宋謹塵一時無可反駁,望向傅皓的純黑色眸子中,清晰地透出驚訝與憤怒來。

他從未想過傅皓會將他的寬縱當做習慣——他也一直告誡自己,絕不將偶爾的施舍化作他人的習慣,他也一直這樣去做。而如今傅皓卻忽然端端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問他為何不能繼續對他寬容下去!

他忽然松了手,背過身去。

傅皓笑得有些自嘲,他侃侃說道:“1500年了,如今的我們早已沒了當年風華,你又如何能夠奢望我們還像曾經一般空澄如鏡?”

“我說過,當年的承諾作數。我絕不會背叛你。”半晌,見宋謹塵沒有回應,他緩緩吐出這句話:“你還肯信我嗎?”

宋謹塵沈默著,起初聽了傅皓的話很是氣憤,但仔細想來,他的直覺卻告訴自己,傅皓不是語出無狀的人。他始終在幫著自己,幫著自己的惑明事業,幫著自己一步一步地擺脫困境。

他慢慢轉過身來,和傅皓對視了許久,終而點了點頭。

傅皓像是抒了口氣一般淡然道:“我見的人是彼桑將軍。他給我藏寶圖,而作為交換,我答應送兩個人祭奠他。如若不同意,他會讓我們所有人都給他殉葬。我就答應了。”

“所以,從我們落到墓室的時候,你就已經出了異維度,只是為了殺人晚了些現身?”宋謹塵忽而覺得有些窒息。他從不會屈從於威脅,而傅皓卻在他眼皮底下殺了兩個人,而他卻全然不覺。

傅皓點點頭,覆又搖搖頭,他緩了口氣,還是說道:“我的直覺告訴我素馨有問題,我本在山頂想將她拽下來,轉身卻發現她人已經不在。我擔心皇族之血的事會暴露出去,就在山頂劃了個傳送結界。可還是讓她逃了。”

傳送結界?宋謹塵皺眉:“你用的靈力?”

但隨即又明白。塔索沃山脈因為有淮藍,磁場和靈結發生巨大的轉化,一切靈能者在此無法施靈,這是事實。但巫術卻不受限制。傅皓和煜冉、瑾翊曾經是左翼城巫師佑寒源的親傳弟子,理當精通巫術。煜冉多年來研習增靈,早已將巫術忘得幹凈,而瑾翊似乎早已不記得自己會巫術這個事實。只有傅皓沒忽略塔索沃山脈不限巫術這精確的一點。

傅皓會心一笑:“我覺得惑明人如今需要精神教育。”他說著偷瞄了一眼海貍,接著道:“謝謝你。”

傅皓謝他無疑是為了方才在佑寒源面前自己替他隱瞞了奧蘭皇子的事。宋謹塵轉身走開:“我只是不想解釋那麽多,不是刻意給你背黑鍋。”

傅皓自然沒有將他蹩腳的解釋放在眼中,一邊擦著手腕上的血漬,一邊不覺笑出來。

一股清涼的百合香氣撲面而來,在這初晨的和風中顯得有些刺鼻。煜冉神色一冷,緩緩註了熱氣在拳中。揮手之處,那些結成冰晶的花粉很快升華成蒸汽,消散無影。

“佑寒師父說時隔1500年,靈界還有不少故人,看來確實是的。”

清亮的女聲從頭頂傳來,一個身材妙曼的女子縱身一躍,落在煜冉身邊。她身穿一條純白色晚禮服裙,腳著鑲滿水鉆的高跟鞋,烏黑柔順的長發細心地盤好,卡了一個蝴蝶形的□□頭飾。外面套了一件不那麽合體的西裝,仿佛匆忙從聚會中出來。

“承箬?”瑾翊一急,閃身到她面前:“你......”

他們的行動之所以會被佑寒源知道,正是因為有內部人告密。他一直懷疑是傅皓,卻不料在這偌大靈界中還有另外一個老朋友在!

江箬竹。

她1500年前最好的朋友。為了她而死的朋友。如今是敵是友她都分辨不清。雖然,她極度希望是友。

一時間各種感慨撲面湧來,她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先別說是不是我!”她急著打斷她的話,匆匆走到宋謹塵面前:“今天幻北綜合考核的慶功宴,宋言禮到處聯系不到你,你若再不出現可就麻煩了!”

前些日子玉赫為了算計宋謹塵所說的全靈大司命守電子靈力波兼近身格鬥考核是5年一度的主守官綜合實力考察的最後一場,在玉赫的胡亂打擊中,宋謹塵確實沒有發揮出真實水平,以堪堪領先玉赫0.2分的成績勉強勝出。但畢竟也勝了,綜合實力考察的最終結果他仍舊以領先均亦10分的成績摘得冠軍。

宋謹塵仿佛突然想起什麽,他和煜冉對視了一下,顧不上說話,隨手將手上那把軟劍丟給瑾翊,一步跳出限靈圈中,施靈消失。這一系列動作只在短短一瞬間,幾人甚至沒反應過來,宋謹塵的身影便已經消失在山頂。

煜冉方才反應過來。今年的考核中,幻北有5人進了前十,這是100年來第一次徹徹底底將夢圖和輝炎兩界死死壓住,宋言禮很重視這次的慶功宴,並要在宴會上宣布界內中階靈能者所做的職務變動。因為在塔索沃山脈耽誤了太久,險些耽擱了酒會!

煜冉終於一急,拖起匆忙趕來的昕若跳進了方才宋謹塵設的傳送點中。

瑾翊將那軟劍狠狠絞在手中,突然發現,那根本不算什麽武器,只是一條透明的絲帶。她皺了皺眉,不耐煩地將那絲帶扔到了地上。

“這根本就是胡扯!為什麽偏偏承箬也摻和進來?靈界成了我們宣尊一朝的籃球場還是怎麽的!”

她心中很不是滋味。雖說在這千年後的今天遇到故友她本該興奮,但畢竟此一時彼一時。這條覆興之路有著太多的兇險和未知數,她不想越來越多的人攪和進來,包括傅皓。

她不禁將目光釘在傅皓身上:“我早說過知道秘密的人越多危險系數就越大!他們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人全部套進來?”

傅皓被她說得一楞。對於他的事情,瑾翊確實是一點也沒有插足,一切都是宋謹塵的決定使然。然而,他並不認為,人多些有什麽不好。

他慢慢蹲下來撿起宋謹塵方才不知從哪撿來當做劍用的絲帶,轉而一笑:“每個人都有為故土聲討的權利,而不是義務。”他說罷將絲帶卷起來收到外衣口袋中,順手取下剛剛那枚白玉手鐲,伸手拉起瑾翊就往下山方向走。

“等等!”

他眼前忽然閃出一個陌生的人影來。乍一停住腳步,那人距離他幾乎只有一丈遠。他下意識地閃身後退了兩步,全身上下不經意間散發出銀白色的光來——全靈戒備,只有靈能者在遇到極為強大的對手或極為緊張的時候才會出現靈能發散體外的全靈戒備狀態。

傅皓神色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眼前的不是一般人!

他的出現方式太過於不可思議,傅皓自己都不知道為何糊裏糊塗地竟讓一個陌生人落足於與自己這樣近的距離!

此人身高並不突出,粗略估計不過一米八,五官端正精致,隱約中透出一絲不可侵犯的疏遠感。他沒有帶任何武器,嘴角卻輕揚著,仿佛作為夢圖帝君親傳弟子的高階靈能者傅皓對他來講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

傅皓轉頭和瑾翊對視了一下。他知道,在這種時刻如果頂不住對方所施加的壓迫感,即便他真的比對方實力高出一籌也很難在氣勢上占上風!

他努力扯出一絲微笑來,慢慢說道:“你似乎覺得自己已經握住了乾坤。”

“你認得我嗎?”來人的笑意愈發濃厚:“可是我並不認識你。”

傅皓不是淡定的人,但卻足夠臨危不懼。他明顯感到來人正在用一種說不上取向的奇怪能力點點滴滴沖撞著自己的靈力防護,但這種力量明顯不屬於靈力所帶來的全方位壓迫,而是呈粉塵狀地,毫無預兆地擴散溶解著靈力的密集度。

他感到指尖有些發涼,再次對視上來人生疏的眼眸,他生硬道:“既然不認識,請閣下讓路。”

來人一笑,向瑾翊那旁一側身,對傅皓打了個“請”的手勢。

傅皓一直牽著瑾翊的手,他禮節地沖來人一笑,但卻理智地沒有撤掉靈力戒備,和來者擦身而過。

來人並不以為然的表情讓他心生一股深深的寒意,他下意識地抓緊瑾翊的手,加快腳步——他的直覺告訴他,他日常引以為傲的高深靈力並不是這個力量渠道詭異的陌生人的對手。他不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他雖然爭強好勝,但卻從不拿自己和他人的人身安全開玩笑。

正在他的頭腦迅速運轉的時候,那人卻忽然出手了!

他先是感覺到一股冷冽的殺氣撲面而來,待伸手格擋的時候下意識地向後閃了一下。轉眼間,他卻忽然發現那人只是橫切至自己的手腕,憑空將瑾翊的手從自己手中脫了出去!

他驀然轉身:“你是什麽人?”

說話間,瑾翊的全力反抗並未起到任何作用,人已經被此人所制!

來人笑意愈發濃厚,他好似並未用什麽精力便瞬間將應屆主守官中綜合實力前五的瑾翊制服,讓瑾翊和傅皓都不約而同地感覺到一種無計可施的無力感!

“你是什麽人?”瑾翊被來人的奇怪能量所禁錮,動彈不得,加重語氣重覆道。

“主動權似乎在我手中。”來人硬生生說著,將目光轉向傅皓:“那位同志,麻煩你跟你們靈界的第一高手帶個話,想讓她活著,十日之後獨自一人到這山脈的洛克斯峰頂來。”

傅皓心中有著不可言喻的怒火。他瞬間將靈力提升到最強,並迅速全力聚集著這山中的一切可收集靈能,尚未運氣便橫空攻向來人。一時間,他們所站之處出現了刺眼的光芒,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來人輕描淡寫地搖了搖頭,騰出一只手懶懶劃了一串奇怪的符號,那強光突然間便好似失去了光源般,驀地黯淡下去。

傅皓胸腔好似被掏空了一般,一時間感到五臟六腑中糾結翻滾著一股莫名的血氣,自外而內的壓力將他壓得透不過氣來。

“你,究竟是什麽人?”他一字一頓地說道。仿佛說每一個字都需要更多的氧氣般。

自他學習靈力的那天開始,體內從未出現這樣嚴重的靈力空缺。他極力克制著自己,卻仍舊感到眼前一陣發黑。

“赫崎。”來人輕描淡寫道:“所以,你不要想與我抗爭!”

傅皓目光如炬,他忽而站直了身子,心中默默念起讓人難解的文字來。他緊緊盯著那個自稱叫赫崎的神秘男人,瞳孔卻在逐漸變深。

這是巫術,來自佑寒源的悉心教導。

他第一次發現,來自於佑寒源的巫術居然有著這樣大的用處。

他褐色的瞳孔漸漸變得烏黑,赫崎卻瞬間感到一股自內而外的無名壓力。

“什麽?”這壓力在一秒之內仿佛被無限放大了數百倍,他驀然吐出一口鮮血來!

傅皓的臉上終於泛出一絲笑意來,他加快了念咒的速度,企圖將此人完全制住。

“小心!”瑾翊的聲音忽然打斷了他的咒語。他忽感背後一涼,一把長劍驀地穿胸而出!

涼意過後是一波波湧來的劇痛。他幾乎無法回頭去看攻擊自己的人究竟是誰,只看著鮮血順著劍刃蜂湧而出,呈噴濺狀地灑在地上。

“為什麽?”瑾翊關切的神色很快換成憤恨和質問。她死死盯著在傅皓身後仍舊握著劍的海貍,生生道。

海貍?

傅皓幾乎想殺了自己。他從來不會喪失警惕,但卻總忽略了身邊的人。他一直天真地信任著一切所謂的“自己人”,包括淮藍,包括海貍。只要聽到一句“惑明人”,他緊繃的神經就會立即松懈下來。他從未想過,惑明人從來不是“善”的代名詞。

海貍笑了笑,用力將劍抽了出來,看著傅皓不得已半跪於地,他淡淡道:“你們這些人中,只有他最好滲透。”他說著將手中的長劍拋給赫崎,訕訕道:“我還是圓滿完成任務,可以邀功了!”

瑾翊氣不打一處來,冷笑了一聲,卻問道:“為什麽是我?”

傅皓並未被傷及要害,他匆匆替自己止住血,卻沒有力氣再站起來。

赫崎和她對視了一下,沒有說話,只動了動手指,將她和海貍粗魯地拋進一個王朝入口處。臨走前瞟了動彈不得的傅皓一眼,緊跟著跳進了那個入口。

傅皓幹望著赫崎手上的動作,卻無法出手制止,忍不住死死攥住袖口,掙紮著想站起身來。

“你……沒事吧?”淮藍終於得了空,跑上前及時扶住傅皓。

他在淮藍的支撐下慢慢站起身來,全身卻似掏空了般,幾乎無法呼吸。想到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卻眼睜睜看著赫崎挾持走瑾翊而無能為力,他有一種想殺人的沖動!

“……這劍上……段有散靈的劇毒。”緩緩吐出這句話,他才覺得意識漸漸模糊下去。

濃郁的百合香氣甜而膩。

昕若不知道原本清新的百合會散發出如此粘稠的味道。她咽下一大口威士忌,自喉嚨而下瞬間熱了起來。

然而烈酒並未令她清醒,在這種甜香的氣息中,她還是有些昏昏沈沈。

慶功宴上,宋言禮的任免名單令所有人咋舌。

他免除了宋謹塵待任大司命的職務,並且升任煜冉為總理事,同時廢止了顧澤的政論權。這調職明顯針對著宋謹塵幾個人。

她不知道宋言禮是否也知曉了他們的事,但從宋謹塵陰郁的臉色來看,這絕對不在他的預料之內。

究竟是怎麽了?她從被佑寒源的授意,進入塔索沃山脈開始,就一直有著不好的預感。而這種預感一直隨著時間的推移漲大著,並在山頂與他們相見時瞬間達到了巔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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